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到了近前,钓竿鱼饵等诸项事物果然早已经藏得一干二净,皇帝虽然顽皮,可是受礼制所教,吴孟和早拿过锦垫来,梁焕规规矩矩磕了头:“母后。”馨宜郡主亦行了大礼:“荻澜见过太后。”
双成因见皇帝一双羔羊皮的薄靴被湖水浸得透湿,并不动声色,只与馨宜郡主说笑:“你父亲还好吗?听说他新篡了一部《六合制》,颇得清流称许。”
馨宜郡主笑道:“父亲大人在忙什么,荻澜可不晓得。”双成见她笑容黠然,说不出的可爱,不禁也笑了:“那你知道什么?”馨宜郡主笑嘻嘻的道:“荻澜只知道,太后容光焕发,准是有一桩快心的事情。”双成笑吟吟的道:“可不是有件快心的事情,咱们皇家要办喜事了。”
馨宜郡主听到喜事二字,不由嗔道:“连皇姐也来拿人家开心么?”
双成笑道:“女孩子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啊。”馨宜郡主道:“反正我不嫁。”双成笑盈盈的说:“那可不成,我们的荻澜容貌如此出众,定要嫁得如意郎君,成就一段佳话。”馨宜郡主道:“就算要嫁人,我也要嫁一位盖世英雄。”双成不禁问:“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盖世英雄呢?”
馨宜郡主久闻楚王性格儒雅,文质彬彬,自己甚为不喜,所以有意道:“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应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要踏着夕阳纵马而来,若能于千乘万骑中挽圆了弓弩,一箭射落我头上的翟凤,我就立刻嫁给他。”
双成笑道:“武将之中精于弓矢的人不少,寻这样一位英雄出来,倒也不难。过几日便是秋狩大典,到时哀家下旨,命年岁相当又未曾娶妻的武将,一一校射便是了。”
馨宜郡主道:“这样刻意的安排,那又有什么意思,就要无意间遇上才算是缘份。”
双成笑道:“你真是会异想天开,堂堂一位敕封郡主,怎么能够混迹军中,任凭人射落翟凤冠?”
馨宜郡主道:“这是我的梦想啊,我想了千遍万遍,遇到意中人的场景,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难道皇姐当年不曾梦想过与意中人初见,是什么样子的情形吗?”双成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这丫头,就爱胡说八道。”
馨宜郡主道:“反正若是遇不上我要等的那个人,我这辈子就不嫁。”
双成笑道:“尽说些傻话。”停了停又说:“我已经命钦天监挑选吉日,反正总在年内,咱们皇家可以办喜事了。”
馨宜郡主急得脸色都变了:“皇姐!”双成这才笑吟吟望着她:“你做什么急出这一额头的汗来?摄政王要娶王妃,你难道还怕喝不到喜酒吗?”
馨宜郡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双成一直是在逗自己,又羞又愧又恼,顿足道:“皇姐这样欺负人么?”她性格本就爽朗,只不过一转念,已经抛开了此事,满心欢欣的问:“四哥要娶谁做他的王妃?”
@ 双成道:“是阮大司马的女儿。”
馨宜郡主啊了一声,道:“四哥曾与她有过婚约,没想到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双成嫣然一笑:“是啊,此事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话锋一转:“可是能不能终成眷属,还要看你这位小妹子,肯不肯帮你四王兄一个忙。”
馨宜郡主道:“此事只要太后皇上做主,礼部承旨,我还能帮上忙吗?”
双成道:“现在既然要办婚事,阮小姐再留在晋王府中,自然不便,河郢路途遥远,婚期已近,不如你将阮小姐接过去暂住,你父亲又是长辈,到时命晋王就从大司寇府上亲迎,可好?”
馨宜郡主道:“那自然是好,可就要问问四哥的意思。”
双成笑道:“那是自然。”
番 外 金枝皇后(一)
便折一枝牡丹,簪于鬓畔,侍儿阿悯执了双交镜,前后相映,人面如玉,花艳似血,万千花瓣上泛起金红色光泽,据说这种花名为“琼枝烟罗”,为御苑牡丹珍品,花瓣簇簇如红雾,压在乌黑似流云的发间,衬得镜中一双明眸黑亮光洁,似两丸黑宝石浸在水银中,隐隐流转不定。
两三个侍女跪下去替她理衣裳,双凤霞帔金璎珞,九云樱桃红百合裙,裙作百褶,每一褶内皆藏有红丝垂金铃,百褶百丝百铃。裙上金鹧鸪腰带垂如意鸳鸯佩,金线绣芙蓉荷包,荷包上缀赤色流苏。起坐之间,唯闻一点金铃的脆响,隐约得像远在殿外。赵女官赞叹道:“娘娘真是好仪态,连久在宫中的贵人穿这样的裙子,亦不能如娘娘这般端庄。”她却只是淡然一笑,对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幅好皮相,谁知日后是否福多于祸? 谁能想见这一日,她虽说是尊贵无比的王女,可是自幼顽劣,在南夷宫中,筒裙作一字,连一尺也迈不出去。她便割裂那如霜华缎的裙子,照例奔跑在宫中长廊上,脚上的木屐嗒嗒的敲着木廊,就像一曲急鼓繁旋的快歌。 母后总是坐在菩提树下的簟榻上看竹纸写成的奏折,侍女们围在她身侧,就像无数绿叶捧簇着金色优昙钵花。她一头扑进母后的怀中,母亲用微凉柔软的唇亲吻她汗濡濡的额头。碎金子样的阳光从树叶间一丝丝漏下来,她仰起脸来,可以看到母亲皎洁如月娘般的脸庞。 母后送她辞宫的那一日,亲手将十二色彩丝系在她手腕上,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彩丝上,很快的浸润开去。她错愕的抬起头来,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母后流泪,亦是第一次清晰的看见,母后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母后的脸庞曾经无瑕如同最洁白的莲花,可就在这一夜之间,迅速的枯萎下去,干涩如同最苦的砖茶。母后替她放下银丝堆绣鲛纱,声音颤抖得像狂风中的婆娑木:“去吧,我的好孩子,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她由五彩绣莲花衣裙的侍女引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大殿,宫道两侧的番木莲正在绽放,大篷大篷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浓冽的香气,隔着鲛纱的面纱,熏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黄昏时分太阳正照在宫墙上,那样灼热,汗水浸透了她如胭脂般鲜艳的嫁衣,她的步子再也不能轻巧如初,她的脖子僵得发酸,她想,哪怕能再看一眼也好啊,她曾出生成长于此十六年的宫殿,哪怕能再看一眼,此生的最后一眼。身子微微一侧,阿悯已经急急忙忙阻止她:“公主,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南荑女儿出婚,是绝不能回头的,如果回头,据说将来终会被夫家所弃。
那么,慢些,再慢些吧,将步子放得再慢些,每一步迈得再小些,可是太阳正缓缓的向西沉去,一分一分,那样毫不留情,她心如刀割,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刀尖上。
母亲的吻冰冷得好似还贴在额头上:“我的好女儿,母后此生也不能见到你了,可是母后宁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 除了被废弃,她是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再也见不到生养她的南荑。她不能被大梁皇帝废弃,正如她的南荑不能被大梁离弃,为了生养她的南荑,为了生养她的母后,她绝不能被废弃。她笔直的朝前走去,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撒在天地间,她向着那无际无尽的黑暗,缓缓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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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荑女儿出婚皆是晚上,南荑的十二金引仪仗之后是大梁王朝派来的婚使节钺,其后是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赤、黑素旗各二,金黄|色凤旗二,赤、黑 凤旗各二。金黄、赤、黑三色素扇各二,赤、黑鸾凤扇各二,赤、黑瑞草伞各二,明黄、 赤、黑三色花伞各二。金节二。拂二,金香炉、香盒、盥盘、盂各一,金瓶二,金椅一, 金方几一。九凤明黄曲柄盖拥着仪舆,在月华如水的夜晚,这样浩荡的卤簿蜿蜒铺陈如同一匹堆绣得满满的缎子,清脆的蹄声敲打着驿道,辘辘的车声跟随在她的仪舆之后,那是五百护军护送她与七十二抬金碧箱笼嫁礼,天上的月娘如一只|孚仭桨椎姆锘耍对兜钠茉诟呱街洌鹿庹战怯吣冢斜涞男〕嬲匙潘牧臣胀屡廊ィ脚涝娇欤脚涝蕉啵炙盅餮鞯暮蒙压行┟h坏哪檬秩ナ茫獠欧⑾衷词茄劾帷月娘那样皎洁,照在王宫的高台之上,鲛纱的帘幕翻飞在夜风中,赤足踏在黄菠罗木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得像姐姐养的那只暹罗小猫。透过绣着缠枝西番莲图案的重帘,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纤细的人影倚靠在雕花竹栏之上。高台之下森森的花树影底,有蓝翎尾婉啭的啼叫。人影迅速的低俯下去,低低的吹响鸣叶,叶子轻薄振动,发出好听的声音。仿佛有云彩遮住了月娘,眼前一花,已经有一枝长竹在月色下弯成巨大的弧形,嗡一声反弹过来,长竹上攀附的人轻轻巧巧落在高台之上。
依着栏杆的人影迅速的迎上去,月光下相依相偎嘟嘟哝哝讲着甜蜜的话,她掩住嘴,不让自己发出笑声,如最轻巧的小猫,突然一下子跳出来,拍手大笑:“有贼呀!”两条人影迅速的分开,金枝的脸比新剖开的西榔果还要艳红,拿起轻罗扇便轻轻敲在她的头上:“银枝,原来是你这条小坏虫。”银枝的笑声在夜色中清脆的如同银铃:“康朗将军,如果你和姐姐唱一支南荑调给我听,我马上就回去睡觉,再不来吓唬你们。” 岩班康朗的双眼只注视在金枝的脸上,金枝亦凝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像掺了胶的蜜,又甜又浓又稠,再也难分难舍。银枝歪着头,不耐的用左足轻拍着地面:“你们若是不唱,我今天可就要在这里陪你们看一晚上的月娘。”金枝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银枝却向她扮了个鬼脸,作出不依不饶的样子。金枝知她性子,便用轻罗扇轻敲着栏杆,曼声唱:“異江流水去沉沉,岸上丛丛凤竹林。竹林翠映坏水色,阿郎不来坏人心。”康朗的目光一瞬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听到她婉转的歌声,嘴角浮起笑意,待她唱完,便唱道:“入山看到藤缠树,出山看到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月光有如轻纱,笼在金枝的脸上,她便似一枝醉红的珈罗花,与康朗脉脉相视,两人浑然已经忘却了一旁的银枝。夜色里无数小虫在唧唧的唱歌,台下的木番莲淡芭菰花香浓冽的像蜜一样,银枝含着笑意咬着唇角,蹑手蹑脚的退走了。
远远的有铃声响起,那铃声越响越近,这才听出不是一只金铃,而是数十只金铃闻声相递,近处的铃使一听到铃响,便摇起金铃,更近处的听到铃响,再摇起金铃,一声递一声的传进来。身侧的紫金蟠花烛台上数十枝巨烛,照得殿中明亮如昼,她从大立地铜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艳丽得一丝不苟,如同发间那朵怒放的“琼枝烟罗”,女官已经跪了下来:“请娘娘接驾。”
入宫之前便有教引女官向她传教过礼仪,她由阿悯搀了自己,跪在玉阶之下,十二对宫灯导引着皇帝的步辇缓缓而来,内官的脚步声轻微齐整有如出一人。今晚的月色也是这样好,如牛|孚仭桨愕脑鹿獯游嗤┑囊蹲蛹渎┫吕矗该苤σ兜挠白铀瓢ぐぜ芳返陌敌澹≡谒囊律焉稀;实劢甸蟀⒚醴鏊鹆ⅲ缓笕氲钪性傩屑莸墓虬葜瘢蛭浅醮渭荩蚓胚担股系慕鹆宸⒊鱿肝⒌南焐实鄣纳舸矗智逦骸懊饫瘛!毙从幸凰稚斓剿媲埃粗柑滓恢缓河耋ち庵福笊细沧懦嗌滦溆眯叽绦弩戳疲鞘谴罅夯实塾路阶加玫幕ㄎ疲厍焕锫业孟裼幸磺е徊霞腌伊怂浚灸芙约旱氖纸坏秸馑浦校磺崆嵋恍驼玖似鹄础v蚧鹈髁粒鋈簧艘煅挠缕沼谔鹜防矗乒庀轮患徽拍昵岬拿媾樱懿还曜笥遥拭夹悄浚凰季嫉难劬φ幼潘乃
此人便是大梁的天子,她要托付终身的夫君,他还握着她的手,但他的指尖亦是冰凉的,他的手腕隐隐捺着力道,她分明看见,他虽然面带微笑,可是眼睛深处,却似没有丝毫温度。
这是个可怕的人,聪明,果断,决绝,做任何事情都毫不留情。如同昨天晚上,他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个人扔在中宫,那是大婚的洞房花烛夜,他根本没有踏进凤藻宫一步。她不得不独自在紫檀龙凤雕花大床上枯坐了一夜,直至天色微明,才由阿悯替她揭去了大红绣龙凤的盖头,他的行为无疑重重给了她,给了南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忍,哪怕忍无可忍,亦要从头再忍。
不论如何,自己是正位中宫,是大梁的皇后,在这六宫之中,在这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女人比她尊贵。
今日早晨至慈懿殿太后处晨省,亦未曾见到他。太后微笑道:“听说昨天晚上盂兰关来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折,他召见辅相商议军政,直到大半夜,今天一早又有大朝,所以没有回凤藻宫去,真是委屈你了。”她神色恭谨的道:“母后说哪里的话,皇上以社稷政务为重,乃是天下万民以至臣妾的福份,何曾委屈了臣妾。” 太后含笑道:“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女官们送上茶点,皇帝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在金铁木的胡床之上坐下,斜凭着床几,神色十分闲逸,说:“你也坐。”她曲膝谢恩,方在绣墩上坐下。因已入夜,皇帝只着赤色金玄龙缎袍,软冠上的巾角半垂,她忆起在前往中京的漫漫长路上,赵女官曾向她夸耀道:“皇上风姿英发,虽世家公子亦不能有其半分风流神采,陛下尝自西苑纵马回宫,适有风吹软冠巾垂,翌日中京九城诸家公子竞皆相仿陛下折冠上巾角,时人称‘折巾冠’。”
高几上的玉瓶内斜插着几枝牡丹,皇帝随手折取一枝于手中把玩,似是随意的说:“这一路上必然十分辛苦吧。”她静静的答:“卤簿行得慢,所以走了三个多月,好在驿路平整,进入大梁疆界后,又蒙陛下遣特使相迎,所以一路上很是顺利。”皇帝嗯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南荑素来是女王称制,你身为女王长女,本是南荑王储,如今远嫁我大梁,不知南荑国体将如何处置?”她答:“自臣妾出南荑,臣妾王妹银枝公主,已经被母后立为王储。”皇帝抬起头来,一双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她的灵魂,那目光似乎在探研着什么般意味深长,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好。”
她从来是无知无谓的,终以坦然的目光迎视。他的唇角渐渐浮起笑意:“中京与南荑相隔千里,气侯风物各不相同,此来可还习惯?” 她答:“中京已是臣妾的家,臣妾诸事皆惯。”
他似笑非笑,嘴角似牵起耐人寻思的弧线:“朕看你亦真是习惯了,起码你这身宫装衣饰无一不妥当。”她微微抿着嘴,不理会他的挑衅,他目光中的轻慢却并未减去半分:“听说荑女善歌,皇后今日能为朕歌上一曲吗?”
她用一双澄若星辉的眼眸注视着他,过了片刻,方才道:“陛下有旨,妾安能不从?但闻陛下善鼓,臣妾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妾击鼓作拍。”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仿佛是意想之外,很快大笑:“好,朕答应你。”回头便吩咐小黄门:“取羯鼓来。”
取来的是小羯鼓,山桑木制鼓身状如漆桶,两端蒙以细薄如翼的小牛皮,置于小牙床之上。两支黄檀鼓杖上系着赤色长穗,灯光下杖润如玉,穗艳似血,皇帝执杖于手,轻敲鼓边,得得连声,她方听出曲调,皇帝忽击于鼓上,如春雷遽发,其声焦杀明裂,她遂唱:“铁山碎,大漠舒。二虏劲,连穹庐。背四海,专坤隅。岁来侵边,或傅于都。”鼓声转急,隐隐似有金戈之音,她声调愈高,歌喉如裂云破月:“天子命元帅,奋起雄图。破定襄,降魁渠,穷竟窟宅,斥余吾。”
鼓声越发高冗,急破促拍,她一口气唱道:“百蛮破胆,边氓苏。威武辉耀,明鬼区。利泽弥万祀,功不可逾。官臣拜首,惟帝之谟。”至谟字,鼓声骤然一落,歌声亦随鼓声,如霹雳滚地,方当惊天动地,已然遽收于天。 皇帝掷开鼓杖,大笑道:“冗烈激越,隐伏十面金戈,果然不愧王女心胸。”
她盈盈下拜:“谢陛下谬赞,陛下鼓技非凡,昭如日月,妾所歌为萤烛之光,安能与日月争辉。但有一语——妾已非南荑王女,而是大梁皇后。”
他嘴角含笑:“皇后说的对,是朕说错了。”执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凝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目光已经收敛而温存,仿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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