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金生道:“走开。我不需要你关心。”
李震海笑道:“我来关心关心你有没有被蛇咬死。”
陆金生反击道:“你才被蛇咬死呢。你全家都被毒蛇咬死。”
李震海急道:“放了那么多蛇都没咬死你?连一个人被咬伤都没有吗?怎么会呢?”
陆金生怒道:“好啊。原来是你在我家放蛇。你死了。我要回去跟我阿爹说。”
李震海见事情败露,虽然担心,却仍有几分得意,硬着口气道:“你去说啊。有本事你就去说啊。说出去后,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打到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为止。”
陆金生不敢再搭腔,拉着几个小孩子躲开李震海一群人。李震海站在背后哈哈大笑,豪迈对伙伴们说:“看,他们全都被吓跑了吧。”众伙伴佩服不已。
陆金生回家后把李震海放蛇的事情说了。陆明水怒不可遏,叫了张星权,提着锄头去找李阿林。
李阿林虽然年迈,却是个识大体懂道理的人。当下搬了凳子请陆明水、张星权坐下,又叫杜小凤端了杯水上来。
陆明水并不领情,骂道:“你们是怎么教孩子的?就叫他四处去放蛇?咬死人怎么办?你们能赔得起吗?”
李阿林不停道歉,回头朝房间怒喝:“死人仔,给我滚出来。”
李震海性情憨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阿公李阿林。平素时,李火灯的话他一句都不听。要差使他做点什么都得李阿林发话。现在一听阿公怒喊,赶紧乖乖走出来。
张星权见李震海出来,上前就要给他一巴掌。陆明水赶紧拦住,冷道:“不能打。来到别人家打别人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有道理都变成没道理了。我们今天就是要个说法。”
李阿林感激地看了陆明水一眼,回头瞪着李震海,凶道:“说,蛇是不是你放的?”
李震海心中理亏,嘴上却不承认,硬道:“什么蛇?”
李阿林的耐性消失殆尽,怒道:“明水叔家里的蛇是不是你放的?”
李震海见阿公脸色不对,心里想继续撒谎,嘴巴却不受控制,颤抖道:“是。是。”
李阿林不再说话,把李震海按趴在凳子上,拔下裤子,拿了一支小指头粗细的竹子,没轻没重抽打起来。直抽得李震海白白嫩嫩的屁股冒出蜘蛛网一样密集的血痕。
李震海刚开始还咬牙忍住,没几下就哭爹喊娘,大声告饶。李阿林怒气难消,又狠狠打了几下才把竹枝甩出老远,喝道:“现在知道死了哦。做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是外乡人,要安分守己。你倒好,跑去欺负东家了。你很有本事啊?很有能耐啊?你怎么不抓一条饭勺枪放到我被窝里来啊?让你阿公被蛇咬死就好了啊。省得被你这个夭寿仔气苦。”
李震海不敢搭腔,低头掉眼泪,默默听李阿林训话。李阿林数落了一阵,用余光扫了一下陆明水,发现他面色有点缓和,便趁热打铁道:“死人仔,还呆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过来给明水叔磕头认错。”
李震海虽有千百个不情愿,终究扛不住阿公的痛打,乖乖是跪下磕头,敷衍道:“明水叔,我错了。”
陆明水见李阿林通情达理,也不好再追究,带着张星权走了。
连庆知道陆明水和张星权的到来,并不想出来跟他们碰面。刚才发生的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赞许李阿林的同时,心中也暗骂陆明水。小孩子之间的玩斗,用得着这样兴师问罪?用得着蹬鼻子上脸?说轻了是来说道理,说重了就登门踏户来欺负人。
连庆、陆明水心中都各憋着一口气,强咽不下。后来不久,彭钦定因一块菜地跟陆明水吵得不可开交。连庆趁机加入其中,说陆明水没道理欺负人,硬把那块菜地划给彭家。
陆明水憋屈难忍,去找陈蛋诉苦。陈蛋本来不想理会,又怕伤了与陆明水之间的感情,便出面协调。谁知彭钦定并不买账,死活不肯把地还给陆明水。
陈蛋颜面无光,气不打一出来,当场破口大骂道:“g你老母的彭钦定,也不想想是谁让你留在这里的。这么快就忘恩负义,是不是下一步就准备把我赶出这石头村了?”
彭钦定也不直接碰硬,不紧不慢道:“保长你也别太急躁。这个事情也要有个先后顺序,是不是?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带着水成去开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水成。我要是骗人就全家死绝。你不能只听了陆明水的片面之言就要来责怪我。这样当保长会公平公正吗?会让村民信服吗?”
陈蛋被顶得哑口无言,转头看着陆明水。陆明水急道:“保长,这事你可得帮我做主啊。那块地明明就是我带着星权先开垦的。开得差不多好的时候,彭钦定趁我不在家偷偷跑去挖了几下,就说地是他的了。这不跟土匪一样吗,有这样做人的吗?”
陈蛋见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吵不休,吼道:“吵什么吵?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吵有什么用?吵要能解决问题你们就吵死好了。我看这样,也别说那块地是谁的了,各分一半。怎么样?”彭、陆二人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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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蛋道:“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把那块地分成两半。中间插上石牌,拉上界线。以后,那条线就是你们两家的分界线,就是阳顶和龙埕口的分界线。你们两家谁都不要再越界,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同意。从此以后,我彭家与你陆家田无沟水不流。”彭钦定首先表达了意见。
陆明水也不示弱,硬道:“我也同意。我早都不想跟你彭家有什么交叉,跟你们多说一句话都费力气。”
说定,陈蛋带着陆明水、彭钦定在菜地正中间刨出一道沟,抬来几块扁平石头,竖在沟上,用土填实,算是划定界线。至此,彭、路二家不再说话,连见面都不打招呼。
正文 第五十三章 青梅竹马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夏去秋来,秋去冬又来。这些都是废话。时间就在废话里一直往前滚。不管你怎么去阻拦,它都一样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毫不留情。
有人说时间像流水,一不留神就会从指缝中溜走,当然留神了也一样是溜走。后来发现,水会被堤坝拦住,倒流逆流都有可能。
有人说时间像沙,一不留神就会从指缝中漏掉,当然留神了也一样是漏掉。后来人们发明了瓶子,不要说沙子,连水也漏不出去。
唯独时间,让你怎么也留它不住。
其实,时间是一支笔,天下是一张纸。在时间的推移中,天下被涂画得五颜六色,大不相同。清水县如实,石头村亦如是。
清水县渐渐恢复原先的平静,城关多了几处西洋建筑,多了一个西洋风格的公园景观。
中心大街中段的县政府大门,改成了巴洛克式的圆顶弧门,听说是用汉白玉做成的,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下。
各条街道,不说井然有序,但也没有杂乱无章。该开门做买卖的继续开门,该摆摊的继续摆摊,该吃喝嫖赌的继续吃喝嫖赌,该游行的也继续游行。彼此之间似乎毫无瓜葛。一个短暂的安宁就足以让一个小县城恢复生机。
石头村在时间的大笔描绘下,慢慢显出些许韵味。像个初长成的闺中少女,逐渐有了女人的丰腴。
各家长工都建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尽管不太周正,总比借住在东家家里强些。各自也都心满意足。远远看去,房屋错落,梯田递进,炊烟袅袅。一个闽南小村的雏形跃然眼前。
错落的房屋之中,有一处建造得尤为周致。红砖黑瓦,分上下两厅,下厅大门直面道路。
大门用青石做成,左右上方均雕刻一只麒麟。麒麟之下刻有对联,左边是“钟石奇秀蕴地灵”,右边是“龙溪蜿蜒藏人杰”,横批“颍川衍派”。
这座房子的主人就是陈蛋。经过几年时间的发展,陈蛋这个保长当得顺风顺水,家产日大,成为石头村名副其实的首富。
张莲花也很争气,六年连续生了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加上大儿子陈高大,陈蛋就有了五儿一女,果然是人丁兴旺。
各家也都有添丁,唯独陆明水。陆家家业虽大,却再也弄不出个孩子,只有陆金生这个独苗。李琴以为是自己的地不好,光播种不见发芽,感觉愧对陆家,张罗着给陆明水纳个小妾。
李琴这女人平时话不多,却很有魄力,时常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做了。这次也不例外,她看中了自家长工李山川的女儿李荷花,做好打算要跟李山川详谈。
李山川一家随李阿林被救到石头村后,一直在陆明水家做长工。由于为人老实,不善言语,干活勤快,不多久就成为陆明水的得力助手。
陆明水也没亏待他。过了两年就帮他盖了三间土墙瓦房。后又划了五亩地让他去种,每年年底按时交租就是。
李山川夫妇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对陆明水夫妇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抗。
李荷花跟着父母来到石头村时才十一岁。起初跟着陆金生去学堂念了几天书,后来就没再去。
母亲杜阿秀不想让她念书,又不好直接讲,就骗她说:“女人家念书不好。”
十一岁的李荷花虽说懂事,但道理都是父母教的,阿娘说不好,肯定就是不好,就问:“为什么不好啊?”
杜阿秀道:“就是不 好。以后会跟人跑。”
跟人跑就是和男人私奔。这在石头村可算得上是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之一。李荷花那时候还没发育,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自然是瞧不起跟人跑的破事,顺口应道:“我才不会跟人跑。我才不会那么不要脸。我一辈子都会听阿爹阿娘的话,什么事都要阿爹阿娘做主。阿娘说不要念书我就不要念书。”
那天过后,李荷花便不再去学堂。李山川的观念和杜阿秀差不多,见李荷花不去念书,也不去管她,打发去给东家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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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李火灯的儿子李震海也不再念书。为了这事,李阿林气得差点吐血,连打带骂把李震海推到学堂。可是李阿林前脚刚走,李震海后脚就跟着跑出来。
张云生去了李阿林家一次,说了读书的重要性。李阿林把张云生的话奉为圣旨,以死相逼叫李震海去念书。李震海怕阿公真的闹出点什么事,又去了几天学堂。李阿林见李震海每天都去学堂,渐渐安下心。
学堂对李震海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犹如地狱。那些《三字经》、《弟子规》就像紧箍咒,听到一次头疼一次。几天之后,李震海实在熬不下去,偷偷溜出去溪里游泳摸鱼。
张云生又去了一趟李阿林家。李阿林不在,李火灯迎了出来。李火灯虽然是粗人,但对张云生一样很尊敬,客气道:“先生,你来啊。是不是震海又在学校捣乱了?等他回家我一定打死他。”
张云生愣了一下,问道:“震海还没回家?”
李火灯道:“没啊,下午去学堂后就再没回来。”
张云生道:“震海已经好几天没去学堂了。看来这孩子是真不想念书啊。”
李火灯性情憨直,加上自己也不爱念书,直接道:“先生,我看震海也不是块念书的料子。真不想念也就算算去了。这样逼他也逼不出什么来。”
张云生笑道:“你倒是个爽快的人。我今天来也正是要跟你说这个事。震海的心确实不在学习之上,硬是逼他反倒会让他产生逆反心理。我想,你们再认真问他一次。若是他真不想去念书,也就不要勉强了。”
李火灯笑道:“先生就是先生,想得比我爹明白多了。我爹是死脑筋,只会往死里逼他。搞得他有家不敢回。先生,我看这样吧,这个决定我就帮他做了。省得你还要操心。震海从今天以后就再不去学堂了。”
张云生看了看李火灯,笑道:“你儿子像你,都是爽快率直之人,不念书未必就不能成大器。这样,学堂的大门随时都为震海敞开着,只要他想来,随时都可以来。”说完,告辞而去。
未几,李震海从溪里回来,手里提了一篮子溪鱼。李火灯见了那么多鱼,心中欢喜,也不多想其他,笑道:“先生真是神人啊。他说你不念书也能成大器。你看,你看,真成大器了啊。哪儿弄来这许多鱼?”
李震海得意道:“溪里抓的。”
李火灯啧啧赞叹道:“不简单啊。咱们村还没人下去抓过鱼呢。你小子可以啊。先生说的一点都没错。”
“哪个先生?”提问的不是李震海,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李阿林。
李火灯不懂隐瞒,直接道:“村里不就一个先生嘛。就是张云生先生啊。震海好几天没去学堂,他过来看看。知道震海不爱念书,就让他别去了。”
“你说什么?好几天没去学堂?死囝仔,你这是要死啊。”李阿林怒不可遏,操起手中的扁担,朝李震海的腿弯扫过去。
李震海躲闪不及,一下跪在地上,哇哇哭了出来。
李阿林还不解气,拿起扫帚在李震海背上猛打,骂道:“死人仔,你怎么这么见笑。人家想念书都没得念。你命好有的念却不懂得珍惜。你是要干什么啊?一辈子当人家的奴才吗?”
李震海被打了几下,突然来了勇气,站起身冲李阿林吼道:“我就是不想念。怎么样?怎么样?”
李阿林气得全身发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李火灯见阿爹状况不对,抬手扇了李震海一巴掌,让他住嘴。
李震海的牛劲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干脆拿出书包,把书本尽都倒出来撕烂,边撕边念:“我就是不念,就是不念。你们再叫我念书,我就死给你们看。”
李阿林见李震海铁了心不念书,心中感慨万分,哭叹老李家下一代没有读书人,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李火灯却毫无所谓,见阿爹脸色缓和,劝道:“阿爹,你也别跟这个夭寿仔气苦了。他不念书是他的事。再说,他长得比我还大条,害怕他饿死吗?先生刚才也说了,不念书也可能会成大人才的。”李阿林心里气苦,一句话也不说,唉声叹气掉眼泪。
那天之后,李震海就再没去念书。这样一来,连庆家便多了一个干活的长工。连庆嘴上劝说了几句,心中却很是欢喜,打发李震海去放牛。
李震海喜欢放牛。骑在牛背上晃悠,给牛洗澡,看牛交配,都让他很享受。最享受的是有个人陪他一起放牛,就是李荷花。
李荷花毕竟是个小女孩,管不住牛。一日,那头黄牛不知发什么疯,翘起尾巴一路疯跑。李荷花用力去拉,却被牛绳拖到在地,摔破了胳膊。只能放开绳子,任牛跑走。
疯牛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李荷花生怕回去被东家责骂,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呜呜哭泣。
没过多久,李震海牵着陆明水家的牛出现在李荷花面前。李荷花很讨厌李震海,因为他经常欺负少东家陆金生。现在自己丢了牛,更不可能有心情搭理他。
李震海嬉皮笑脸来到李荷花面前,伸手扯了一下她的头发。李荷花怒道:“去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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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震海也不恼怒,笑道:“我看要去死的人是你吧。牛丢了不去找,还坐在这里。”
李荷花一听伤心事,哭得更厉害。李震海见李荷花哭得伤心,不忍心再挑逗她,安慰道:“你别哭了。牛都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啊?”
李荷花惊道:“牛在哪儿?”李震海把牛绳递到李荷花手中,笑道:“在你手上啊。”
李荷花用力一扯,牛果然就在面前,而且已经止住起疯,服服帖帖啃着脚下的小草。她心中欢喜,也不顾男女有别,一把抱住李震海,又是哭又是笑。李震海心中颇有几分英雄救美的自豪感,笑得很是开怀。
那次之后,李荷花打消了对李震海的偏见,觉得他很随和很有勇气,每天都跟他在一起放牛。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二人把牛放得远远的。那个时候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还不懂得搞什么男女之事,只是心中隐约喜欢对方。
问题是李震海与彭有才、彭有力等人一派。李荷花却属于陆金生这一派。李荷花怕少东家陆金生说自己是叛徒,所以不敢让他们知道自己天天李震海一起放牛。因此,只能选些偏僻清幽的地方,再无第三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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