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萧延宗下令彻查,然而就算是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韩威一口咬定自己对整件事一无所知,恨不能在御前以死明志。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咬定是有人陷害韩家,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晁光也是无可奈何。
猎场最北端临时搭建起了灵棚,将月贵妃的尸身收殓,虽然萧延宗已经下令以皇贵妃之礼办理丧事,但笼罩在在韩家人头顶的乌云仍迟迟没有消散。韩威只要还被扣押着,就证明皇帝对他们仍有疑心。
韩素是一族之长,月贵妃的亲生父亲,因此不必像家中小辈一样在灵棚守灵。然而他还是一日数次去抚棺痛哭,指望着能用悲情打动皇帝,让他放过韩威。
萧程一连两天水米未进,这日竟在灵前昏了过去。韩素忙命人将他抬到房中,又遣人去回禀皇帝,说睿王急痛攻心以致昏迷。然而萧延宗却依旧没有露面,只是派了太医过来看看。
太医走后,韩素推开房门,只见躺在床上的萧程虽然脸色依旧灰暗,一双眼却已经睁开了,呆呆地看着床顶。才不过两天,萧程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眼睛却肿胀起来,看上去格外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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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素叹一口气:“睿王殿下这是何苦?”
萧程苦笑,干涩的嘴唇立刻迸裂,洇出丝丝鲜血。他哑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能绝情到什么地步……”
韩素知道他指的是他的父皇萧延宗,半晌才低声道:“帝王无情,这句话我对你母妃说过多次,可惜她听进去的时候少,咱们韩家的女人,都亏在一个情字上。”
萧程立即感觉到,他说的不止是自己的母妃,当下敏锐反问道:“宁表妹……又怎么了?”
韩素摇头叹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看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放弃韩家了……”
萧程猛然一惊,竟从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激动地否定道:“不会的!父皇对母妃一直宠爱有加,如今她尸骨未寒,他不会……”然而这一句话,却再也没有底气说下去。
不错,在月贵妃活着的时候,萧延宗确实是对她宠爱有加。然而在出事的那天晚上,听到她已经中毒身亡的消息后,他却再也不曾进去看过她一眼。
不仅如此,在这两天中,他依旧按计划进行他的游猎,而没有来月贵妃灵前。
所谓的宠爱,也不过如此,活着的时候情深爱笃,死了便转身掉头而去,连一声叹息一滴眼泪都不肯施舍。
韩素留神打量着萧程的神色,故作迟疑道:“……这两天都是闵昭仪在伴驾,我听御前传出过消息,陛下有意封她为妃……”
萧程忽然起身,竟对着韩素直挺挺地跪下了,凄声道:“外公,我该怎么办?”
韩素眸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形式其实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严峻,他只不过想让萧程在凄惶无助中完全投向他而已。之前的那些年,女儿居于深宫,与家人难得见面,萧程这个外孙虽然早早封了睿王出宫建府,但为着避免与外戚过从甚密,他其实也很少与外祖家来往。
而现在,他要让这个外孙知道,他如今已经是无所依凭了,只有韩家还在,他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次的事其实和韩家有点关系,只不过是被人利用了,如今你母妃已然不在,你 还是要早作打算,别忘了,闵昭仪也是有儿子的,若是这次被她趁机爬了上去,她的儿子……”
“萧毅那个蠢货,怎么能妄想同我相比!”萧程咬牙道,他一向看不起那对母子,但是闵昭仪在宫中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根基,所以这次才能随军前来。只是……萧程猛然抬头,他明白了韩素的意思,但心下仍有犹疑:“可是,母妃尸骨未寒,我就为父皇引荐妃嫔……别人会说我不孝……”
韩素轻叹一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傻孩子,你是在为你的父皇纾解心结,他乍然失去你母妃,心里一定难过的很,有了这条理由,谁能在孝道上指责你半个字?”
萧程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母亲的死对他的影响有多大,那意味着再也没人能在皇帝耳边说他的好话了。
但是,如果韩家能再送一个女子入宫,并得到皇帝的宠爱,那么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不过片刻工夫,萧程已将其中关节想通,当下看着韩素道:“外公,不知道这人选是?”能被送入宫中的,自然要是妙龄少女,韩家与他母妃同辈的小姐们,年纪最小的也已经出嫁了。这次,显然是要在和萧程平辈的女孩子中挑选了。
韩素再次叹息一声:“就是你表妹,韩宁。”萧衍只看了她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拉着傅妧继续向前走去。韩宁却再次固执地挡在他身前,一字字道:“萧衍,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害我的!”
那天她按照计划引诱傅妧去树林中,半路上马儿却误踏了捕兽夹,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傅妧打马而去。她本应及时折身返回,将这突发情况告诉祖父,然而萧衍却刚好“路过”。
她生怕被对方知道她是有意谋害傅妧,便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只说是马匹不小心失足。
而他也难得的有耐心,替她掰开了捕兽夹,接好了马儿的断骨,还要亲自送她回营地。
从小到大,他一向对她和颜悦色,却从不亲近。然而那天,她鬼使神差地觉得,或许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喜欢她。
那天,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那一刻时光能无限延伸。而现在,她的愿望亦是如此,如果时光能驻留在那个黄昏,她宁愿交付出生命为代价。
走出那片树林后,一连串的打击就接踵而来。先是韩家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猎场的动乱中,紧接着姑母就因为一头豹子丧命,连表哥睿王也在皇帝面前失了宠爱,直到现在,堂叔韩威还被关押着。
那天晚上,她战战兢兢地回到韩家的营帐中,出乎意料,祖父却并没有向平常那样训斥她,而是给了她所谓将功折罪的机会。
证据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是萧衍和那个女人一起串通好了,就是为了打垮韩家。韩家的所有人在她面前齐齐下跪,不由得她不答应。
一夜春宵,醒来后的她再也不是彩云郡主,甚至也不是从前的韩宁,而只能是昭仪韩氏。这样一个模糊的称号,将跟随她的一生。
韩宁恶狠狠地看着萧衍,几乎咬牙切齿:“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是不是?你不想娶我,所以才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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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样的事情后,他怎么能毫无愧疚地站在她面前,还牵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手?
韩宁忽然觉得很不甘心,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小声说:“如果他表现出愧疚,你是不是会原谅他?”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固执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萧衍脸上,试图找到一丝感情波动的痕迹。
萧衍终于开口:“你错了,你今天的遭遇,是你自己和韩家所有人一手造成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极为淡漠,只是在阐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韩宁却失态地揪住他胸口的衣衫,哑声道:“你信不信,只要我说你对我无礼,我就可以让你比我更倒霉!”
萧衍看了她一眼,用力推开她的手,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开。
他只留下了两个字:“随便。”
韩宁的神情变幻不定,眼底渐渐涌上屈辱的泪水。她狠狠用衣袖抹掉泪水,才像是第一次发现面前还有另外一个人。
傅妧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眸光中隐藏了悲悯。“昭仪娘娘,您不会那样做的,对吗?”她平静开口问道。
“那是我的事,用不到你管!”韩宁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转身就走。
然而傅妧却在身后叫住了她:“那样做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除非你这辈子都不想再得到陛下的宠爱了。”
那一瞬间,韩宁很想告诉她,那些所谓的宠爱她根本就不稀罕,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她没有忘记,身后这个女人,是她和整个韩家的仇敌。
傅妧走到她身旁,淡淡道:“月贵 妃从前所得到的宠爱,要远远超过你,但她死后,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陛下是个骄傲的人,你只要说出那样的话,不管这件事有没有发生过,你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那又怎样,你不用在这里做萧衍的说客,你们两个都是我韩宁不共戴天的仇人!”
傅妧叹息一声:“我只是想奉劝昭仪一句罢了,你这样做,只会让韩家败得更快,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你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最后一句话:“并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就一定能把仇敌拖入地狱的。”
不远处,萧衍已经停下了脚步,等着她追上来。见她走过来,只淡淡道:“你似乎对韩宁很有好感。”
傅妧神情复杂地看了韩宁最后一眼,尽量用平淡地语气说道:“只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何况你也说了,现在并不是击垮韩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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