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软语。兰轩多好啊,从不责备半句,有乐一起享,有苦一起吃,剩下最后一口大烟时还能一人分半口。
张莲花也转头看陈蛋,正好碰上他冰冷的眼神,心中强压住的不满又被点燃,没好气道:“怎么,又要怪到我头上了?抢你田地的是彭钦定,不是我张莲花。你要是心里有气,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去找他理论,不要只会回家骂大骂小。你也别以为你离家出走几天全世界就得退让你。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一家之主,你都得保护我们全家不被别人欺负。越是躲避越会被人嘲笑。不只你被人嘲笑,我们全家老小都跟着被人嘲笑。”
陈蛋的心彻底凉了,凉得像冻透的冰块,冷冷道:“莲花,我们怎么了?”
张莲花看了陈蛋一眼,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骂道:“神经病啊,我们能怎么呢?我们有冤仇吗?是你怎么了,是你软弱无能,不敢担当,害得全家大小在村里被人看不起。还问我怎么了。这一切是我张莲花一个女人家招惹出来的吗?”
陈蛋笑了,笑得凄苦,不再说话。许久,陈蛋道:“你回去吧。我没事。”
张莲花道:“你不回去要在这里干什么?”
陈蛋淡淡道:“我去找彭钦定谈谈。”
张莲花面露喜色道:“谈什么?”
陈蛋悠悠道:“谈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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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莲花露出笑容,鼓励道:“是啊,是该去跟他好好谈谈的。再怎么说,咱家对他们也是有恩情的,不能就这样毫不讲道理。你去谈吧,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一定要谈出个好结果来。”
陈蛋没有理会张莲花,长长吐了一口气,往彭家走去。彭钦定见到陈蛋时很意外,全村都在传说陈蛋失踪了,现在却好端端站在面前,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自从换了陈蛋家厝后下段田地,彭家田地从数量到质量都有了很大的飞跃,稳坐石头村第一把交椅。加上保长位置和在学堂教书的儿子,彭家可以说是有权有势,财大气粗,看谁都可以用俯视的角度。
唯独对陈蛋,彭钦定心中还是有天然的畏惧感。越是畏惧越是厌恶,恨不得陈蛋真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不能回到石头村。只不过,天不遂人愿,陈蛋现在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脸上还挂着自然的笑容。
彭钦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问道:“阿蛋你来啊。”
陈蛋道:“是啊。”
彭钦定招呼陈蛋坐,叫下人烧了滚水,泡上一泡上好铁观音,递了一杯给陈蛋。陈蛋结果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又放在鼻前闻了闻,赞道:“好茶。”
彭钦定得意道:“那是,我彭家拿出来的哪一泡不是上好茶叶呢。”
陈蛋扫了彭钦定一眼,心中充满鄙夷,脸上却不露声色,又啜了一口茶道:“是呵,谁不知你彭钦定现在是石头村第一户人家呢。”
彭钦定干笑两声道:“那都是村民以讹传讹,做不得数。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阿蛋兄弟今天前来有什么大事要说?”
陈蛋思索良久,又啜了两口茶,郑重把茶杯放在桌面,说道:“对你来说是件好事。给你介绍一桩生意,就看你愿不愿做了。”
彭钦定眼前一亮,追问道:“什么生意?说说看。”
陈蛋道:“我想把我家厝前的那片田地卖出去。你知道,那片田地数目不小,得寻个有实力的买主才行。”
彭钦定惊得合不上嘴吧,一时无言以对。在石头村,田地就是生命,没有田地就是没有粮食没有自由。很多穷苦人家就算是卖儿卖女也绝不出卖田地,没想到陈蛋今天一张嘴巴就要卖出一整片的田地。
陈蛋见彭钦定毫无反应,以为他没有兴趣,心中怅然若失,又似乎镇定自若,起身就要走。彭钦定急忙拉住陈蛋,结巴问道:“此话当真?”
陈蛋鄙夷地看了彭钦定一眼,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啊?也能说话不算话?”
彭钦定并不理会陈蛋的讥讽,对他来说,眼前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买了陈蛋厝前的那片良田,别说整个石头村没有敌手,就算拿到清水县去比较,也不输给其他大户人家。
彭钦定把陈蛋按在椅子上,让他说个价钱,如果合适,立刻成交。陈蛋心中没底,也不知道那些田地值多少银钱,随随便便伸出五个手指。彭钦定脱口道:“五十大洋?”没等陈蛋回答,又觉得言之有失,改口道,“五百大洋?”陈蛋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彭钦定出手如此阔绰,已经远远高出心里价位,便使劲点了点头。
彭钦定心里也欢喜,仔细盘算了下那块田地的产量,不出十年便能把五百大洋的成本收回来,是桩稳赚不赔的好生意。想着,把陈蛋稳稳按在椅子上,起身走入后堂。
不一会儿,彭钦定捧着一个深色瓦罐出来,在陈蛋面前打开。陈蛋眼前一亮,看见里面尽是银白银白的大洋,乐得合不拢嘴。彭钦定担心陈蛋反悔,当场立了字据,又叫陈蛋签字盖手印。
手续办妥,彭钦定还是不放心,又叫人去把连庆、陆明水请来做公证。陆明水见陈蛋要卖田地,心中有一百个不理解和不愿意,出言苦苦相劝。陈蛋有些不耐烦,喝令陆明水不要再多说,如果是兄弟人就赶紧签个字。陆明水摇头叹气,无奈签了字,便转身回家。
陈蛋把签好的字据放到彭钦定面前,端起那罐大洋,喜滋滋乐呵呵转身就走。彭钦定看着陈蛋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像以前那个陈蛋。
连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这陈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把田地都卖了?那他陈家以后怎么办?”
彭钦定若有所思道:“这个我也不清楚。陈蛋好像是中了邪,整个人看起来就跟以前不一样。”
连庆追问:“怎么不一样?”
彭钦定想了想道:“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好像身上的神魂跑散了,讲话眼神都不集中,飘来飘去的。”
连庆道:“不会是神经出了问题吧?”
彭钦定笑道:“管他呢。现在白纸黑字在这里,那片田地以后就是我彭家的了。他陈蛋有没有神经与我何干。我这也是仁义买卖。是他主动上门要求卖给我。我也是行了个菩萨心意,怕他难做就买下来了。”
连庆心中有些醋意,脸上没有表达出来,默默思考在能在中间做些什么,但是一时还想不清门路。坐了一会儿,连庆起身告辞。彭钦定也不强留,着手吩咐下人召集些人马,准备去收田地。
陈蛋得了银钱,没有往家里走,直接去了县城。这罐大洋在他眼里就是一管接一管的大烟,就是兰轩脸上灿烂的笑容,就是逍遥洒脱的快乐生活。抱着瓦挂就是抱着幸福,哪里还管其他三七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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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水从彭家出来后,直接去了陈家,把陈蛋卖田的事跟张莲花说了。张莲花顿足捶胸哭天抢地,大骂陈蛋丧尽天良,不顾一家大小死活。陆明水安慰了几句,吩咐张莲花早作打算,免得措手不及,便起身离去。
陈高大盛怒难禁,拿了扁担冲出大门去找陈蛋算账。没走多远,遇到连庆。连庆见陈高大怒气冲冲,知道是为田地的事,灵机一动拦住陈高大。陈高大正在气头上,无心搭理连庆,喝令让开,不然就要动手。
对于这个不管不顾的莽撞后生,连庆还是有几分畏惧的,弄不好得白白被他打上几下。现在,陈家已经穷得叮当响,被打也捞不着赔偿。于是,后退几步,满脸堆笑道:“高大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阿爹卖田地的事。这是要找彭家人拼命去?”
陈高大没好气道:“现在先找我阿爹问个明白,后面再慢慢找彭钦定那个老儿算账。”
连庆笑道:“白纸黑字都签了,还能算什么帐呢?”
陈高大想了想,问道:“那要怎么办?”
连庆若有所思道:“这个比较难办。不过,如果你们母子拼死不想让,这乡里乡亲的,我想彭家也不会强行霸占吧。当然,如果你阿爹站出来承认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
陈高大问:“是另外怎么回事?”
连庆笑道:“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白纸黑字,道理自然站在彭家一边,只能乖乖让出田地了。”
陈高大明白了连庆的话,意思就是让陈蛋别回来了呗。正好,陈蛋已经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回来。陈高大扔下连庆,骂了一句“彭钦定,我使你老母”,转身回家准备对付彭家。
连庆看着陈高大的背影,叹了口,摇了摇头,弄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顿悔悟兰轩随风逝
陈高大马不停蹄赶回家,果然没看到阿爹陈蛋,急匆匆跟阿娘张莲花说了其中利害。张莲花也庆幸陈蛋没有回家,就跟陈高大守在门口,准备跟彭家人理论理论。
彭钦定也想趁热打铁,领着一帮人到陈家宣布收买田地的事。陈高大手握扁担,横眉怒目站在门口,像是要立即跟彭钦定拼个你死我活。彭钦定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能让陈高大一个|孚仭匠粑锤傻暮⒆踊w。唤舨宦盗斯郝蛱锏匾皇拢职岩恢狡踉寄迷谑稚涎锪搜铩br />
张莲花耍泼大骂彭钦定忘恩负义,这是要把她母子几个逼上绝路。彭钦定冷笑不已,道出卖地是陈蛋自愿的行为,自己也是仗义出手相助,怎么能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张莲花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彭钦定的话,咬定契约是假的,不肯同意让出田地。陈高大更是毫不理会,冲过去就要夺那张契约。彭钦定一步让开,陈高大一个趔趄扑到人群之中,被人暗暗踹了几脚,疼得哎哟直叫。
彭钦定示意不要为难陈高大,又朗声说了收回田地的事,后带着人群往田地而去。张莲花扶起陈高大,冲在人群前面,像个堵枪眼的烈士,抬头挺胸,说什么也不让开。
彭钦定叫了几个壮汉把母子二人拉开,其余手下冲进地里,把半熟不透的玉米全部摘下,一筐一筐挑回陈家。玉米没有熟透,根本吃不得,只能用来喂猪。可以说,陈家这一季相当于白忙活。
张莲花哭天抢地,大骂彭钦定丧尽天良,理应被雷公敲死,又骂陈蛋狼心狗肺,置全家老小死活不顾。哭归哭,骂归骂,并没能止住那群人的狂风扫落叶。
陈高大挣脱了几次,想要过去拼命,却被壮汉夺了扁担,生生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母子二人就这样流干眼泪,看着一群恶人把满地玉米毁个干净。
收拾停当,彭钦定叫人放开张莲花母子,和颜悦色道:“也不是我为难你们母子。我连一个手指都没动你们,是不是?这地,是你家陈蛋三跪九叩求我买下的。我也是考虑到他有恩于我彭家,才不得不花了五百大洋买下来。这对我来说,也是桩亏本生意啊。但是,做人只能做到这份上了。你们要怪,就去怪你们的好丈夫好父亲吧。”说完,扬长而去。
张莲花浑身无力,看着躺在地上的儿子,顿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所谓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狂风暴雨过后,能存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好苗子。陈高大爬起来,抹去脸上的眼泪,露出坚毅的表情,似乎经历过一次神圣的洗礼,一瞬间长大很多,眉宇间透出刚毅的英气。张莲花看了看陈高大,心里似乎重新有了支柱,也跟着站起身。
陈高大道:“阿娘,事情都这样了,哭也没用。既然阿爹能作出这样的事,我们只能认了。等阿爹回来,再问问看是怎么回事。”
张莲花苦笑道:“能问出什么呢?你阿爹已经不是以前的阿爹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突然就变成这样。”
陈高大若有所思道:“也不能都怪阿爹,我也有责任。要是我没有打彭有益,彭家就不会跟我们结冤仇,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些事。”
张莲花怜爱地看了陈高大一眼,欣慰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了。只可惜,你们父子一见面就对顶,没有一次能好好说话。闹到现在,两个人都像仇人一样。你以后再有什么怨恨,一定要说出来,别像上次一样往人家地里扔石头。”
陈高大正色道:“那石头还真不是我扔的。我阿爹糊里糊涂就认下来了,我一气之下也没解释。这事摆明了是有人要弄我们家。”
张莲花叹道:“事情都成这样了,有什么办法呢。认命吧。”
陈高大道:“不,认什么命啊。跟其他佃户比起来,我家好多了。现在,只能把家里其他地都收回来自己种,勉强也够养活咱们一家。只要我们肯拼,以后的日子不定比别人都好呢。”
张莲花破涕为笑道:“很好呢,我的高大仔长大了。经历了这样的事,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再不是以前那个蛮不讲理的毛头小子。这样也值了。要是你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动不动就要跟人拼个死活,那咱们这个家就算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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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高大露出一些羞赧,缓缓道:“以前以为有阿爹撑腰,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刚才被人死死按住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很多事都不是自己想拼就能拼的,只能先忍着,等到有实力的时候再去拼。没有实力,人家连给你说话的机会都不。刚才,我们都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只能空喊,一点效果也没有。”
张莲花看着陈高大,突然泪如雨下。母子二人相互搀扶着回了家。家里,陈远方正带着三山、四海、五湖和玲珑围着一大堆玉米把玩。张莲花看着这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突然又哇哇哭了出来。陈高大询问缘故。张莲花道出,这群孩子这么小,什么事都还不懂,怎么能下地干活,怎么能养得活。
陈高大神色坚定道:“阿娘,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我和二弟都长大了,能干体力活。三弟、四弟也过十岁了,养猪放牛都没问题。五弟和小妹就让他们去学堂读书吧,家里总要有一两个有文化的人。”说话间,俨然是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势。
张莲花没有更好的意见,只能依了陈高大。一家老小分工完毕,又叫来黑铁,说了收回田地的事。黑铁说兰轩不在家,过几日再回话,但同时也表示无论如何要跟着陈家一起吃苦。
这样,陈高大只收回了李水成等几家佃户的田地,让他们去找彭钦定租田耕种。这也正中彭钦定下怀,二话不说就收了这些佃户。石头村又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却说陈蛋拿了钱财直奔清水县城,急匆匆去了兰轩下榻的客栈,左右找寻不到兰轩的影子。陈蛋又去了平时常去的烟馆,也没听说兰轩这几日有来过。陈蛋急得满头大汗,抓着客栈老板的衣领讨要兰轩。老板推脱不过,把陈蛋带到客栈厨房。
在拥挤肮脏的厨房角落上,陈蛋看见了低头劳作瘦骨如柴的兰轩。陈蛋叫了声兰轩。兰轩抬起头,眼泪哗哗就下来了。陈蛋吓了一跳,眼前这个兰轩与前几日判若两人,丰满的身躯像被刺破的气球,消得干瘪饥黄,脸上皱纹横生,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要不是严厉流露出来的依恋,简直不敢相认。
兰轩见了陈蛋,眼里满是渴望,却又立即起身,向外跑出。陈蛋不明就里,急急跟过去。兰轩一口气跑到护城河,无路可走才停下来。陈蛋冲过去,紧紧抱住兰轩,追问怎么回事。兰轩抵挡不住,说了这几日在县城的悲苦。
原来,陈蛋离开后,兰轩烟瘾发作,忍不住又去了一次烟馆,把身上的银钱花个精光。过了两日,老板催要房钱,兰轩身无分文,只能一味宽限。正当此时,烟瘾再次发作,兰轩跪在地上恳求老板行个方便,借点银钱抽烟,并许诺等陈蛋来后,一定双倍还她。
老板见兰轩穿着贵气,便同意借款一次,两天后加倍还款。兰轩顾不得其他,拿了银钱就去烟馆,吧嗒吧嗒抽个畅快。两天过去,陈蛋仍旧没来。兰轩烟瘾再患,只得再找老板。老板大发雷霆,大骂兰轩是骗子,就要去报官。
兰轩一介女流,无依无靠,又烟瘾发作,瘙痒难忍,只能豁出去承诺出卖自己的身体还钱。老板看了看兰轩,冷笑不已,大骂兰轩不要脸,七老八十的人还不知廉耻,就算是白送也没人要。
兰轩万念俱灰,死皮赖脸抱住老板的大腿不肯放开,又说陈蛋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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