王蒙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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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文集-第49部分
    这回马可是比人强喽,马大概已经饱餐上了吧?

    “这儿……没有馕了么?”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向三位客人提出了问题。

    “你还没有吃饭吧?肚子饿了么?喂,可怜的人!”一个把胡须修剪得圆圆的白发老牧

    人回答说,“她(女主人)正在和面,准备打新馕呢,至于原来剩下的那一点点嘛,我们已

    经吃得差不多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用那沾满了泥土的暴露着青筋的手,哆哆嗦嗦地在

    饭单上摸来摸去,提一提这边、又拉一拉那边,最后聚拢起不够一口吃的馕渣儿,捧起来,

    放到了曹千里手里。然后,他又伸手摸自己的腰围,好不容易从褡裢里摸出半块白里透黑,

    黑里透绿的酪干——这里的俗话叫做奶疙瘩——来,“吃吧,吃吧,”他关切地对曹千里

    说。其他两个老人也都叹着气,表示同情、遗憾和毫无办法。

    曹千里接受了老人的盛情,先把手里的馕渣扔到奶茶里,又把半块陈年老奶疙瘩放到口

    边,咬了一下,纹丝不动,反作用力差点没把牙给崩了。真是钢铁一样的食品!他只好把奶

    疙瘩也放到碗里了。

    女主人重新回到了帐篷。曹千里顾不得许多了,他叫了一声“老妈妈”,直言说:“我

    实在是非常非常的饿了,您能给我点什么充饥的东西吗?如果没有馕,您就给我一点炒糜子

    米,或者熟肉干,或者干脆来半碗奶油、半碗蜂蜜什么的,都行啊!”

    “我的可怜的孩子!”女主人这样叫了一声,倒好像曹千里不是41岁而是14岁似

    的,“可真不巧,你怎么这么不走运?我这儿,我这儿又有什么能吃的呢?连几块酸奶疙瘩

    也被过路的兽医要走了,蜂蜜、酥油,都给了汽车司机了。……兽医,你知道吗?我的孩

    子!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的……然后他就会给你开一个证明,证明哪一条黑羊已经病

    重,没办法活了,我们就可以把它宰杀吃掉了……我们就是靠这种办法多弄一点肉吃的……

    汽车司机呢,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来到牧区,就像胡大来到人间一样……可是你吃点什么

    呢?饿可是很糟糕的呀!要不你先睡一觉吧,来,我给你抱出枕头来……等睡醒,我的新馕

    就打得了,老头子也会赶着奶牛回来了,牛奶也就有了……”

    曹千里谢绝了老妈妈的好意,他还要赶路呢。再说,那半块钢铁般坚硬的奶疙瘩,已经

    被他终于弄到了肚里,说也怪,立刻就好过了一点。

    “有了,有了!”老妈妈的脸上显出了惊喜的表情,而且嗓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有

    马奶子,你喝吗?你喝点马奶子吧,不好吗?”

    “好!好!”曹千里连忙点头,马奶还不好?喝了马奶,一头小驹可以长成高头大马,

    高蛋白食品嘛,何况人呢?小小如曹千里,他的要求,他的需要量,还比不上一匹马呀。

    老妈妈开始动手了,她从毡房的支栓上解下了装马奶的羊皮口袋,放在手里揉来揉去,

    等揉得均匀了,她搬来一个大洗脸盆,(汉族人管它叫洗脸盆,但这个盆在这儿可不是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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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而是装吃食用的。)然后,她拔起用来堵口袋口的一个用玉米芯做的塞子,汩汩地把马

    奶子倒满了盆,当她把大奶盆搬到饭单上的时候,四位客人都活跃起来了,“听说革委会发

    了通知,不让喝马奶了呢。”一位老头子说。“我不信。我不管,我不知道。”另一位老头

    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没有人对这种关于政策的讨论感兴趣,他们从女主人手里接过来大碗,开始喝起来了。

    这种马奶是经过发酵的,很酸,很稀,有点腥,又有点酒的香味和辣味。曹千里给自己倒满

    了一碗以后,咕嘟咕嘟像喝凉水一样地喝起来了,顾不上品尝它的滋味是好还是坏了。他的

    这种喝法立即受到了三位老牧人的称赞:“好样的小伙子!你看他喝起马奶子,真像咱们哈

    萨克人呢!”他们当着曹千里的面,交口称赞着,竖着大拇指。

    老牧人的夸奖使曹千里来了劲儿,他咕嘟咕嘟连喝了三大碗,喝得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他分辨不出任何滋味,也不想分辨,他只是吞咽着,吞咽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地喝

    着,又不像是喝,而像是一种滑溜溜、凉丝丝的东西(一种活的东西)正在顺着他的口腔、

    食道自动下行,欲罢不能。

    “可真喝了个痛快!”他自言自语,眼睛都憋红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觉得有

    点不对劲。一下,嘴里翻上来一口马奶,又苦又辣,又一下,他几乎把从胃里逆行冲出来的

    马奶吐了出去。天啊,我这是做了些什么啊?难道可以空着肚子连喝三大碗马奶吗?每一碗

    都在一公斤半以上,三碗就是五公斤,也就是十斤了!啊哟,可千万不要吐出来。马奶子是

    助消化的,就像是豆汁,就像是啤酒,就像是酵母,就像是胃蛋白酶或者胰酶。人们说,吃

    肉吃多了,再喝点酸马奶,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曹千里倒好,他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他现

    在是唱的“空肚计”,他根本没有货色可资消化,又哪里会需要什么“助”呢?这么多酸马

    奶子喝下去了,可叫它去分解什么?溶化什么,吸收什么,输送走什么又排泄掉什么呢?难

    道去消化自己的肠胃吗?这消化力倒真强,赶明儿上医院一看,胃已经没有了,胃被消化、

    吸收、排泄掉了,自己把自己吃掉、化掉再拉掉,这又是什么滋味呢?

    果然,他的胃一阵痉挛,火辣辣地剧痛,似乎胃正在被揉搓,被浸泡,被拉过来又扯过

    去。好像他的胃变成了一件待洗的脏背心,先泡在热水里,又泡在碱水里,又泡在洗衣粉溶

    液里,然后上了搓板搓,上了洗衣石用棒捶打……这就叫做自己消化自己哟!

    他痛得面无人色,眉毛直跳。幸好,几个老牧民没有再注意他,他们自己也正喝得不亦

    乐乎。

    曹千里挪动了一下身体,他本以为改变一下姿势可以减轻一点痛苦,缓和一下肚内的局

    势,谁料想刚把身子向左一偏,就觉得有许多液体在胃里向左一涌,向左一坠。然后他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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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偏,立刻,液体涌向了右方,胃明显地向右一沉。胃变成了苦于负荷的口袋了!往后仰一

    下试试,稍稍好一点,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阻挡着呼吸,喘不上气来。往前,更不行

    了,现在只要用一个小指在肚子上压一下马奶就会从口、鼻、七窍喷射出来。天啊,我要完

    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丝转机,一丝光亮,一丝希望。这是一种轻微的晕眩,一

    种摇摇摆摆的感觉,从胃里慢慢地向上转移。这和骑在马上饿得发晕时的感觉颇有不同,那

    时的晕是一阵心慌,而这时的晕却是一种安宁的信息,是肠胃的痛苦的减轻。也许这痛苦只

    减轻了百分之一个单位(如果痛苦也有计量单位的话),然而他已经敏感到了,他已经听见

    了自己的心跳,感到了自己的体温,觉得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生命仍然是在自己的躯壳里

    边。于是,他笑了:我说过的啊,天无绝人之路,有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

    村。郭建光在《沙家浜》里道白,念语录说:“有的时候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就在这

    坚持一下的努力”——然后郭建光提高16度用假嗓念道:“之——中!”

    心慢慢定住了,头却更晕了,这就是酒,酒的妙用!人们不是把酸马奶又叫做马奶酒

    吗?马奶里产生了酒精,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身上有点飘飘然,有点软,但并不酸痛,而

    且最主要的是,肠胃也渐渐风平浪静了。

    一阵清风吹遍了他的全身,好像是酣睡以后睁开了眼睛,好像是儿时的一个伴侣拿着小

    手枪来叫他去玩,好像他看见了他的共命运的妻子的目光,而且他忽然想默念两句词: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他自己都感到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了。这久违了的轻松的、单纯的、信任的笑容。他觉得

    自己正在从老鼠变做一只燕子,变做一条鱼了。他正在展开翅膀,他正在穿过碧波,如歌的

    慢板,然后是小步舞曲……

    瞧,我已经不饿了。瞧,我是多么清醒啊!

    三个老头子也已经喝饱了马奶子,他们在满足地咂着嘴唇,摸着胡子。但是大盆里还有

    一点残余。他们齐声向曹千里劝道:“请吧!你是小伙子嘛!”

    我们像燕子一样轻盈,像鱼儿一样自由的小伙子没有推辞,他把盆端起来,把剩奶倒到

    自己碗里,毫不勉强地把它喝下去了,他开始出汗了——不是冷汗虚汗,而是温暖的和健康

    的人所能出的洁白而光亮的汗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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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流到海不复回………

    莫非他已经踌躇意满了吗?只因为差点把自己撑死的四海碗酸马奶?这可真有趣。就像

    贝多芬的交响乐,雍容华贵、富丽堂皇、饱满丰厚,英勇崇高?还是像柴可夫斯基,深沉委

    婉,丝丝入扣?

    李白在醉后宣告: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而可爱的林黛玉在咏香诗里说:

    焦首朝朝还暮暮,

    煎心日日复年年……

    “给我一个冬不拉!”他向主人索要。主人将信将疑地,好奇地把冬不拉给了他。他拧

    紧了弦,乒乓地弹起来了。来公社三年了,他从来没有动过任何乐器,一切乐器都是和他的

    过去联结着的,而他追求的是彻底埋葬他的过去。甚至于慢慢地他自己也相信了,他已经不

    爱音乐,也不会搞音乐了,他已经分辨不出旋律和节奏,认不出五线谱了,他只觉得茫然。

    然而,一接过这破旧的冬不拉,他就弹出了调子。这是一首叫作《初春》的冬不拉乐

    曲,还是在六六年以前,他听过两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它,一面凭记忆,一面对记不

    住的段落给以即兴的修正和补充。他弹起来了,弹得老妈妈和三位老牧人都听呆了,他们根

    本没想到,来客竟是一位乐师!

    然后他唱起来了。他唱了青春,唱了生活,唱了大海,唱了呼啸的风,唱了打铁的手,

    也唱了姑娘的眼睛。

    ……曹千里完全不记得他是怎样离开这座毡房的了。他只是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他没有

    醉,他非常清醒,特别是他的一双眼睛,看什么都分外鲜明、清晰,好像是用水把一切洗了

    又洗。他看见了哈萨克老妈妈和三位萍水相逢的老牧人眼睛上的泪光。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出

    帐篷,恭恭敬敬地送他。他们还说了许多热情和友好的话,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但他

    记得自己是彬彬有礼的,完全符合对于一个晚辈的礼节的要求。

    他走出毡房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光亮光亮的碧空,娇嫩、多汁、透明的蓝天上有两

    片薄云在飘浮。而高山的雪冠洁白炫目。洁白中又有一道一道清晰的褐紫色的线条——那大

    概是无雪的山谷,一切都那么有层次,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甚至看见了山谷中的几丛云杉树。他觉得他看见了哈萨克小孩子爬在树梢上撅柴火。

    山里有黄羊吗?野鹿、獾和狼?有一个哈萨克大汉,他骑着马去追逐一只狼,竟然徒手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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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狼,把狼夹在了自己的腋下——夹死了!就是这样的人民,但是他们爱音乐,爱冬不拉,

    爱唱歌,许多毡房里都有乐器,有留声机,唱匣子……

    许是雪山看久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块又一块亮得发黑的斑点,以至他看草地也看成

    一块黑,一块黄,一块绿的斑斑斓斓的了。但是他的视力很好,他没醉,不信,他看得清楚

    每一株形状不同,姿势不同,颜色也各异的草。草在动,草在摇,草在互相挨近,低语,抚

    爱。草也爱听音乐,爱唱歌的吧?是有风么?他怎么觉不到?

    他一下盯住了毡房前的拴马桩,并且看个不住。一匹大马,被绳索吊起来,说是吊起来

    吧,又略略挨一点地,然后任凭人们的摆布,说抬蹄就抬蹄,说钉掌就钉掌,这可真是个了

    不起的、有用的桩架啊!他奇怪,为什么这桩子看着愈来愈小呢,还有点弯弯曲曲……他走

    上一步,打算扶正这根桩子,用力推,用力拉,都不影响木桩分毫,木桩呆呆木木地,一动

    也不动。他却看见了一个大大的黑蜘蛛,细长的、弓起来的八条腿。蜘蛛可是益虫,向益虫

    致敬!同时在这一刹那他感到无比的幸福,他竟然不是蜘蛛,不是蚂蚁,不是老鼠,他是一

    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有幸作为一个人,一个20世纪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来到

    中国的这一块奇妙的土地上,他有幸作为一个人,有苦恼,有疑惑,有期待也有希望,又会

    哭,又会笑,又会唱。他能感知这一切,思索这一切和记住这一切,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

    吗?这难道不值得赞美和感谢吗?

    并不是每一种元素,每一个个体都有这样的幸运。同样的碳元素,存在在这根木桩子上

    和存在他的细胞里就会发挥不同的作用。这根桩子也是有用的,然而它不会呼吸,不会做

    梦,不会叹气也不会同情任何一匹无辜的马。甚至它都不想立得更直一些。立得更直一些不

    是会更好一些吗?一个点和一个面的最短的距离,乃是从这个点向这个平面所作的垂线……

    他还没忘记数学呢!他可没有醉,他想连着做五道数学题,但是他要走了,他已经饱了,至

    少,他已经不饿了,那可以使小小的马驹长成千里马的马奶子,难道不能使他变得强壮和生

    气勃勃吗?但是,他的马呢?

    他寻找着。他没有给马下绊子。他相信它是不会乱跑的,这是一匹安分守己的,不和谁

    过不去的,沉默而又自重的马。这是他的朋友。他看到了:就在那儿呢!离这儿大概有个四

    五百米。他模仿着哈萨克牧人打了一个唿哨。过去,他总是学不像,可今天,倒真像那么回

    事。那匹马立刻就抬起头来了,向他张望了。他的目力可真好,隔得这么远,而且天空和雪

    山晃着他的眼睛,他却看清了马的耳朵的颤抖和鼻孔的翕动。可爱的老马,你听到了我在叫

    你吗?你是多么聪明而又多么善良啊!看啊,灰杂色的老马踏着绿草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

    来,这简直是一个有价值的镜头,这简直是一幅画。在空荡的、起伏不平的草原上,一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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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骏,一匹龙种,一匹真正的千里马正在向你走来。它原来是那样俊美、强健、威风!它的腿

    是长长的,踝骨是粗大的,它的后蹄总是踩在前蹄留下的蹄印的前面,它高扬着那骄傲的头

    颅,抖动着那优美的鬃毛,它迈步又从容,又威武,又大方,它终于来了,来了,身上分明

    发着光……

    终于,曹千里骑着这匹马唱起来了。他的嘹亮的歌声震动着山谷。歌声振奋了老马,老

    马奔跑起来了。它四蹄腾空,如风,如电。好像一头鲸鱼在发光的海浪里游泳,被征服的海

    洋被从中间划开,恭恭敬敬地从两端向后退去。好像一枚火箭在发光的天空运行,群星在列

    队欢呼,舞蹈。眼前是一道又一道的光柱,白光,红光,蓝光,绿光,青光,黄光,彩色的

    光柱照耀着绚丽的、千变万化的世界。耳边是一阵阵的风的呼啸,山风,海风,高原的风和

    高空的风,还有万千生物的呼啸,虎与狮,豹与猿……而且,正是在跑起来以后,马变得平

    稳了,马背平稳得像是安乐椅,它所有的那些毛病也都没有了,前进,向前,只知道飞快地

    向前……

    即使以后,在今天,在八十年代,在那些年发生的事情又变成了永不复返(一定!)的

    “上辈子”以后,在曹千里扑到了渴望已久的新的春天里以后,在他真正地和大家一道开始

    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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