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钥匙圈上的那把钥匙。a桌肚上的那把锁,是全班最大的一把锁——一把绿色的永固锁,我以前总是说,这把锁可以用来敲别人的头,把人敲死。后来a直升了,这把开锁的钥匙就被我抢到了手里。现在,都没有了。每一次我清晰地想起钥匙圈的样子、钥匙的样子、永固锁的样子,就让自己出声地哭起来,眼泪一滴一滴掉到地上。
像一个没用的莫名其妙的小东西那样哭了很久很久,我突然想起,a是有呼机的。
大概是大半个月之前,a打电话报给我他呼机的号码。他说你以后可以call我。我笑起来说不,我为什么要call你?a说,啊呀,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是反对呼机的。我大笑,说,我怎么就反对呼机了?我不过是懒得call你而已。我把他呼机的号码记在电话本上,转身就忘记了。b总是说我是适应能力很差的人,我现在还不适应我的同学——特别是a有呼机。我还总是打电话找他们,或者愚蠢地亲自跑到他们的学校里去。我花在电话和坐车上的精力不计其数。&nbsp&nbsp
高考后八个月 高考后八个月(2)
我拨通了电话本上a的call台,报了他的号码。然后我坐到椅子上继续哭,等a的回电。也许因为从来也没有call过他,所以我对这种寻找他的方式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
大约五分钟之后,电话铃响了。传来a的声音:“喂?”我说:“你在哪里?”他说:“在上课。”我说:“那你怎么打的电话?”他说:“当然是中间跑出来的了。”我说:“啊?”他笑笑,声音温和地说:“你从来不call我的,难得那么一次,自然是要回电的了。”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再感觉到。我说:“襄没城,我的钱包被偷了。我把你给的钥匙圈掉了。”说完这句话,眼泪就好像一直升,升,升,升到我的头上,淹没我的头顶。a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了。
我很紧张地坐车,一直把腰转来转去,生怕又有什么东西被人偷掉。一到车站,我就一秒钟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花坛的大理石边沿上。那个边呈一个斜面,我坐在上面,一点点地往下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朝上挪动,不然就一定要一屁股滑到人行道上去了。这个不停向上蹭的动作花掉了我不少力气,我从脚到腰到手臂都在使劲,与此同时,却又感到自己是如此虚弱。
我眼睛对着a来的方向,想:好,现在他出校门了,往这里走。他要到这儿来了。然后就会有一只手放到我头上,很温暖地放着,说,喂,傻坐着干吗?发呆吗?累了吧?站不动了啊?我就假装一副懒得要死、懒得一点话也不想说的样子,让他不停地一个一个问题问下去。他一边问,一边始终把手放在我头顶上,那种很好的温度一直传进来,传到我的心底,那片乌漆墨黑的地方,让我一点一点地有力气,恢复过来。
a是突然出现在横道线中间的。我望着他的身影往这个方向移动,静静地想:好了,他终于来了。于是我看他在干巴巴的弯曲的马路中间穿行,消失在车与车的缝隙之中。一下子又看不见他了,可是我知道他正走过来。
我又看见他了。他的熟悉的走路姿势。过去我也曾经站在公交车站上,吃着雪糕,看他用这种熟悉的姿势一直走过来——当时我还在为期中考试一类的事操心。此时此刻,又是这样的情景……不知道他变了没有——自从那一次走出校门,听到一个声音说你回不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已经有不计其数的好东西从我身体里面流走,流走……而今天,居然我珍视的东西会被强行夺走。不知道,还有多少可以流走的东西。我连一点保留的权力也没有,只有望着a走路的姿势,坐在这个花坛边沿上一直不停地往下滑。连我的手指甲也在伤心。
a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他就像一个恋爱中的骑士那样,整个走路的过程中都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抬头仰望他,四肢用力朝上蹭,不让自己滑下去。先是熟悉的走路姿势,然后是熟悉的笑容——为什么我只是感到不知所措呢?我伸手抓着他的手。忽然之间,我吃不准是不是应该爱他这样的姿势和爱他这样的笑容。我的魂在我身体里兜了一圈,没有找到爱他的力气。
他对我和气地笑笑,嘴朝两边咧开来,与此同时把手放到我头上。我突然恐慌——有一种预感对我说,那个声音它又要来了,它又要偷偷地在我耳边吹气,不停地重复说,你再也回不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你待不了多久了……都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我不要那个声音来。为什么我要拒绝那个比a更加亲切的声音?为什么我坐在这里、头皮上感受着a的温度,却不能获得力量?可是,为什么我不能爱a?
a的手心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温度,是我一直以为的健康和适合我的温度。问题是我突然之间没有办法去爱这种温度。它朝我头皮的深处潜进去,溶化我体内的恐惧。我坐在人行道旁的花坛边沿上,伤心地大声哭了起来。a弯下腰来抱着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我叫你不要来我说我过来嘛,你为什么一定要来呢?
我从黄昏到来一直哭到暮色四合,a坐在一边抱着我。然后我慌张地发现,刚才我所感觉到的恐惧只不过是冰山—角而已。这个时候,我才真的开始伤心起来。为此我采取了一个自救行动,就是抓住a的肩膀,抓到连我自己也感到疼痛为止。我把双臂从他的脖子两边伸过去,狠命地搂着他,以此来说服心底的不知所措。“襄没城,我爱你。”我说。
对此a没有什么反应。我的面颊贴着他的耳朵,心里慌乱起来。为了打消想象中他的怀疑,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听见他低声说:“我不是怕你伤心。我是怕你伤心的时候,我不能帮你。”他的声音像夜色一样温柔和令人心碎。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正式意识到夜晚的到来——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够容我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到心里去。我紧紧地用双臂箍住a,说谢谢谢谢,然后真心实意地流出了泪水。
我和a单独待在他的寝室里。我们没开灯,在藏蓝色光线中坐着。他站起身,招招手,说到我们的阳台来看看。于是我跟他走过去。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的阳台弥漫着一种卡通意味——也许是由于阳台门上贴的灌篮高手海报。我左右端详了很久,最后断定这种效果是那扇门造成的。阳台的门开在阳台这堵墙的正中央,比一般的门好像要胖、要矮,铝合金门框上有一条一条竖的纹路,看上去非常明朗和精巧,极像那种童话里的门——就是《绿野仙踪》里的房子,或者什么专门用糖果造房子的巫婆的家。&nbsp&nbsp
高考后八个月 高考后八个月(3)
好像,门里是一个世界,门外是一个世界。门里门外都挺好,只是门里的那个更现实一点。
从阳台望出去,路的另外一边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工的工地,正荒着,荒得叫人很不舒服。我两只手贴着阳台栏杆,用力撑了几下,感到手掌心沾了沙子,就互相拍一拍,再次往下一合,身体紧贴栏杆站着。a双手插在裤袋里,样子非常好看地朝外面眺望。他好像自言自语那样地说:“五楼也有一点好——看出去可以远一点。现在至少视野还蛮开阔的。”我知道,他其实是在对我说话,只不过他非常习惯这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而已。我哧地一笑,指指工地前面一幢接一幢的房子,说:“这也算望得远?还开阔?”他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一样,继续自己深情款款的眺望,这样又过了半晌,才扭过脸,对我笑笑。
我说:“前面要造什么?”他说:“第二期。”我说:“什么?”他说:“学生公寓呀。”我说:“哦,那倒蛮有意思。以后造好了,就面对面了。”他转个身,伸个懒腰,深深叹口气,开了门走进房间,一边提高嗓音说:“是的呀。听说是女生公寓。造好以后就可以天天弹琴唱情歌——不要太兴奋哦。”我也迅速地转身,对牢黑蒙蒙的房间大声说:“屁!”a暗无天日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把阳台门直通通地打开,面对房间靠在栏杆上,叫唤着让a出来。他自顾自在里面坐着,说:“好了。现在你开心了,应该来安慰安慰我了吧?”我说呸。他见怪不怪,很温和地说:“小姑娘别呸呸呸。”我说:“你快点出来呀。你在暗处,我在明处,我心里不平衡。”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周一下子充满了甜蜜的安宁。随后他说:“喏,我天天就在楼下那条路上走。”我忍不住扭头往楼下看。路灯照着不多不少的人,有的走路有的骑车,总之都在来来往往。我听见他在身后说:“可以看见一个教育书报亭,还有一些卖点心的小吃摊。零零散散。”我一直专注地往楼下看,到最后连a说些什么话也听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专注些什么、在看什么,好像我这样专注地一直看看看,就会看见一个a从这条路的那端骑车过来。
a说进来吧别在那里发傻了。接着他又说你快点进来,我数到三你进来,我就去给你买一个一样的维尼熊钥匙圈,我再给你一把一样的钥匙。我笑了笑,转身进门,坐在椅子上,还是面对着阳台,面对着那扇可爱的门。a起身去把门关上了。我说:“你真的能给我一个一样的钥匙圈、一把一样的钥匙吗?”我的声音微微地颤抖起来。他飞快地转身,弯腰把我搂在怀里,良久,说:“那并没有关系。解颐,你听我说,那没有关系。”
我静静地栖身在他的怀抱里。现在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谁需要去安慰谁。我只是有点倦怠地把下巴搁在我这亲爱的人的肩膀上,朝前望着那扇阳台门。这扇门真的很好,很有童话的意思。我今天才发现,玻璃和铝合金配在一起也能那么好看。
后来我说,我要走了。a说你这就走吗?我们寝室里的人很希望见见你。我说,算了吧,今天就算了。a摸摸我的脸,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说,那好吧。
他送我到车站,半路上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等车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考虑什么事情,然后车来了,他跟在我后面跳上去。我转身正好看见车门在他背后关上,惊讶得要命,替他后悔地嚷道:“呀,你干什么?!”他脸上很满意的样子,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说:“我决定送你回去。”我直眉瞪眼地对牢他,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没有钱给你打的,又不愿意让你的什么东西再被偷掉呀。”我望着他,笑了一笑。我们就这样在车厢的颠簸中抱了抱,随即很快地分开了。
我们在我的宿舍门前告别。当我披着a的外套转身的时候,沉重的眼泪再一次落到我的脚边。我的胸腔里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我担心自己再也无法感动了。
一直到我抱着a的外套缩进被窝里,我第n次开始缅怀我的钱包。我搂紧外套,想到那里面还有a给我的维尼熊钥匙圈,上面挂着一把a的桌肚的钥匙……很大的永固锁……过去的那些绿荫荫的时光……似乎这是一个告别仪式……我的胸腔里,亿万只郁闷的带翅小昆虫成群飞散,然后好像有什么在流淌进来,又似乎是什么在流淌出去——我体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芹菜气味。我的眼泪不停地扩散开来,我放心地睡了。&nbsp&nbsp
高考前七个月 高考前七个月(1)
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我打开桌肚的门,不知道下面应该做什么,嘴里一直在背文天祥的这个什么《〈指南录〉后序》。我从来没有把一篇那么讨厌的文章背得那么熟过——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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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用功多了,可是反而觉得不自在多了。期中考试刚结束那会儿,我还以为一天到晚趴着写字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停留在冬天。十一月,十二月,好像已经过了几辈子那么久,也还没有过完。然后再想起之后的一月、二月——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人,或者打不过别人,被人打。我不是讨厌冬天,只是不想长久地待在一个环境里。b说,你不要这样,冬天一过掉,时间就真的很少很少了,很快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们现在越来越多地在教室和教室之间窜来窜去,f说其实应该把所有的教室统统打通,这样来得方便一点。f最近在谈朋友,对象是我们都不怎么认识的一个三班的人。关于她和他的各种传言在走廊里流传。b一直说:杜霜晓现在是非比往常了。她说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可是我看出来她一点也不喜欢f的男朋友。b总是很愿意来管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教导我要好好的,要好好地对待自己、不要不吃饭、好好地读书、不要瞎逛、不要浪费时间无所事事,但她没有对f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她和f的朋友关系,仅仅是大家在一起玩,玩得很开心而已——所以我知道她对我是一种特殊的操心,她是很看重我的。我就更加觉得她好。
星期一早上发上个礼拜数学测验的卷子。我的成绩么反正不好就是了。中午a又一次走进111,坐到我旁边,叫我把卷子给他看。我的同桌正好和另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在讨论题目,我看见她对这里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我不理睬她,把卷子递给a,说:“你怎么每次都要看我的卷子?”a翻着卷子,一张一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眼睛专注地对牢上面的红叉和红圈,和气地说:“……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还要多看书。书要看,看一遍是不够的。”天知道我有没有看过哪怕一遍。他接下去说:“要做题目。数学么就要多做做题目。”说着把脸转向我,“你做么我和你一起做,有疑问么大家拿出来一起探讨探讨。”我瞪住他点头,想笑出来,可是不知道把那种笑搁到脸的哪一部分去,所以最后还是没笑,很尴尬的一副样子。我发现跟要好的人一本正经坐下来讨论学习是—件奇怪的事,说不出什么滋味,就是非常难受。
a跟我探讨过数学测验卷的事情,就真的坐在那里和我一起做起题目来。我们还一人一个耳机在听《莫扎特使你更聪明》。这个时候,张先生跑进门来了——大概因为我们教室很吵,他觉得有必要过来站几分钟。他在门口立定,教室果然安静了下来——只听他说:“可以不用说话就不要说。抓紧一点时间。”我斜着眼睛瞥他的动静,好像感到他盯着我和a穷看,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走开了。我说:“张先生干吗老是走来走去。”a说:“这是他的爱好。有一天别人问他,请问您教书工作之余有什么兴趣爱好?他就说,我喜欢在走廊里兜进兜出,叫学生不要讲话。”我听了哈哈大笑。我现在哈哈大笑的技术已经非常熟练了。
我开始补课——我发现。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我学习成绩最黑暗的时候。所谓的“最……”总是要到事后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就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此时此刻,我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跑到补课老师借的教室所在的那个小学校去。一路上我很匆忙,整个人挂在公交车的扶手上,激烈地做车厢健身运动。车子里面其他的人都怜悯地打量着我。我知道我的书包看上去大得简直叫人不敢相信,可惜我没有办法让别人知道,我背着它不觉得重——相反,我还要一直背着,否则人无法保持平衡,走路跌跌撞撞,要摔跤的。
我知道自己很差。可是当我背上驮着大书包,手里端着一厚叠卷子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我只是很欣慰地意识到:现在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学生小桌子小椅子的小教室里,在人很少的环境中好好听老师讲课了。
教室里人来得还不算很多。我下意识地坐在了自认为视觉听觉效果极佳的教室中央靠后一排的座位上。我喜欢这个教室,因为它的窗子设计得非常大,室内简直比外面还要明亮。我把卷子在面前摊开、铺平,然后开始很悠闲地环顾这个可爱的教室。我先看前方墨绿色的毛玻璃黑板,再看绿漆刷过的下半截墙壁,再看墙上的学习园地、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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