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跟他抬杠的,可是张张嘴,没说出话来。算了。两年以来,襄没城教育解颐的时候不是随便数得清的。不过,我再了解再清楚不过,这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后面藏了多少非凶恶成分——一种自以为的长辈对自以为的小孩的湿湿润润的宠溺味道。人要知足。
从a的小学出来,我们就这样在路上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到处流窜。a说:“解颐,我一旦跟你在外面荡,就觉得自己是不良少年。”我想了想,说:“所以世界上许多人都居心叵测。其实我们不过是在路上走而已,偏有人说我们不良。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中了这些人的毒,你懂不懂?”a大笑。我说:“你不要笑。你只要记住我说你是好人,就可以了。别人又不认识你,只有我认识你。对吧?”a大笑着点头。
说起来,我们真是好孩子。我们打电话回家去说今天晚回去,要在学校做功课,父母都相信我们。可我们现在在上海的马路上,用a的话来说,在荡。究竟什么算好人呢?反正我是随便怎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a也不会。
我私底下摸到a在近旁的手,抓住用劲握了握,问:“我们不是坏人,对吧?”a说:“不是吧,我猜想。”我又问:“我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对吧?”a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也用劲握握我的手——比我刚才更加用劲。
不知为什么,我们正走着的人行道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朝同我们相反的方向走,弄得我们两个人变成了某种障碍。照常规来说,明明是他们在逆向行走,可是,每个人都对我们怒目而视,好像说是我们走错方向了。我不由叫了声a的名字,a说:“走,走,走。”我就跟着他走。我一直说a比我清醒比我理智比我好,那么既然连a这种人才也不以为意,我还以什么为意呢?a说,人做事,要多用用脑子。
走着走着,a说:“我要在这里附近一带租房子——最好是买房子——最好是老死在这里。我从小对这里有特殊的好感。这里地段实在是太好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这里地段太好了,因为随便哪个白痴也会说这里地段太好了。能住在这里的人,可能钱多得不得不深居简出,以免被人害死,所以我从没见过这号人。这时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正中间立着一个岗亭——空的。岗亭很圆,玻璃窗擦得极亮,晶莹剔透的样子。我捅a一下,说:“喏,你睡这个岗亭好啦。便宜得很。这个地方也不错,闹中取静,你一个人住住也够了。”&nbsp&nbsp
高考前十三个月 高考前十三个月(4)
a很不可思议地看看我,看了很久。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绿灯又变成红灯,变来变去,忙得不能再忙。我说“干什么?”a摇摇头,叹着气答道:“我么是小脑有问题,你么是大脑有问题。”
红灯又变成绿灯了,我们过马路。我扭头看着a,问:“何以见得?”
a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把我拉近他一些。一个人骑着助动车“突突突”和我擦身而过,过去之后回头说了句什么,没好声气。我说:“他说什么?”a说:“他叫你走路长眼睛。”我很气地说:“这不公平。我从来最恨骑助动车的人。”a笑起来:“呵呵呵!你这不是大脑有问题的症状么?”他拉着我过马路,像爷爷拉着孙女。不一会儿,我们就站在路口,转身望着马路对过——就刚才,我们还站在那个马路对过望着现在站的地方呢。生平第一次,我发现一条马路有两个马路对过。
“为什么?”我穷追猛打。
a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小脑大脑这一类的事情呗。”
“有关你的大脑,”a笑眯眯地说,“我也不多发表意见了,反正已经有公论,对吧?”
我急于知道他的小脑,无暇他顾,就说:“暂且算是这样。那么小脑又是怎么一回事?”
a哈哈笑起来:“咦,你不在乎啊?真的大脑有问题啊?”
我们笔直地往前走。逗处有无数杂七杂八的东西——车、房子、人、电线杆……惟独地平线失落了。因为看不见地平线,所以没有停下的念头——东西实在多,多得叫人一点办法也没有。a呢,在我的旁边,慢慢吞吞地说起他自己来了。
“直到现在,我走路有时也会摇来摇去。小时候,我这个人好像两个人一样,而且这两个人还总是作对,没有统一步调的时候。我小时候走路老是左脚踢右脚,要么右脚踢左脚,总之是互相踢。老师叫我们往左转,我往右转;老师叫我们往右转,我往左转。老师叫我们举左手,我举右手;老师叫我们举右手,我举左手。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你看我现在样子还可以吧?我小时候是说不出的怪,虽然五官端正、四肢发达,但是看上去就是有什么地方难受。我有时想,说不定我真是两个人,阴差阳错成了一个人,也末可知。后来慢慢好了些。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有点吓人——你想,有两个什么人在我里面滚成一团地厮打!他们都说我小脑有点不发达。我自己更倾向于认为我是两个人。唉,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瞪着a,说实话有点怕。a看来态度和善,表情安详。当我的目光遇上他的目光时,我看不出什么两个人——可是,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他眼睛里很深很深,深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方……a注视着我,半晌,突然笑出声来说:“喂,不要怕呀,你!”我于是也笑了。我们又一次从一个马路对过走到另一个马路对过。
我们还在走,一直走,不知疲倦地走,穷走,大走特走。脚下的世界是最实在的,而身边的世界是最玄虚的。到底哪个世界更大一些呢?
yuedu_text_c();
“我的成长历程,”a接着说,“可以说是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进行的。或者说,是那一个人否定那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又反过来否定那一个人——不断地否定来否定去;我自己是觉得没有意思,可又由不得我。这样一说,好像变成有三个人了,变成我自己是另两个人之外的一个人了,那我倒没有考虑过。总之不清楚。
“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爸对我要求很高。我做一件事,他总是说我这里不好、那里又如何如何。有点烦对吧?但问题在于我发现他似乎说得很对。你知道吗?我爸爸不是那种思想贫乏、随波逐流的货色。他说什么,我就有充分的理由想:嗯,是这样的。于是我不停地反省自己。我里面的两个人不停地否定来否定去,也有时势均力敌。别人不明白我这种情况,总是说我小脑不对劲。我想,知道什么啊,你们!假如也有两个人在你们那儿针锋相对,你们就懂了。虽然如此,父亲的要求还是使我的自信心在一定程度上受挫,造成现在这种状况。”
我问:“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深深吸口气,吸了好多好多气,胸腔明显扩大一圈。过后,又长长吐气。全世界都是他吐出的气,真不可思议。他回答我道:“腼腆。”
我大笑:“什么?太离谱的话别说么。”
“腼腆并不就指看见陌生人或者谈话时脸红不好意思。我说的腼腆,是在心底对外界一种本能的抵抗。懂不懂?”
我没再笑。走路成了我和a谈话的一部分——并不是谈话成了走路的一部分,是走路成了谈话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正在走路,我很可能会害怕起来,逃掉,也可能会不当一回事地大笑。走路使我和a彼此信任,使我们的谈话变得无比沉重,重得像天边最大最黑的积雨云,叫人不大好受,胸闷。
我问a:“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没料到,一听这个问题,a马上流露出一种强烈厌恶和抵制的情绪,满脸不悦的神色,说:“什么叫我爸是干什么的?”我立刻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他看看我,脸色舒缓下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些许时候,又回复了平日的和气,笑笑说:“我爸爸啊。他啊——他很喜欢管人。”说完,停了停,最后一个字还在空气里悬浮了一会儿,刚要消失,他又说:“我爸他很喜欢管人的。”&nbsp&nbsp
高考前十三个月 高考前十三个月(5)
接着,a望着前方的眼神突然兴奋起来,他叫道:“哦,看那边——那边——嗯,嗯……”手臂伸得老长老长,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个词儿来。我大笑,往远处看——原来太阳在往下倾斜,苍白的天空静静地燃烧起来。我说:“嗯,很好看。”a奇怪地瞥我一眼,好像说:很好看?我理直气壮道:“总是好看喽。”
a撤下手臂,定定地望着在燃烧的天空,说:“我小的时候,喜欢玩火——喜欢玩火,懂不懂?蛮正常的事情。烧东西。再也没有比烧东西更好玩的事了。有一次,我爸拿来一个扁平的盒子,外面用白纸包着。我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就用火烧。我认为,把盒子烧掉么,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我不一定真的不懂,只是极想烧;现在想来,假如肯相信的话,好像也并无不可。于是一盒巧克力被我烧掉了。”他顿一下,接着说:“你想想看,当太阳把天空烧掉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来呢?”
说到这里,他看看我,眼睛里没有问询,只有问询以外的一切表情。“很多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很热切地期待揭晓这个谜底:当太阳把天空烧掉的时候……当太阳把天空烧掉的时候,露出来的仍是天空。不是什么偶然的事情,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太阳把天空烧掉的时候,露出来的是天空,是天空,又是天空,还是天空,总是天空,没完没了地是天空。所以我想,我们一直说宇宙是伟大的、神秘的,其实宇宙是伟大而不神秘。伟大到顶的东西就没有什么谜了。总之天空烧来烧去还是天空,天空背后仍是天空。我们所笃信的常识之类玩意儿,大概只在离地一万米的距离内有效,一万米以外,我们算什么东西,你说?——真烦死人。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真是。”
a颓唐地结束了他对天空的一番议论。他再议论,太阳还是在烧天空。我也弄不清他是比较倾向于烧还是比较倾向于不烧。他的话里有些什么,我也听到了,听听倒好像很有道理,只是越听越觉得世界末日要到了。世界末日难道真的要到了吗?
我说:“哎,我跟你说呀,我很喜欢走路。”a说:“谁不知道?你要不要印许多广告单去发?”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走路?”“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上海的马路。”a说:“当然了。你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你只要有地方给你荡就可以了。”
我问a:“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a说:“我有什么不开心?我不要太开心哦。你看我还一直在笑。”我就不说话了。太阳还是在烧天空。我知道a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不管是谁,只要站在随便什么地方看看,就会发现没有理由开心。不开心。没劲。
我看着燃烧的天空底下,公共汽车怒火冲冠地跑过来,怒火冲冠地跑过去。车里的人自然麻木不仁,不知道车子着火了。实际上整个地球都着火了。灭顶大火灾。我们电影看得太多。未来水世界,火星撞地球,怪兽哥斯拉——电影里越凶险,我们越安全。其实地球真的天天着火,撞车、分班、煤气泄漏——谁是安全的?谁?
我找到a的手,暗暗握了握。&nbsp&nbsp
高考后五个月 高考后五个月(1)
我不知道高考只过去了五个月。算了算才想清楚。想清楚之后,我开心死了。假如时间一直可以这样拉长了过,那有多好。
于是我去问a,知不知道高考到现在过去了多少时间。a马上说:“五个月呀。”我说:“襄没城,我恨死你了。”a笑笑说:“我知道,你想时间被拉长了,就让你占到便宜了。你怎么不想已经到年底,要世界末日了?”
我说:“骗人的——真的啊?”a似笑非笑,说:“要么我们来验证一次好了。到1999年12月31日一过,就什么都明白了。”我看看a。他穿着一件深蓝和白色镶拼的衣服,好像是reebok,非常非常好看,怎么也不像马上要世界末日的样子。我想,深蓝和白色放在一起,总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只要放得得当,就洒脱得要命,要飞起来的。我又想,真恐怖,他怎么能穿这么一点点衣服——他不冷吗?
在1999年12月31日以前,a在我眼里还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就像神仙一样。我想,一个神仙做了我的男朋友,我有多么幸运啊!我的额骨头触到天花板了(上海话,表示运气极其好。)。于是我扭头看看a,伸出五指捏捏他的胳膊——温暖的。他转过来,对我出示好脾气的笑容。我想:乖乖!(差不多是“天啊”的意思。)
1999年12月31日,下午我乘车出发,去找a。出门之前,我在电话里对a说:“哎,我出来了。”他说:“哦,你出来好了。”我说:“你怎么样?”他说:“我等你。我在人民广场等你。”我不由记起,从前我曾经在人民广场给他打过电话——当时我还在心里想着:我们所说的人民广场,到底包含了多大的范围呢?包括延安东路吗?包括西藏路吗?包不包括黄陂路?包不包括威海路?到底有多大呢?
a所说的人民广场又是指哪里?
我乘隧道六线去人民广场。车厢里有几百个人,我直挺挺地挤在中间,什么也不用拉。隧道六线有几个驾驶风格极端蛮横的司机,让你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甩出窗外——不过这一个不是的,这一个刹起车来很轻很轻,仿佛一个小孩小心翼翼地牵了牵你大衣的下摆。我的随身听在放杨乃文的歌。我不时抬头,看许许多多手臂挂在三角形拉手上,在我头顶上方荡来荡去。这样几乎是一件相当舒服的事。
车子开到靠近隧道人口的地方被塞住了,很久很久没有动。车厢里的人开始有点烦躁,陌生人和陌生人面面相觑,脸上很无辜的样子说,咦,现在这个时间,为什么会堵车呢?为什么会堵车呢?为什么会呢?……大家热烈而克制地互相询问着,都好像从心底里非常害怕堵车。站在我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也试图冲我转过脸,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忧愁和疑问。
转瞬间车厢里的大人都变成了小孩面孔,讨论、往窗外看的时候,满脸罩在脆弱易碎的呼吸里。我开始有点警惕:今天这些事有种奇怪的气味。为什么大家对交通堵塞会如此心存不安?为什么都是一副芒刺在背的模样?我自己的身体挤在一堆脆弱的心跳声中间,有点麻木;我的脑袋想不出理由,有点恐怖。
我还是在听杨乃文。耳膜四周,音乐飙得很厉害,杨乃文的声音像一把匕首,雪亮的,锋利的,血腥痛苦的。她在唱的一首歌,我记得好像叫“静止”。我不明白歌词,不明白什么叫“寂寞围绕着电视,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什么意思?!
汽车终于重新开始缓慢开动的时候,驾驶员试图告诉乘客: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有难以计数的人和车坚持要从浦东赶往浦西,所以他不能好好休息。说到不能好好休息,他笑了笑,灿若春花,简直让我爱上他。可是不行,没有这个必要,因为a在人民广场等我。
yuedu_text_c();
接着车子就开进隧道了。我看着路边的护栏从没有到有,随即慢慢地升起来,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在我头顶上合到一起,一直到最后,什么也没有了。黑暗先是从脚边蔓延开来,然后就呈环形包围了我们,我。我眼看黑暗汹涌而来,像一条条小泥鳅一样钻进我的毛孔,开始害怕: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是开往何方。假如车子开进隧道,再也开不出来了,可怎么办?假如在隧道里遇见世界末日可怎么办?我想起了一个星期以前,a说的关于验证世界末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海中,世界末日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我一个人默默地悄悄地死去……也不是死去,更确切地说,是消失,就是像一个肥皂泡那样,“噗”,没了。我世界末日了。生命的录像带——一共二十年不到一点——飞快地往回倒过去,一直一直倒过去,到底,卡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