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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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晨钟-第1部分(2/2)


    却说倬然是个肯读书的,只在书房睡得多。忽然一夜在书房中读书,正值更阑,只见小凤手中拿一幅纸走进房来。倬然问道:“你来此何干?”小凤笑吟吟答道:“昨日我父亲买了一幅美人图,我看画得好,心甚爱他,欲求姑爷替我题一首诗在上边,我贴在那里也好看。”

    倬然生平酷喜做诗的,听见求他做诗,便说道:“与我看看,若果然画得好,我方替你题诗。”遂接过来,展开一看,果然画得雅淡轻教,娉婷韵致,有临风欲舞之态。细看了一会,也不觉诗兴勃然,遂援笔书一律于上。诗曰:

    几番私欲问罗敷,娇怯天然倩若扶,

    坐久或嫌天日永,夜深可畏月明孤。

    感怀留恋真还假,笑我相看是也无,

    恐化彩云飞去远,叮咛静锁汉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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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即递与小凤道:“你拿去罢。”小凤道:“我不识字,姑爷将上面的诗句,说与我听听。”倬然道:“这妮子也混帐,你出去,让我读书。”小凤道:“你一年不说,我一年不去!”一只手轻轻搭在倬然手上,把身子渐渐的倒近身来。倬然忙把他推开,道:“恐怕你父母寻你,快快去罢!”

    小凤道:“我父亲今早,老爷差往瓜州去了,今晚不回的。我母亲,方才老爷叫抱了公子,到奶奶房中去了。”倬然道:“你是个闺女家,黄昏深夜在此,就是小厮们看见也不雅,快出去。”小凤道:“他们都出去睡了,就见了我,也是一家人,有何妨碍?我定要你讲完了才去。”倬然被他缠不过,只得把诗中之意,讲了一遍。

    小凤笑嘻嘻的道:“你原来是个口是心非的假志诚,我看你日常见了女人,头也不回,眼也不举,今见了这幅画的死美人,尚且这般赞他、爱他,若见活的,岂有反不爱之理?可见是假志诚么!”倬然道:“赞他则有之,我爱他则甚?”小凤道:“你欺我不识字么?我却理会得。你说道,恐化彩云飞去远,这是无计留他,恐他飞么!是爱得他紧的意思。”倬然道:“这是你的画,我替你赞他,非是有心之谈。”『首发97yes』

    小凤道:“画是我的,诗却是你的,发于心,现于词,心里有,口里才说得出。况且我是个女子,你替我爱他做什么?还有一个证见,待我一发再讲明了,使你无词以辩。那第一句,我虽不知罗敷是什么,是否是个人,但你说问他,想来自然是人了。那几番私欲问五个字,岂是无心之谈!既说无心,何必几番私欲问他!我这一说,是也不是?可没得说了么。”

    倬然道:“你要我替你题画,我不过见景生情,就画说画,怎么你这丫头,说这一片牵枝带叶、以假为真的话来!快些出去,莫在此混罢。”小凤道:“你不要厌我,还有一句话,请问了就去。”倬然道:“还有甚话?”小凤道:“那感怀留恋真还假这两句,只怕他的留恋是真,你的相看是假,你若果有真心相看他,他岂有不真心留恋你的!”

    倬然见他借画推敲,语中寓意,心下明白。只是拿定主意,因说道:“凭他真也罢,假也罢,在我总属无心。如今说完了,可速去罢,我也要睡了。”小凤道:“姑爷且莫睡,我来的时节,烹了一壶茶在炉上,我去取来,送与姑爷吃罢。”倬然道:“这倒使得!”小凤拿着画出去了。

    倬然见他已去,暗自想道:“这丫头尽是可人,亦且灵巧之极,可惜他父母又非其人,看他光景,明明有顾盼之意,故将美人画如题。只是我读书君子,从来不作钻窥行径,亦且此女还是个处子,断乎不可。我想古人柳下惠坐怀不乱,鲁男子闭户不纳,我岂肯如此!只作如聋似瞽。”

    正想间,小凤捧了一壶茶来,斟上一杯,递与倬然。倬然接了道:“我吃便了,今已夜深,你进去罢。”小凤此时也不则声,一径走到床上倒下。倬然叫他起来,小凤道:“待我略睡一睡去。”倬然倒着了急,只得走近身去扯他,他趁势搭住倬然的手。倬然道:“小凤姐,你起来,我实话对你说。你的美意,我已领略。人非草木,岂得无情!但我读书君子,自幼守先人规戒,从不敢萌一点邪心,坏人闺阃。况你举止不群,日后自有好配偶,你断不可作此想。”

    小凤听了并不则声,忽然掉下泪来,倬然倒吃了一惊。问他为何?小凤只是哭,便不回言。倬然怕人听见,只得把衣袂住了他,问之再四,方才住泪。说道:“妾年尚幼,岂敢无耻,作滛奔之行!盖有苦衷存焉。”倬然道:“有何苦衷。”

    小凤道:“不瞒姑爷说,我虽不知书识字,然天理人情,也还明白。我父母所为背理,以至离乡背井,我屡屡劝阻,反遭严责。今年在饭店中,又发不仁之心,讲定了一百两银子,要卖我为娼,我发极了,要上吊投河,方才罢了。总之我父母一生,以财为命,不顾理义良心,如此父母,我想终没有好结果的。因见姑爷翩翩雅度,年少高才,故尔久怀妄想。然妾下人,岂敢言及其他,只求收作一婢,趋侍房帏,足了素志矣!实为终身之愿也。倘若失身匪类,有屈无伸,出于万不得已,不惜自荐之羞,望姑爷见怜!”正是:

    淑女从来愿好逑,风流人尽说河洲。

    佳人私盟配才子,免使深闺叹白头。

    倬然听了这一席话,不觉惨然起来,说道:“以汝之态度,聪慧兼有,此苦衷我岂不爱怜你!但我寻思,你父母乃我岳父家人,我不得而主之者,况你尚属闺娃,若图一时之欢,不能了你终身,置为墙花路柳,则于情有亏。若必谋汝列之小星,则我实难启齿。劝你只是息了此念,我心领你的高情,倘你日后嫁非其偶,待我对老爷说了,与你觅一佳配。”

    小凤只是哭个不住。倬然弄得没了法,暗想:“我且许了他,哄得他起身再处。”遂对他说道:“你且莫哭,我不是拒绝你。所虑者,我不便亲自告诉老爷耳。既承你的美情,待我慢慢央个朋友转达,必要委曲图成,定不负你便了。恐你母亲寻你,我送你出去罢。”

    小凤信以为真,方才收了泪,回嗔作喜道:“既蒙金诺,便是我终身得所了。但姑爷不可负了今宵之约!”说罢起身,倬然送他至门边,小凤推住了:“不要你送,姑爷请转,千万不可负约!”竟自冉冉而去。这叫做: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又有诗一首,单道钟倬然的志诚处:

    贪花爱色天下有,拒绝风流世间无。

    莫道钟生情意薄,一片冰心在玉壶。

    正文 第三回 听谗言至戚分颜

    诗曰:

    罡风疾雨日兴澜,静掩残书带笑看,

    枳棘满庭谁解剪,芝兰空谷自难安。

    流言恐惧周公日,反间能施乐毅残,

    可恨含沙人不觉,”黄在口令心寒。

    话说刁仁自投富公之后,一味献媚兴谗,假仁假义,见人极尽温和,存心无不j诈,哄富公欢喜不过,竟认为赤心之仆、才干之奴,一切大小事,俱托他总理。那晓得他一举一动,件件打算主人的财帛,饱自己之资囊。一向的老管家们,人人束手,反要奉承他些,稍不遂意,便在家主面前下石,祸患立见。至令众人不能置喙,真个是弄得来六宫粉黛无颜色!那邢氏又逞旧日开店勾人的手段来,屡屡对了富公撒娇撒痴,卖尽风情,把一个积年的老道学,竟勾搭上了。且枕席之间,用些慢迎紧凑,轻摇缓展之法,骗得富老爱之如宝。

    一年之间,把他满身罗绮、极尽奢华,他也仗着宠爱,目中无物。夫人是个大贤大度之品,全不在意。只有倬然识他夫妇是个坏人,见刁仁干那些欺主昧心的事,常常加之叱斥,即在富公面前,亦屡诉其j恶。那里经得他夫妇是内外恃宠,根深蒂固之人,富公不但不听他,反怪女婿多事。

    倬然愤极,一日对小姐道:“向承岳父、母不弃寒素,从幼以贤妻字我,后怜先人遭变,即收留养育。此段恩情,小生时勒心碑,常怀图报。即目下依栖在此,并非附其势、利其资,实因未报深恩。欲俟小舅长成,然后我夫妇辞去,此素愿也。不然贫乃士之常,我岂无容膝之地,而恋恋如此乎!今岳父误用刁仁,受其欺蔽,我几番苦谏,忠言逆耳,将来为祸不小。我今渴欲再痛陈一番,则岳父已属迷而不悟,恐言之无益。若如聋似哑,坐观成败,又非翁婿之情。将来立意,唯有同贤妻辞去,不睹不闻为妙。未知贤妻,意下何如?”『首发97yes』

    小姐道:“妾处闺阁之中,外面事总不知道,只是见那女人这些妖娆模样,目中久已难容。亦曾对母亲谈及,奈母亲一味宽容,毫不为较,将来唯有付之不言耳。至若君所云,辞去一说,妾虽非读书之女,然亦明白嫁鸡遂鸡之义,既已字君,贫贱相守,去留总听于君。但念我母止生妾身一人,从幼珍惜,未离膝下,若一旦随君而去,不免牵肠挂念。虽夫妇之道有常,恐父母之情亦难□然耳!总如君所云,俟弟长成,然后辞去,此近乎情理之当然。至如刁仁,固为可恶,然亦不能败坏大事,君当以度外置之,亦不必与之十分结怨。所谓投鼠忌器,父亲既被蛊惑,则谗言自然易入,势必至戚伤和,家庭不睦,使外人闻之不雅。不如忍耐,缄默为上。”倬然道:“贤妻之言甚善,但大丈夫处世,终不能为知而不言,随风逐浪之人耳!”

    正说间,只见丫鬟秀秀进房说道:“老爷在书房,请姑爷说话。”倬然即起身到书房中来,你道为何事?原来是刁仁在外面兜揽一件事,要央富公去府里讲情的话,却是兄弟二人争占家财。先是那弟与刁仁说定,为酬仪一百二十两,外又许一百两与刁仁的;不意次日,那哥子不知弟央了富公,也来与刁仁说,许了二百四十两,刁仁也勒定了这个数儿,刁仁贪多了一半的。劝富公退还那弟的,收了那兄的。只因富公本来原是忠厚人,恐怕退了未免失信于人,欲待不退,又禁不得刁仁在旁边撺掇,弄得没主意!所以请倬然去商议这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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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倬然道:“若论正理,以岳父在朝有清介之名,居乡有长者之誉,一旦毁节改行,投谒当事之庭,以取锱铢之利,窃为不取,还要都退了的是。若云既已允诺于人,不便为自相矛盾之举,则自然收了先议的,退了后来的才是。若贪了后议多,退了前议少,将来何以取信于人?倘令其人闻之,以岳父为何如人也!”刁仁道:“小人到有个两全之法。”富公道:“怎么两全之法?”刁仁道:“两个人的银子,都不要退,两边都应允他。老爷总不要发书贴,静听官府审理,定有一个输赢,那时取了赢的,退了输的,两边俱不知就里。赢的自然甘心肯送,那输的银子尚在,料他也不敢放个屁,又不费老爷纸笔,神出鬼没,落得用他的。”

    倬然听了便道:“这样事,你便做得出来,使天下人做不出的。凡人处世,当以至诚待人,岂有缙绅先达,做此昧良心撞木钟之事,欺天乎!欺人乎!若止凭苞苴之利,而不顾礼义名节,与盗跖何异?自古道:

    穷达有数,富贵在天,

    求之不得,听其自然。”

    刁仁听道:“姑爷动不动说这些之乎者也,如今在世上,无非似唱戏一般,认不得真。不过图大家哄过去,大凡事拘定了礼义名节,只怕寸步难行,即使孔圣人后生,定要说他是个老腐儒,不通时世的人。”倬然站起身来,对富公说道:“此事任听岳父尊裁,小婿才短之人,此移天换日之事,不唯力不能做,亦且目所未见,耳所未闻。”说罢,冷笑一声,走了出来。富公见倬然不辞而去,虽有不悦之意,然到底想那话说得是,遂不听刁仁,把两人的银子都退了。

    刁仁想着上手之物,被倬然一席话吹散,且又恼他煞尾的话,恨入骨髓。回到自己房中,要想法儿算计他。却好邢氏在里面抱了公子出来,见丈夫闷闷独坐,因问道:“你与人合口来哩?”刁仁道:“没有。”邢氏道:“既不与人合口,为何恼恼的?”刁仁把上项事说了道 :“我正要想一计较,撺掇老头子,赶他出去方好。一则泄了以前的旧恨,二则可免将来之阻挠,去了这个穷酸,那老头子我视同木偶,悉听我扯线了。”

    邢氏想了一想道:“你且莫急,我到有一计,他丈母极爱他,别的事算计他不倒,只消如此如此,那老头子自然着恼起来。”刁仁听了欢喜道:“此计必中,你今后可加意奉承老头子,于中取事便了。况我岂肯甘为人之下,少不得看机会,倘着我的道儿,弄了些银子回乡去,却不是好!”当下夫妻计议停当。正是:

    莫道男子巧,妇人娇炎多,

    不须夸六出,妙计竟如何!

    从此之后,邢氏常在富公面前,说倬然夫妻的不是。又说:“我一日晚间,在小姐房门外过,听见姑爷与小姐商议道,当时没有公子的时节,原想承顶老爷的家产,所以真心为老爷。如今有了公子,料来没分了,赶早做些私蓄。故此小姐把奶奶身边的衣饰,不时运去,只瞒得老爷一人。前日我丈夫对我说,听见姑爷母舅那边的邻人说,姑爷把母舅出名买得有田房在那边,丈夫恐老爷不信,所以不敢说,叮嘱我也不可则声,只恐小姐知道,怪我们口嘴不好。但我想姑爷得去一分,公子就少了一分,公子是我喂|孚仭剑掳胧溃胰匆孔殴拥模菜闶俏仪屑褐拢圆坏貌凰怠@弦匆惨心些,且公子非奶奶所生,只有小姐是亲生的,自然偏爱些。老爷不要没主意,恐怕皮内损了肉去,日后叫公子受苦,反坏公子。”说罢,弥弥而笑。正是:

    舌如利刃,口如甜蜜,

    人面易知,人心难测。

    这一席话,说得富公半信半疑,只留之于心,绝不提起。邢氏见一计不中,次计又来,心里想道:“如欲要用此计了。”一日,见富公独坐在内书房,他故意抱了公子走进去。富公四顾无人,见了他,不觉一时情动,一把搂住,吻了一个嘴。邢氏忙把公子放在床上坐,也把富公搂上来,富公即与他解衣宽带,推倒在醉翁椅上,遂赴巫山之梦。那邢氏百般奉承,万种娇痴,极尽狂荡之态。不想公子在床上哭起来,因而草率完篇,未尽兴而罢。邢氏起来,整了衣裤,掠好了云鬟,抱起公子。正是:

    黄金人人爱,美色更动心,

    一时贪念起,百计即相侵。

    遂对富公道:“有句话要告诉老爷。”富公道:“你说来!”邢氏道:“我丈夫当时未投老爷之时,虽是买卖人家,然贱妾从来水清玉洁,并不晓与人讲话调情。不想流落异乡,自进老爷宅内,蒙老爷一时见顾,妾怎敢推辞,只得含羞服侍。本来原非滛荡妇人,不意前日我偶在姑爷书房前过,被姑爷一把抱住,扯进去,定要求欢。我不敢十分唐突,只说我们虽是下人,从不会干那些无耻的勾当,姑爷不可错认了人。他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与老爷弄了,今日决不与你空去。我死命挣脱,跑了出来,老爷不信,请看我的衫袖,还是挣破的。今日先禀明过老爷,若日后姑爷再要如此,只得得罪了他,那时老爷不可见责贱妾了。”

    好凭三寸舌,拆散骨肉人!

    富公听了,不觉太阳火发,说:“小畜生,怎敢如此无理,你既知与我有相干,一发不该了。”邢氏见富公恼怒,已知中计。又说:“老爷还不知哩!前日丈夫买了一幅美人图与小凤,姑爷又想调戏他,在画上题了一首诗。我见了,把小凤打了一顿,夺了他的,我娘儿两人,他都想哄骗哩。”富公道:“你去拿画来我看!”

    邢氏即向房中取了画来,富公展开一看,果是倬然笔迹。从来人心中一动疑,诸邪皆入。富公遂认定倬然借画寓情赠小凤的,有甚说得。便收了画,打发邢氏出去,一径到房中,细细对夫人说了道:“我竟做瞽目之人,认他是个少年老成之品,这样事,可是老成|人做得出来的!亏他平日不离说礼义廉耻四个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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