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相遇,两个人似乎都想躲闪又有些不舍的样子,彼此都明白,又是会心一笑。吴为多少年储藏在内心深处对她喜爱的那种情愫,经过眼前的升温预热仿佛猛然间蹿高了,身上顿时火热起来,恰在这时又被什东西阻隔住了,面对她的太美,自愧不及的心里又涌上心头。他虽然有执著求道的自信,可他一旦面对身边这个漂亮姑娘,又变得有些软弱不堪了。他在学术上的一事无成,社会经历中不断遇到的挫折,使他有些自疑,面对她时却变成了脆弱,他现在还只能用自己反正是把奉献给社会的都奉献出来了,即使躺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来求得心灵自安。自信在人生中就象深埋在土地上的一颗种子,遇到合适土壤在孕育着、发力着,欲钻出地面,它却可能因为先天不良钻出地面后经不起风霜雪雨而夭折,也可能会长成参天大树。种子就是种子,还不是大树,可以贡献丰满的果实,抵御风寒遮挡风雨。
这时的他才仔细打量起室内环境,又打量起她来,与她打量他的目光相碰,想躲闪又依恋的样子,模模糊糊,来不及定格,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小手,感到踏实,她对他虽然爱意浓浓,可她性情本来矜持,干部的职业又使她增添了端庄,面部显得更加丰满圆润蓄满了润泽似的。恰在这时,有人来敲门找她,在门外说主任有事找她便走了,他们两个也只好依依不舍地分手。
这个时期开始出现了激烈的姓社姓资的争论。有人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不是真理看实践效果,成了解决争论的最好办法。国门开放,西方电影开始放映,国人看到惊人的对比,东方不如西方,社会主义不如资本主义,东德不如西德、北朝鲜不如南朝鲜、大陆不如台湾,资本主义的,西方的,观念、商品开始潮水般地涌入中国,封闭的小小的机关科室也经常发生热烈的议论,万元户,长途贩运不是投机倒把有助于搞活经济,雇工超过8人就是剥削,为什么是8人而不是7人9人,也引来热议。吴为很幼稚,以为美**队里没有英雄,都是贪生怕死,二战靠的是富有牺牲精神的苏联红军和八路军新四军。吴为从历史角度总结梳理,西方的工业化是从轻纺工业起步的,中国的工业化道路则是从重工业开始,决定了先生产后生活、重积累轻消费,搞建设一不死人二不使人身体弱下去就行,听起来有点残酷,有点象《资本论》中说矿主为了使矿工有体力,让矿工吃黄豆,从历史角度看也说得过去。历史,会使很沉重的问题变轻的,时间拉长是稀释问题缓解心情的最好方式。
行署银行是不久前才分出去农业银行,一家变成两家,等于一套机构变成了两套,一套人马兵分两路,工作前程变得敞亮了,大家拥挤在一套机构里时都没有什么提拔指望,又没有到点退休的说法,除非熬到病死老死奋斗终生才能退出腾出位置,机关里多少年也难碰到好机会啊。分家出了大好的机会,一下子出来那么多空缺的位置,科员变成科长,能力有本事口碑好的科长有希望提拔为行长。分家有点像分红的感觉。刚一分家多少带来一些不愉快,分家使人变得有些生分了,生出一些计较,但这是暂时的,很快就被升迁的预期所冲淡了。分家,文件上说的是有助于提高专业化管理水平,业务交叉伴随的竞争,竞争一时成为时髦的词汇,能带来活力,但那是国家关心的事情,每个人关心的是自己的职业前程。场面上显得乱糟糟的,办公用品用具搬来搬去的,大家情绪却是高涨的,热烈的,饱满的,改革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可以感觉到的。尽管人手紧张要进年轻的人,但他们得在后面排着,一时半会还轮不着他们。分家,还有个好处,原来不对脾气不合拍的可以分开了。吴为来到行署银行的时候,家已经分完了,任道原来是副科长,分家使他升任科长。
刘行长,六十多岁,河北人,南下归来的老派干部,体态显得有些臃肿,本来是小眼睛又时常眯着,说话慢声细语。李行长中等个,身材匀称,五十出头,很有派头,说话简短干脆,只是行止上显得邋遢,敞着怀,露出里面揉搓的乱糟糟的衬衣,骑着个随便乱放不必担心丢失自然也无需到公安局自行车管理处打号的破旧自行车。两人经常来到部下的办公室,与大家说笑着,唠些刚分家的趣闻。是啊,一分家不光是办公室紧张了,一套人马分成两家,办公用品用具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关系也立刻变得生分紧张了,这个我得拿走那个我也需要。也有的按照分家的原则,原本不属于农字专业部门,但也强烈要求去农行,说农行虽然常下乡辛苦,但鸡鸭鱼肉土特鲜嫩吃用方便,是奔吃的去了。是啊,饿怕的人就看重吃的。吴为属于职场新人,连比他大好多的云飞、光复都没有享受到,分红的事情离他可太远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尴尬难堪的评优
吴为虽然很快地熟悉了机关工作,也很快便感到厌烦。
他看着那些迈着悠闲的步子,穿戴整齐,挺胸收腹,一副高贵的样子,出入宽敞明亮办公楼的职员们,路人会投注艳羡的目光,哪知他们内心世界,自私、散漫、消极,在行政等级台阶上攀登,耗费着他们的心血智慧,暗地里发泄无能为力的情绪,一旦得志便趾高气扬起来,处心积虑打探有关自己前程的消息。渴望提职加薪或者有希望调整到重要部门重要岗位,在表面交往中又不得不把这一切隐藏起来,他们一旦受到伤害损害便狂热起来,遇到高压又变得软弱不堪。职场绞杀使他们失去灵性锐气激|情人形。最初到机关的人有一种好奇胆怯,习惯了也就消失变得油滑起来。开会太多,已经适应了太多的会议,在会场里交头接耳、读书看报、打瞌睡的,因为内容太熟悉,套路使人疲倦,缺少新鲜刺激,充满了烦恼、犹豫、苦闷、徘徊、狂热、消极,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天地?
无事可做的工作环境,苦于难以找到让上级重视的工作机会,宁可使自己少干些少卖些力气,能轻闲便轻闲,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环境,有更多的时间去扯淡,议论别人这样那样的短处,自己的某种利益没有得到满足,看着有人呼风唤雨,不时发一通这样那样的牢马蚤,到处打探小道消息作为办公室内的谈资笑料,随处可见消极表现,极少有积极自觉的行动。歇半个脑袋就够用,剩下那一半就去打发消磨时间。吴为想的是怎样在这样的环境中赢得时间。
惟独春节,可以甩掉工作负担和烦恼,哥哥妹妹回到住在二哥那里的父母身边大团圆,尽情体验天伦之乐,访亲友叙旧情,尽情痛饮、通宵玩耍、失眠的折磨,整日不息的忙碌,却也其乐融融,成为每年的向往和期待。
吴为面对那样的工作环境,旧瘾复发,又一头钻进《资本论》中,总觉得没有打通,这次投入了全心全意,白天在办公室阅读,晚上回到招待所默写其精要,很快获得了突破,感觉有了底数,又开始向各大报刊投稿。越是感觉工作厌烦周围人的无所事事勾心斗角,越是强化了学术至上的倾向。走错了路,在不应该的地方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理所当然会受到孤立排斥,再次暴露出执著求道与人事关系之间的尖锐矛盾。
吴为性情的形成,有点象父亲,吴劳模总与土地打交道性情随了土地表现出少有的沉默,吴为喜欢读书,性情也有点随了书本。性情随书却比随土有点复杂。书本不会说话,吴为的话语也少,这和父亲的随土相似。书与土地不同,书里面浸润着写书人的气质内涵,也会渐渐影响到读书人的性情。喜欢读什么书,也就与写书的人结缘,性情渐渐随了写书人。什么书都读的人,开始变成性情大杂烩,变得自己也难以把握自己是什么人了,不知随哪本书哪种写书人为好,见人遇事常常应对乏术,显得有些呆头呆脑,被同事们叫起书呆子。
赶上年底选先进,**个人坐在一个大办公室里推荐先进,竟然无一人提到吴为,自然使他如坐针毡。读书人本来就有个特点,直来直去,不善于掩饰自己想掩饰自己也掩饰不了,大家一看就知道他在那里受着煎熬,可心里在想,就你那么个干法,谁能投你票。
吴为的科长任道的感觉更加难堪。本来,吴为是他从学校选来的,听学校介绍说这个年轻人学习好,又找个机会看过他写的笔记,因为银行上下都非常重视写的功夫,感觉还行,又挺认学。吴为报到后,刘行长对任道说,老任啊,人是你选来的,你看着行你就用吧,反正也是你那里用人。吴为来了不久,便将任道置于一种非常复杂的矛盾困境中,看着吴为与大家难合群的样子,打水扫地不积极,看着年岁大的老同事老领导拿着水壶去打水坐在那里连屁股都不动,赶上分福利用品又不愿意出力气,正经工作一指使一副不愿意干的样子,大家口碑不好,心里很恼火,净做一些给自己打脸的事,人前人后连话都不会说也说不好,人家当面不说,背后总嘀咕,看你选来的人,咋要来这么个书呆子。但看到他那样罕见的刻苦学习劲头又克制着自己情绪,自己能干的就干了,别打扰他了,究竟能发展出什么样,那可真难说。吴为哪里知道任道承受的这样压力,因为他自己承受了比这更大更重的心理压力。
评选先进本来就是一种煎熬。别人不好张口提你,你也不好张口提别人,要看工作表现,也要看人缘。提谁不提谁,都容易得罪人。提张三李四不高兴,不高兴还好,还容易招人嫉恨,下次赶上什么事人家就不投你票。当头的应该知道谁干的怎样,但当头的也要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和大家一起评,当头的也想争就不好表态了,下边人就更不好表态了,就是有表态的也很少有跟进附和的。
评先进常常象闷饭一样,半天无人吱声没有动静,要么是夹生饭,评出来的结果夹杂着不同声音,甚至引起争执,造成复评重议重新投票。实际上是在不该民主的地方民主,让大家去争抢那几个先进指标,上边好做平衡的游戏。评先进没人提名,等于晾在那里暴晒,难堪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又明知自己没干什么也没干好什么,也有知道自己干了也不比别人干的更多干的更好的,有的虽然知道自己干的比别人又多又好但平时不怎么维护关系的,干的好的也注意维护关系的也不好自己推荐自己。在这个时刻,都要面子又都怕伤面子。谁有发言权主动权?当头的,但当头的如果也想争便不好张口,尤其有时有人帮头解围主动提名头头但没有人跟进响应,场面就更加尴尬了。
看着陷入冷场,有人提名头头,也有人跟进支持,但没有形成一边倒的优势。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存在着与头头抗衡的人物,领导不主动别人看领导有那个意思也不好提名。冷场被打破了没有形成支持局面,继续冷场,这时的领导才尴尬。领导也有不服气的时候,但又不想强行通过,采取投票。投票结果还不当众公布,到领导办公室唱票,结果,领导和另一位票数相当,领导脸色自然不好看,另一位也就知足了主动表态报领导,领导自然主张报另一位,最后上边平衡两人都过关。如果当头的明智便主持公道,或者看准了某某干的就是好,缺少这样出类拔萃的人选就公决投票。头要是赖脸的脸皮厚的便顺坡下驴,就这样报上去,别人再不同意那要僵到什么程度才能公然站出来提反对意见,就是提了人家问你主张谁,你提了大家不同意不附和把自己晾在那里岂不难堪。头软的下边有主持公道的大家附和,评选的事情也容易过去,头软又没有主持公道的,甚至大家都想争一争,陷入僵局出不来,怎么办,轮流坐庄,今年你的明年他的,说不上什么时候规则又改了,那就成了赶上谁算谁的,哪次也没赶上的算自己命不好倒霉。大家没选你领导又没有提你,你就是找也找不通,上头说了,你们基层没有推荐,还是找你们自己头吧,自己头也没办法,大家没投你票。底气足城府深有主见有见识的,知道其中玄机,是自己不可硬争之事,不为所动,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明就里的便又吵又闹又哭又骂,闹了几个来回还是改变不了没有自己的结果。也有感觉需要平衡,做做工作让过去评上这次又评上的给没评上的让一让,这一让倒不好,让的人憋屈让上来的人也不买帐,本来我就应该上,不领情不道谢。评选上来的以为到了仙界却没了仙界那份心境了,都被折腾没了。
大家什么心理?实干的不在人前搬弄是非,虽然只干工作很少与人来往但也没有伤害谁,一门心思干工作,很少或者没看到总往领导办公室跑,大家愿意投拥护票。大家最恨不干工作总往领导那里跑的人。你干了大家愿意为你说话,领导也愿意为你表态,比如,这样的人要上不去谁也上不去,再如这次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得上去。
对于吴为来说,最为尴尬难堪的是,除了他自己一屋子的人甚至还有别的科室的人都被提到了,就是没有人提他。他心里虽然清楚可年轻人毕竟看重面子,看着自己的科长任道,坐在那里只是眼睛望着窗户外面,一看就是有意回避着什么。等评完后名单报上去了,吴为等到没人时,便主动走到任道桌边说道,刚才评选先进,我看没有人提我,我心里确实感觉很尴尬难堪,但自己心里一想,也确实没有干什么,一天天就坐在那里读书,不干活还想当先进,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任道一听他是这个态度,紧绷绷的脸顿时笑起来,带着激动的口吻道,你敢于暴露思想,非常好,不管想什么能自己主动说出来就难能可贵。任道也许想吴为会怨恨他,怎么不为下属撑口袋,没想到他在自我反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感到很欣慰。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吴宋危机
吴为和宋柔之间的事也出了个大岔头,一时使两人关系陷入危机。事情出在刘行长身上。当官的亩产撩高些、产值虚报些、成绩夸大些,还可以多方掩盖,不容易暴露,就是暴露了也不会耽误什么大事。
刘行长带着吴为和小史去下边县行考察先进班子,对那一班人语重心长地讲道,一个单位工作好坏,关键在班子。指挥得当,过得硬,工作才能上去。半路出家,暂时当外行,人家还能谅解,长期当外行就说不出了。一是学习;二是事先互相商量,条件允许一定如此,不允许的办完后一定要沟通,便于互相了解互相支持,出了问题不要推,确实错了要纠正;三是互相谅解,错了,发生冲突摩擦,切不可互相指责,当作教训,以后注意就是了,要以诚待人,有了任务互相支持有了问题互相商量有了错误互相谅解,不要计较。一个重要问题,不要把班子问题暴露在外面,内部出裂缝,外部出派别。为什么群众中有帮派?班子有裂缝。可轮到吴为的问题,他却暴露在外边了。
本来新人水平低,能力弱,但是,热情高,上进心强,好学,没有负担,劲头十足。老的疲塌,新人主动性强,早晚有时间。可以集中精力干工作,打好基本功。老同志不在乎,新同志着急。刚开始刘行长对吴为这样认学的新人寄予了很高的希望,还提醒他要抓住专业,提高专业水平,抓住专业就抓住了要害,以后就有前途。可观察了一段时间,有时还带着吴为一起下乡,再听到大家的议论,使他对吴为大失所望。刘行长对吴为的评价就用一句话,书呆子,啥也不是。宋柔与吴为处对象她家里人不同意,当县委书记的叔叔宋飞知道了便打电话给刘行长,问吴为这个小伙子在那怎么样,刘行长如此一说,连叔叔也强烈反对了,不能让这么好的侄女进那样人的家门做书呆子的媳妇。这样一来,宋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苦恼,不管怎么说,那是吴为的领导啊,对吴为都有这样的评价,心里真是象打碎的五味瓶一般,难受极了,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还是没有避免在乡下出现的那些波折?虽然内心里坚信吴为会有出息的,可现在几乎只剩下自己一人在相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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