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意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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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意义的生活-第10部分
    我开始紧张,担心,紧张,担心,紧张,担心。

    书包快要理好的时候,我瞥见a——他走过来了。我往书包里塞笔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

    a站定了,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按住我桌子上英文书的封面。他说:“有什么节目吗?”我说:“嗯……嗯……”他说:“找个好地方,帮你去复习数学和英文。”我说:“我要跟别人去逛马路。”他说:“去哪里?”我说:“没定。”他站着不走。我看看他放在英文书上的手,再看看他的神色温和的脸,想了想,刚刚把头转过去,x就在后面说:“不要紧,你去吧。我去和他们看电影。他们叫我看电影来着。”我傻笑。x大声说:“喂,不要老是笑呀。给个答复好不好?”我醒悟过来,说:“以后再一起去。”她理好书包站起来,说:“总有机会的。再见!”

    x走了,剩下我和a两个人在教室里。

    a一直站着。我叫他坐下,他不肯,一直往墙上瞪着眼睛,我只好看看他的下巴。我抬起头,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说:“喂!”他低头对我好脾气地笑,突然说:“直升考通过了。”

    我一直仰着头。我们相互对了对目光。我说:“啊——那很好呀。”他笑着把手放在我头上。

    a和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太阳若隐若现,空气又潮又湿。他一直说热。我说谁叫你穿这么多。——他从里到外都穿着很吸热很吸热的黑颜色。他说,不多,不多的呀。隔一会儿,突然又说,真的多吗?我走在他的身边,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我突然恢复了笑的功能,一直想笑;我想象着张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说什么你考试通过了之类的话,就憋不住要笑出来。

    我问a到哪里去,他说,上海图书馆去不去?我说好的呀好的呀。

    我们上了920。a把手放到窗上方的吹风口下面,扇了一扇,说:“啊?真的开暖气啊?”我坐下来,说:“淮海路上都是空调车。大概是规定好的,几月几日之后就一律大开特开空调。”他本来身体有点佝偻地站着,现在坐下来,在我的旁边,靠近走道,把脚伸出去,说:“这么热的天,要开也应该开冷气嘛。”我说:“热死不管的。”

    我的眼光在车厢里打着圈子。看了几轮,我悄悄对a说:“你快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衣服的商标是倒过来的。”a说:“什么?你说响一点。”我不敢说得响,怕。被那个女人听见,只好重复了一遍——还好a听清了。他也压低嗓音说:“有特色呀。”然后我们飞快地对了对目光,一笑。很久没有跟a在一起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了。我开始用手里的车票折纸船。这种又长又窄的纸,折出来的纸船真是难看到家了。我把它捏作一团,扔在a的手里。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说:“喔唷!”我听着他的声音,笑了又笑。

    a问我:“暑假里打算干什么?”我说:“没想过。随便干什么。”想其实是想过的,不过随便干什么倒也是真的。在我的记忆里,a不止一次问过我暑假里要干什么。我不止一次给他不确定的答案。对于他为什么要这样三番四次地问我,我也无法作任何解释。我透过贴着车身广告的茶色窗玻璃,看巴士正经过的一个工地——是烟草公司的一幢什么金叶大厦,“烟草公司金叶大厦”的横幅在工地入口处的大铁门上空大飘特飘。我眼睛对着窗外说:“不管干什么,总要先考得好才行的。”a说:“往好的地方想咯。”我听他说话,看见一幢金碧辉煌的大楼,上面全是金色的方格子,一格一格,方格子里面嵌着深蓝色玻璃窗,看上去就像一整块敦敦实实的巧克力。a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定定地握了一握。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像放电影那样沙沙沙地响,除此之外,世界无声无息……我和a坐在车窗的这一边,一动不动;车窗外面的人沉默地游过去,游过去,游过去。

    我们在上图四楼的外语阅览室里遇到了b和c。外语阅览室里摆着一张又一张很大的圆桌子,他们两个人就坐在其中一张后面。在他们的中间,摊开了一本其大无比的大书。他们的眼睛不在书上,在对方的脸上。我和a笑嘻嘻地朝他们走过去,还剩一半路的时候,c抬头看见了我们。他推推b的肩膀,b对我招招手。我一下子加快了速度,把a甩到后头——越来越接近b和c的桌子,我的笑容也一点点地越来越扩大。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会笑起来——这也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高兴。不是。

    我先在b的身边坐下,然后a走过来,站在我们大家的对面,跟c搭讪了几句。b指指我旁边的位子,叫他坐,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一歪,落在最靠近他的那个座位上。我和b和c在一张大圆桌上取了圆周的三分之一,a在我们大家的对面,可以同我们每个人连一条线——那么就可以开始计算这些扇形的面积了,这是我最讨厌的题目。

    b开始跟我窃窃地小声说话。我们在那里交换着年级里的趣闻。b说,她班级里有一个原四班的人,在数学书的封面上写:“祝某某(就是他自己的名字)高考成功——克林顿。”四周很安静,我不敢大声笑,只好把笑声囚禁在舌头上面,脖子伸得很长,整个人就这样笑得闷掉了。b端详着我,一直微笑,对自己的笑话非常得意的样子。我的手在大圆桌桌面上摩挲,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在这个过程中,我瞥了a一眼——他在做题目,头低着,头发一丝一丝,像许许多多的小栅栏,遮挡在他眼前。我的眼光刚刚从他身上转移到桌子上,喉咙突然就痛起来,一下子痛得连话也不能说。我问b:”有没有水?”她把c的无糖乌龙茶从桌子那边移过来,递给我。喝了一口,我说:“为什么是无糖的?”b指指c,说:“讲究呀。什么东西都要无糖的,真是一点点糖也吃不得。”我窃笑着偷看c,心里在想:也许路上话说多了,进这个开着中央空调的大壳子,所以一下子不适应,喉咙就痛起来——不过,说真的,那点话怎么能算多呢?那点话,换在往日,给我一节课来说也还不够。&nbsp&nbsp

    高考前三个月 高考前三个月(3)

    a一直在认真地做题目,c在看那本巨大的外文书。我和b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b说:“对你彻底失望了。”说着对a努努嘴,表示她指的那个失望的人是a。我头掉到肩膀中间,掉得很深,没有搭腔。她又说:“离这个阅览室关门还有半个钟头,你说我们是说话,还是做作业呢?”我说:“当然说话喽。”她头一歪,想了五秒钟,说:“嗯,做作业吧?”“不行不行,”我说,一边抓住她的胳膊,“哎呀,说说话吧?”b不响,开始在我带去的草稿纸上用铅笔划来划去。我说:“喂。喂。”b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啊呀——!”随即扯扯c的袖子,说:“喏,现在我布置你给解颐讲一个笑话。”

    c的头从巨大的外文书上面抬起来,面孔笑眯眯的。他眼睛朝远处看,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有个初中同学,读那种封闭式管理的高中,住在学校里,被宿舍的生活老师管得苦死了。有一天,他们寝室的人吃了一个很大的柚子,然后在柚子皮上画上眼睛嘴巴,放在我那个同学的枕头上,用被子盖得很好,拉上帐子,再去叫生活老师,对他说:‘老师,某某不行了!’生活老师被他们拖得来,一看,说:‘哦哟,不要开玩笑。某某,你快点起来。’其他人说:‘不是的,某某的脸都发硬了!你摸摸看。’老师就伸手进去摸,一摸,吓了一跳,说:‘哎呀,怎么真的发硬了!’再一摸,发现是柚子皮,就说:‘哦哟,你们不要搞呀。’走掉了。那些人不甘心,又叫我的同学把衣服领子拉起来,头缩在里面,头上顶着柚子皮,背后一个人帮他把柚子皮扶正,追出去,一面走,一面叫:‘老师,某某又起来了!”

    我闷笑,b在我身边,也穷笑。笑过之后,我又去缠着b说“喂喂”,她已经开始不再理睬我了。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在这种高雅的环境中公然和她死皮烂脸地纠缠下去,闹了几分钟,只好从草稿纸里面翻出一张来——那上面有一道物理题目,是x嘱咐我带来帮她解的。我用胳膊肘捅捅b,说:“哎,帮我做一道题目嘞。”b问:“什么题目?”我说:“物理,有关冲量什么的。”b说:“帮帮忙!我是加政治的呀。冲量我是屁也不知道。”我又看了她两眼,叹着气把目光转回到草稿纸上。唉,冲量我还算知道屁的,只能我自己动手。

    做了一会儿,我认定:这道题目我做不出来。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天。天下面,直接就是上图的拱形大玻璃顶。我看见玻璃顶周围一圈白色的边——不知道是不是石膏,说不清楚。上图这座建筑,中间是空的,可以看见底楼大厅,有人在那里走来走去——上面见天,下面见地,不错不错。

    这个时候,有黄昏接近时金黄|色的太阳光从玻璃顶透进来,被照到的东西,边缘都变得毛茸茸的,更加可爱了一点。a也是其中之一。玻璃顶就在我头顶上方,与此同时却又离我很远很远。我头抬起来,开心地、得意地琢磨着这个高高的顶,和它上面的太阳光。我现在算知道,人是怎样地热爱高了——所以要说“崇高”,而没有说“崇低”、“崇中”的。在我下巴往下几十公分,大圆桌染着金黄|色,投下一圈一圈螺纹状的亮影子,转过来,又转回去,笃悠悠的,动作很精彩。

    冷不丁b在我身边说了一句:“真好看!”我扭头一看,她原来也和我一样地抬着头,没完没了地看,怎么也看不够。我笑起来说:“真的是好看,好看死了。全世界这里最好看。”b说:“我也这么觉得。我还想,那圈白的石膏一样的东西上面,再放一盆一盆的花——放满,放一圈。”我把眼光从玻璃顶和太阳上面拽下来,凑近点问:“真的啊?是这样的啊?”她迷迷糊糊地笑着,不再说话。我头转到草稿纸上,盯着那道冲量的题目看,看,看,随后,提示关门的电子音乐就响了。我一敲桌子,说:“做不出。”站起来收拾东西。c在一边说:“哦哟,你倒是蛮爽气的嘛。”a手撑着头,坐在原地——我看见他一听这句话,很恶地笑了笑。他这个反应,促使我暗暗地给气炸了。

    我们走出外语阅览室。b要跟我到上图外面的罗森便利店去兜一圈,于是我们问c和a什么时候会走。他们想了想,说,六点吧。我们说,哦,知道了。我伸手去,勾住b的胳膊。b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扇风,说,哦哟,你怎么那么嗲的啦?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把我们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我和b相亲相爱地朝上图大门口走去,经过那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不知为什么,这里的公用电话特别忙,很多人排着横队,笑眯眯地靠在电话的有机玻璃罩子上,慢吞吞地讲话。b瞥了他们一眼,说:“哦哟!”我也说:“哦哟!”她笑起来说:“你不要学我呀。”

    我们跑到罗森里去——我和b都是著名的罗森热爱者。b在我的前面,拖着我的手,在有限的几排货架之间来回兜过来,兜过去。每次经过贴镜面的柱子,我就偷偷往里面看一眼自己,趁机看见b乌黑的后脑勺。我们讨论糕点、寿司、鸡肉色拉,以非常缓慢的进度推进挑选和决定的过程。我请她吃了一个冷饮,是她最要吃的“意国咖啡”。后来我又说我要买杂志——我们站在杂志的货架面前,我问b:“买《萌芽》还是买《收获》?”b笑着说:“我看你还是买《萌芽》比较好。《收获》你看不懂。”我说屁,过五秒钟又嘟囔道:“小看我!”于是我就拿了一本《收获》去付账。走出罗森的时候,我挥舞着《收获》,对b说:“我这是超前消费。”b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你这种人哦。”&nbsp&nbsp

    高考前三个月 高考前三个月(4)

    我一边跟着b走回上图,一边打量着手里的那本《收获》。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它是那么厚——那么厚,从没想到过的厚。穿过马路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过来:我是不会去看这本《收获》的。也许是因为它实在太厚了,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走到上图的二楼,就透过玻璃墙看到了a和c,另外还有f和d跟他们在一起,环绕着圆桌子,围成一个大半圆。b惊讶地说:“咦,杜霜晓嘛!什么时候来的?”说着,我们就进了门,朝他们走过去。f第一个看见我们,在桌子前面托着腮帮子,穷笑。我们走过去,大家打招呼。c在看梵?高的画,a的面前有好几本书,我弯腰看看,都是昆曲、和声、调性无调性之类的怪书;f和d在讨论题目。b手按在桌面上,说:“走吧?买了吃的,大厅里去吃。”c抬头说:“好的好的!”a说:“可以带东西进来吃的吗?”

    我们谁也不知道,原来上图里是不能带东西进来吃的。我们六个人端着各式各样从罗森买来的吃食,坐在大厅沙发上大吃特吃——也许那些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见过我们这样空前的排场。有个中年管理员走过来,勒令我们马上停止这样的行为。b小声说:“我上次就在里面吃过一顿饭。”我说:“我们目标太大了。”c说:“你快点不要说了,被他们听到,要算我们屡教不改了。”我们笑起来。a提议到地下餐厅去,于是我们溜到地下餐厅。坐了没多久,有个小姐走过来——还是不准带东西进来吃。她要赶我们出去,a做了个手势,说:“我们不知道。马上就好,对不起。”我窃笑,说:“魅力值很高的么。”

    我们坚持吃完了饭再出上图。我出了很多汗,脸热得要命,差点没噎死。当我跟在a身后走出上图的时候,喉咙里塞满了罗森的寿司。我回过头去,对b说,我胃难受死了。b没说什么,冲我点点头。她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很深很深地看到我的喉咙里面去。我望着她的脸——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又伤心起来,米饭在我喉咙里痛苦地颤抖。

    然后,b就走上前来,和我手拉手。我们两个人走得很慢,拖在所有人的后面。a和c在我们前面,f和d走得最快,健步如飞。我问他们:“现在干什么?”他们说:“干什么?回家呀。”f回过头,大声说:“我想到学校去晚自习。一起去吧?”c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又是去约会。”f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一直说:“去吧?去吧?”我拉着b的手,轻声说:“其实我也不想回家。”b说:“那就去晚自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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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达成共识,一起去学校晚自习。a说:“你们胃口很好的嘛!”他好像并不怎么愿意去,不过他没有反对。a最近总是不肯反对任何事。

    天色渐渐地变晚了,马路在灯光里,有一种泡在酒里的感觉——就是一种颜色很漂亮的陈年老酒。我和b走得越来越慢,一荡一荡。我的魂灵从我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下来,像面包屑那样掉在地上,一路撒过去,撒过去。我把头放在b的肩膀上,目光在前面几米的a、c和f身上颠来颠去。我小声说:“我出来就是想走路。没劲透了。”一边说,我一边发觉自己的声音非常非常忧伤,就像最远处那幢大楼的玻璃窗上反射的灯光一样忧伤。我重复地表示着我想走路的愿望,对我自己忧伤的声音越来越着迷。我说,我想走路,我想走路想得要死,我想走路想得要疯掉了。b安安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一直什么也没有说。我太想走路了。

    我说:“要是我一个人,就一路逛回去。”b说:“人太多了。”我说:“以后我们两个人来么。”b说:“一个人也挺好,两个人也挺好,三个人就不行了——要不停地回头,三个人都要彼此兼顾到,说话太累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说完之后,就把头抬起来。我的头一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说:“烦死了。我就想,不要乘上车,不要乘上车,走慢点——我是不是很坏啊?”说着,我自己笑了——我是很坏么。b说:“等一会儿车来了,我们不要跟他们坐在一起,好不好?跟你讨论讨论襄没城。”她这句话,在我听来说得很奇怪——什么叫讨论讨论襄没城?我静静地琢磨了一下,偷偷笑了出来,说:“真的不要?”b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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