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我说:“还没有。”他说:“是吗?那如果选文科,是加政治还是历史,你大概还要花很多时间。”带点取笑的口气。我说:“你不要急呀。总有结果的。”他说:“哦,是吗?现在变成你安慰我啦?”
挂上电话,我躺下,眼看着外面。烈日炎炎。我想把自己晾到窗外去。我想像这么一幅图景:我悬在半空中——就我家窗外的晾衣架上。没有竹竿,没有衣架——那于我都不合适。我只得悬在半空中,悬而未决。我想把自己晒一晒,在大太阳底下翻过来,倒过去,好好晒晒——这是传统防潮去霉的方法。然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拿藤拍上下左右里外前后“啪啪”狠命拍打一通,就像对被子一样,拍得越重、声音越响越好。我在这节奏之下欢快地抽筋,一弹一弹。
或者,可以把我拎到水龙头下面冲刷,用硬毛刷“哧哧”地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再拿肥皂粉浸,浸了搓——放在搓衣板上,一来一去,刚劲有力。洗干净。彻彻底底的干净——把过去,把回忆全部洗掉。
我原以为做决定应该兴师动众敲锣打鼓,犹豫再三权衡再三斟酌再三,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才对。那天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表,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金属表带扭得变了形。然后我把手表扔到沙发底下。我决定了。没想到做决定是如此简单。&nbsp&nbsp
高考后六个月 高考后六个月(1)
我居然是在1999年12月31日过去一个多月之后才又和别人说起了这件事。我和a说,和b说,还和c说。中间那一个月没什么印象——应当是在期末考试。碰到大学里第一次期末考试,我们都紧张得要命,我三次把准考证落在寝室里,还有一次是明明在书包里,可是我没能找到,到最后,老师说:算了,我认识你,你总是不带证件的。——说实话,这个监考的老师真不错。
我还记得那个庞大的教室,一排一排坐着来考试的人,讲台前面堆满了书包,考着考着,最上面的那个书包会突然掉下来——“啪!”
大学里出的考卷总给你一种考不出来也没有关系的感觉,其实却是很有关系、非常要紧的。大学就是这样假装宽容,极端虚伪不要脸。我恨死大学了。不过,那不等于说我在大学里的日子过得不好——还是很好的,只是那靠的并不是这个大学系统。我也不知道那靠的是谁。
考完试的那一天,寝室里的人在理东西,准备回家。大家都有点儿未完全发作的歇斯底里,每个人唱着歌,把床上所有的东西都席卷下来,很痛快的样子。只有我横七竖八地斜在床上,(我们的床都在上铺,下面是写字桌。)脚耷拉下来,缩着头颈在喝牛奶,没什么别的动作。熊熊从门外折进来,手里拿了一块湿抹布,站在我的床下面,抬头看看我,说:“你怎么还不理东西?”
“我不打算马上回家。”我说。
我对床的jo本来撅起屁股对着我,在理东西,突然扭头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回去?”熊熊代我回答说:“我们都回去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多逍遥!要不是想看电视,我也要留在这里,再住几天。”
通通在理包,发出很大的声音,把许许多多东西都塞进包里,这时候也披头散发地对牢我说:“咦,好像是很滋润的嘛。”我瞥了她一眼,笑出来了,说:“通通,你今天很难看的嘛!”她一摸头说:“真的啊?”脸上很担心的神色。我说:“等一会儿你就背那么大的包去找你男朋友啊?像归还孽债一样的,不错不错。”大家穷笑了。通通气死,还击道:“你有什么好看?喝牛奶喝得嘴唇上一圈白的。”
然后,她们——就是我的室友熊熊、通通和jo——就都回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寝室里。
我是有闲阶级。其他人走掉之后,我开始用电水壶日夜不停地烧水(电水壶是校方规定的违章电器,我们藏了一个,比泡水方便得多。)我用温水漱口、刷牙,用热水洗脸——不管是在早上还是在晚上。我真的烧了很多很多热水,用满满一热水瓶的热水洗脚,每过五分钟就加一点水,一共洗一个小时。我在床上铺着电热毯,焐在被子里看书——在我的床头排列着堆积如山的日本漫画书,我整天活在魔法、情死、肌肉膨胀、世界末日的情节里。我从早到晚开着半导体,听许多许多的节目,要么是唱歌,要么是相声,要么是专家咨询,要么是股市行情。
b打来电话,笑道:“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我说:“我现在是有闲阶级。我是很闲很闲。”b说:“我看出来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我沉默了一会儿,半导体里报股市行情的声音钻到b的耳朵里。然后我说:“舒美。”“嗯?”“想不想来看看我?”b笑笑说:“好吧,我来了。”
挂上电话,我走过去把门开开。就这样开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一直到b走进来。她跨进门,说:“咦,门开着么。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我说:“不是的。打过电话之后我就一直让它开着,开到你来。”b走到我的床下方,叉着腰抬头看我,指指自己的头,笑眯眯地说:“你这里有问题啊?我来要乘两辆公共汽车呢,至少要一个小时,你开那么久门干什么?”我趴在床上,下巴沉重地搁在床档上,往下看着她,哧哧笑道:“我挂了电话去开门,两样事情一起做,就不用等会儿再爬上爬下了。床在上铺,就是太麻烦。”“噢,那么就是说,你不准备下来了?”b一边说,一边低头环顾脚下,拎起一只脚轻轻甩了甩,说,“你这里怎么这样湿?地板上一滩一滩都是水。”我说:“我刚才洗脚。”她惊叫道:“不会吧?现在几点?洗脚?”我从床上很吃力地坐起来,穿上裤子,开始从扶梯一级级往下爬,边爬边说:“没关系的,想到洗就洗呗。”
我让b用我的大象杯子喝牛奶,然后我又拎了电热水壶去盛水、插上插头。b坐着打量我,摇摇头说:“你这个人。”我直直腰,坐到她对面的写字桌上。我们两个很高兴地对视着。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毛衣,把脸色衬得非常白。我说:“舒美,你很漂亮的喏。”她说:“真的啊?我高兴死了。”我说:“真的很漂亮,比以前漂亮多了。你去不去染头发?”她说:“一起去吧。”我嘻嘻笑起来,说:“我要染成《相约2000》里面陈小春的那种红颜色,很红很红。”她也笑道:“那样的话,你爸爸不会让你回家的。”我说:“是的是的。他一开门,说,咦,这个小孩是谁?不行不行,我们不能收留你,收留了你,我们家解颐要不高兴的。”我们两个面对面哈哈大笑。随后我们又说了染发什么什么,说得很兴奋,说到一半,水开了。
我拎起水壶,对牢脚盆把水冲进去。b说:“你还洗啊?”我抬头问她:“怎么样?你也来吧。”她笑笑,走过来。&nbsp&nbsp
高考后六个月 高考后六个月(2)
我和b拿了两把椅子,面对面坐着,把脚放在一个盆里,一起洗脚。她说:“我也发疯了,跑那么远来洗脚。”我说:“这是你的荣幸呀。”她说:“这句话应该我说吧?”我说:“是呀,所以我抢先说掉。”我低头看脚盆——她的脚和我差不多大,比我白一点;我们两个的脚丫默默躲在水底,相依相偎,很亲热的样子。我的床上,那个半导体依旧在喋喋不休。她问我在听什么节目,我说,不知道,只不过是让耳朵里有人在说话而已。我问她:“知不知道马尔斯健康茶?”她说:“不知道。什么东西?”我说:“广播里老是有人在介绍——就是患者打电话进去问,然后一个专家兮兮的人提出建议。这种茶好像什么毛病都能治的。”她问:“吸毒能不能治?”“吸毒是病吗?”我说。她没有回答。
寝室里有一种闹哄哄的气氛——主要是那个半导体引起的。我不由想起从前,在高中里,下了课的时候,教室里也总是这样闹哄哄的,还有许多人在跑来跑去,草稿纸满天飞来飞去——那时已经是高三了,b和我不是一个班,但是她总是会跑过来,跑到我的座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往我背上一戳,我就回头说:你怎么又来了。那个时候,b总是问我a怎么样了,我总是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看他呀。说着,我也拿笔去戳她,一下又一下。我躲在墙壁的角落里,哧哧地笑,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一边戳一边说:张斓呢?张斓为什么不来?当时b和c已经很要好了,一天到晚在一起,连考试的名次也是一前一后地在一起:第一名和第二名,最好的和最好的。我在教室里,桌肚里面塞满了分数可怜的试卷,对b戳来戳去,鬼鬼祟祟地笑,叫道,张斓!张斓!有时候,c真的会从隔壁教室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说:谁在叫我?谁在叫我?我们班所有人就大笑,c就把b领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往脚盆里加水。b问:“又怎么了?”我说:“我想想,从前高中里真是蛮好的,有个固定的教室。”b说:“有什么特别好吗?我不觉得。”我望着她,看见她那些趴在额头上的软扑扑的刘海——那么软,那么软,软得……我知道我始终是相信她的……有那么软的刘海的人……我总是很宝贝她的,可是过去我不懂怎么去宝贝她,因为她太厉害了——现在我还是不懂。
我说:“舒美;我从前多么羡慕你和张斓啊!”她笑笑,头低了低,她的刘海,一层一层,软弱温存地趴在额头上。
我说:“过去你们那么好,不管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太好了。你们给整个年级一种希望——就是说,一个人读高三也能像你们那样读的,也能读读书,谈谈恋爱,开开心心,风风光光。我们也不一定要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没那种本事——可是,有这样一种希望,就觉得好很多,因为发现事情不是完全像老师说的一样。茶余饭后,我们也有东西可以扯扯。”我说着,拍了一下她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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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直很平静地笑着,等我说完,她抬头看看我,说:“你怎么好意思对我说这些呢?你怎么敢呢?你不怕我激动吗?你不怕我哭吗?”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应当怎么去回答她。我不是不怕,只不过……那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把双脚如此亲密无间地放在热水里的缘故吧?我低头望着我的脚和她的脚,脚指头很自然地重叠着。我又加热水。我们没有说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半导体里,一个女人大声地描述着自己的健康状况——她有严重的偏头痛,什么什么。
我正面望着b,望着她的紫衣服。一片沉重温暖的紫色,覆盖在她的身体轮廓上面,一点一点,微妙地起伏。毛线编结的一根根罗纹线,并肩从她的脖子往下奔跑下去,半路上,一点一点地起伏,一直到最后,到边缘,似乎打了个弯,在毛衣的里面又一直往上跑去了。我的目光吃力地打弯,打弯,打弯,打无数个弯。一片沉重温暖的紫色。我正面望着b,b那紫色的衣服、紫色的嘴唇、紫色的眼皮、紫色的刘海。我往后一靠,满眼都是紫色,把我的眼泪也熏出来了。b说:你不要这样,没什么好哭的。我说:怎么会没什么好哭的呢?她很慢很慢地说:因为已经不在哭的限期里面了。不在哭的限期里,就不要哭。
b开始告诉我关于她和c。她的声音又轻又短,柔软得像她的刘海,湿漉漉地趴在她的嘴唇上。她问我:“你们是不是真的都觉得张斓很好看?”我说:“那是当然的。不要说我们了,上次很多人到我家去,连我妈妈也觉得他好看,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他是她的儿子。”b笑笑,说:“嗳,是的呀,我也觉得他好看。不过,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再好看也没有什么,我总是很放心的——因为他会给你一种踏实的感觉,你不怕。要是开始有什么疙瘩,就不对了。”
我问:“什么疙瘩?”“也不一定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只不过……”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考虑,“只不过……打个比方吧:有一天杜霜晓到我们学校去玩——杜霜晓这个人么,你也知道的,最最看中张斓好看了,隔五分钟要夸奖一次的——然后,我会觉得他为了她的在场特别精神焕发,等她一走,他就变了一个人。这也许是我们两个的问题,也许只是我的问题……”我说:“你管杜霜晓干什么?她这个人最最喜欢去惹别人了。”“不一定是专门针对杜霜晓,其他人也一样的,而且,主要还是我和他在一起不如以前那么开心了。不过杜霜晓给我的那种感觉……”b开始代替我往脚盆里加水,“……我知道她肯定对张斓不感兴趣的,问题是……是的,她突然很喜欢去招惹张斓。”&nbsp&nbsp
高考后六个月 高考后六个月(3)
b说着,把脚从水里拔出来,然后,就这样盘腿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我也知道她的脾气,但是我心里不舒服呀。去年圣诞节那天(就是12月31日前几天),襄没城打电话给我,问我借书,顺便提起第二天晚上张斓又要和杜霜晓去听四重奏音乐会,问我知不知道。我有点闷住,想怎么张斓没告诉我。我说哦,你说‘又’是什么意思?襄没城说,他们以前也去过呀,你不知道吗?——我听出来,他刚刚说完这句话,就知道闯祸了。我挂了电话,心里面很难受,堵得要命。我明白,我不喜欢他和别人——特别是杜霜晓单独去听音乐会,但是我又不甘心这样去质问他。他对我不满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另外有个人一直很喜欢我——那我又没有办法。那个喜欢我的人……算了,不去说他。”我一直注视着b:她的紫色毛衣衬着她的脸,在她脸上泛出一层紫红色的光,极好看。突然我相信那种光动荡了一下——是非常明显地动了。但是我没有响,我的脚还是在热水里。半导体在床上唧唧呱呱地说着,不知所云。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吃午饭。他说,我今天晚上有事。我私底下想,我知道。他说,嗯,晚上我要和杜霜晓去听音乐会。我说哦。他说,她有票子,问我去不去,我想你今天晚上有课的,所以就去了。我说哦。他想了想,说,你是上课吧?我说,是的呀,是上课。然后他就开始告诉我说,这个音乐会很灵的,他一直很想去听。我说嗯嗯嗯。其实我在脸上露出了一点不乐意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或者,不愿意注意到。
“晚上我没有去上课——就是很赌气,不想去。我想赌一把:假如他注意到我不高兴,假如他还能够考虑考虑我,那么他很可能不去听音乐会的。于是我跑到他寝室去找他。他不在,他们寝室的van在……我就在那里打电话call他,我叫call台小姐连呼——我恨死了,我想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他,所以我也不管van在,就这样穷凶极恶。接着,我听到bp机叫的声音,一看,他把bp机忘记在写字桌上了——没有带去。我一下子瘫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瘫掉了。我瘫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的bp机,那个机器隔一会儿就响,隔一会儿就响,一直不停地响。他们寝室里只开着van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让我觉得很安全,安全得即使我死掉也不会被发现,所以我就坐在那里哭了,bp机的声音就好像是我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van走过来——我还是被他发现了。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被他发现。他摸摸我的头,我像杀猪一样地大喊大叫起来。他很慌地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最后他把我一下子抱在怀里,说,你不用这么难过的。我听到他这样说,就抬头去看他——他的脸……说不清楚……很动人的一种样子。我静静地流起眼泪来,一滴一滴地流——你有没有一滴一滴地流过眼泪?人最伤心的时候,流眼泪就是一滴一滴的。我看着van——我心里很清楚,我要和张斓分手了。很难说那个具体的原因,但是当van叫我不用那么难过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伸腰伸手去握住b的手。她还是非常平静——我觉得b真是一个超人。我问她:“难道你真的为了他和杜霜晓出去就和他分手吗?”她笑了,说:“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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