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光中每寸空隙。
再也清晰不过的,鬼民自发分作三阵。
最前面的皆为青壮,自阴阳司发配过来的游魂手中没有像样兵刃,手中只有劳作之器,铲、锄之类,另一部分自别地迁移入城的鬼民曾经乱世,背上简陋弓弩、手中刀刃微锈;
青壮之后,是女子与老人,弱女握石老朽执杖,在鼓声重压下努力站着;最最后尽为小儿,真正小儿,大的不过七八岁年纪,自己脸上还满满恐惧,却仍牢记大人嘱托,小声安慰着身边更小的弟妹,城中半大的孩子,都已归入青壮阵中。
之前苏景与诸王言说不曾设禁绝音,城中人都听得清楚。
一见大王现身,鬼民尽数跪拜在地。
没人出声,只有些不懂事的襁褓婴儿啼哭。
笑面小鬼皱了下眉头:“你等这是作甚。”
没人应答,所有游魂都跪着。待笑面小鬼问道第二遍时,鬼民最前排,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年纪的游魂才开口回答:“小民愿与福城共存亡只求大王莫弃城,小民愿与大王共存亡。”
瓶中城有正式称呼,但鬼民都称此地做‘福城’。
于鬼民而言,偌大幽冥,唯独此地有福,这里不是福城又是什么。
见笑面小鬼不语,那游魂又小心开口,重复:“小民愿与大王共存亡、愿与福城共存亡,求大王莫弃城。”
这一次,游魂说过话后,有其他游魂开口重复,先是稀稀拉拉,而后万众开口,有的声音低沉,有的语带哭意,有的满怀期盼,那乱糟糟的声音,汇聚一起仍是一句:
我愿存亡与共,求大王莫弃城!
笑面小鬼曾挥斥百万大军,曾于大败中惶惶逃命,曾对阵凶狠恶鬼斩首挖心,也曾被敌人打得重伤呕血,活到现在趟过数不清的大场面,可见惯风浪之猛鬼,却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前情形。
不怪笑面小鬼,只因幽冥世界自大统崩裂后,何时也不曾有过现在景象。
木讷了一阵,笑面小鬼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好。”一个字,说完转身就走。
“多谢大王!”有游魂喊道。
笑面小鬼又站住脚步,转回头笑了下:“多谢诸位才是。都起身,养养精神,准备厮杀吧。”
第二阵中,一个老头子游魂,他是外来游魂,七个月前来到瓶中城,过上‘死’后最最踏实的两百天好日子,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叩头大喊:“城即吾命,王为我福城即吾命,王为我福!”
八个字,是为城中无数鬼民心声,一鬼呼,百魂应、万魂应,所有城中鬼民呼喊相应!
城即吾命,王为我福。(未完待续……)
正文 第四七四章 飞来飞去峰
城内鬼民呼喝很快散去了,自有鬼兵校尉上前,为他们发放兵刃、编入后队备军,这些事情无需大王操心,笑面小鬼与苏景重返城楼。只是这一去再一回之后,小鬼明显躁动了许多,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终于提起了援兵的事情:“能不能催一催援兵,请他们早些到。”
城中鬼民情愿,于笑面小鬼来说,事情都不会有丝毫变化,他就不会投降,这里是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一点指望,他一定会与这城池共存亡。
可小鬼的决定不变、行动未改,心境却是两重天地了。
之前,他真不怕输也不怕死:已一败涂地了,后来白捡了个机会东山再起,输了死了,全当苏景没来幽冥便是;
现在,他是真的想能赢这城是他们的性命,王更是他们的福气。
苏景摇摇头,回答小鬼:“没得催,催也没用。”
笑面小鬼再问:“拖延时间,怎生才能想个法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且已经用上、已经开始拖延了,”苏景笑得有些古怪:“不过未必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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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法子?”笑面小鬼不解。
苏景伸手指了指城外、悬空漂浮的五根香;又指了指城楼内,滑头鬼王这边在听过联军条件、时限后自己点燃起来、用以计时的长香。
城楼内的香,只剩小半;城外那五根香,却只烧了小半。
外面悬着五根香,不过是联军对瓶中城的威慑,城内外都另有计较时间的办法,谁都不用去真正看那五根香,示意谁都没发觉它们被动了手脚。笑面小鬼也未留意。直到苏景指点。
自己的香快,敌人的香慢?小鬼稍一琢磨便告恍然,愕然:“你的手段?”
“金乌正法,光热始祖,我乃金乌弟子,控它几根香的火头,举手之劳。”苏景回答得煞有介事。
“你这这也有脸说是‘拖延办法’么?”小鬼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骂,连该说点什么都不晓得了。
人家的营中、阵中不知点了多少香来计较、等待。就算苏景把敌人千万长香燃烧都纳入掌控,敌人还有漏刻、有圭、有晷、有水钟有沙漏,更有能够精确计较时间的鬼术、法器瞪了苏景片刻,小鬼却笑了起来。他算是真正见识了小九爷‘大仗只当儿戏,六百里联营摆成家家酒’的事。
差不多同个时候。外面的鬼法传音再度响起:“城中哪位高人施法,控了五根香,是觉得我大军穷得只剩这五根香计较时间,还是把生死事情当做儿戏?若是前者,让阁下失望;若为后者,我等必定成全!”
人家也发现了香着的慢,三尸没心没肺笑成一团。苏景也全没有点高人风度,眉花眼笑的那副样子,明明就是个顽皮后生。他那小把戏,与其说是拖延时间。倒不如说是自己哄着自己开心。
他们自顾笑,全不理会外面喝问。
鬼法传音语气冰冷:“十时逝其七八,小九爷须得快些奉劝马家小鬼了。”
这次苏景应了声:“还在劝,莫着急。”说完稍顿。又问:“外面那五根香不做准了?没用了的话送给我吧,我有个事也需计较时间。它们烧得慢,对我正好。”
“小九王喜欢尽可拿去。”
苏景高高兴兴,伸手一招,将外面一个香纳入手中捏着。
一根就够了,另外四根不要。
鬼声又做最后劝说:“马家小鬼不识抬举,小九王就何必再置身险地,现在走,刚刚好。”
苏景不回答,闭上双目开始静心养神。对方得不到回应,也再没半字传来
不久,城外振起的压迫鼓声突兀停止,时辰已到!
援兵未至、再没时间。
苏景猛地张开眼睛:“三尸留在城中听马王爷调遣。”
苏景说什么就是什么,三尸应是。苏景则把双翅一展,一个人向外飞去。
“作甚去?”趁苏景离开前,小鬼及时讯问。
“东土汉家有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有攻,你做守,我去还。”苏景的声音朗朗,疾飞而去。笑面小鬼哈的一声笑:“好!替我也还上一份!”
时辰道,鼓声停,攻势骤起!
再没有丝毫的情面可讲,浅寻凶名远播,可她人不在眼前,只凭一个虚无的名字还远不足以吓退千百年挣扎于生死边缘的凶猛鬼王;再不是普通鬼兵寻常攻坚,联军的攻势皆为法术
南方,幽暗乾坤骤然明亮,炽烈的白光,几乎把这大地、天空、还有那坚固的城都照射得透明,雷霆万万!无数惊雷汇聚一起,化作一道粗豪千丈的雷瀑,自阴兵阵中翻腾而起,怒斩高城;
北方,天黑了。幽绿天空就光亮可怜,可如今这羸弱光芒也被遮住了被一座山遮住了,他们唤来了一座山,比着瓶中城还要更大得多得多的巨峰!一座山,就那么飞驰着、翻滚着、呼啸着、轰向城墙;
西方,勃勃生机暴发。只有修家才能察觉的‘生气’,暴发于死气沉沉的幽冥、却比着阳世里最最富饶肥美的水土还要更充盈更饱胀的‘生气’。可是这生机是狂怒的、是疯癫的,一根两根千根万根,数不清多少粗若巨厦的藤!藤破土、藤盖地、藤遮天,如仙佛手中蟒鞭,疯狂抽向福城壁垒;
东方,楚江王最最犀利的飞旗杀灭已被毁去,浩**阵再无法施展,可他军中,王驾之下还有大批修行鬼将、煞尉、凶猛兵卒,没了那阵还有千百法术,虽威力远逊,但东方阵中的攻势最最灿烂多样,风雨雷电煞炼玄冰,林林总总,一样汇聚成潮猛扑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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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阵猛攻,还有诸般辅攻法术,城北墙下原坚硬的地面突兀化作柔软沙地,一群群头带美人面具的黑色猴子冲出黄沙,沿着城墙飞攀向上;城西阴风大作,这风是粘的,裹住城砖奋力一扯,嘎啦啦的闷响传来,石碎城裂;城南暴雨滂沱、泛着甜香的雨水,蜜汁似的美味,雨水落在何处,空气中就会突涌出大群红蚁,舔食蜜汁的同时,啃掉砖、啃掉刃、也啃掉守军身体
四面八方,凶法冲城!
就是这一刻,那道金红的弧光自层层法术中逆冲而起,苏景出城,逆袭阴兵。
他选了北方,正正迎上了那座山!
撞!
没有轰鸣,不见巨震,天都火翼荡起的火光顷刻湮灭于那巍峨雄浑的巨山之内。
人太小,山太大,一头蟋蟀撞上了大树,震不下一片叶儿,便是如此了。苏景不见了,山依旧。
苏景撞山时,山距城里许。
苏景没了,大山飞进之势不变,轰轰烈烈继续冲着福城北墙砸来城北守军阿二坐镇。其余兵马都隐于厚厚城垛下,尸煞大将独立,目光如血死死盯住飞来雄山。
罡风催面,雄山于尸煞眼中,已经没了轮廓、没了模样,它已冲得太近,堪堪就要轰上城墙,就在此刻阿二猛张口,喷出养于体内已经整整三百年的一道煞气阴风。
灰黑斑驳,慢慢恶臭的风扑向雄山!而那重逾万钧、鼓荡风雷的可怕山峰,竟像张纸似的,被阿二一吹,飞跑了。
阿二一口煞气尚未吐完,突兀变成了剧烈咳嗽。
北城守备鬼兵何其有幸,能亲眼目睹二将军堪比神迹的法术,一口气吹飞砸城大山!
见将军大咳,众军校只道将军拼劲全力才至如此,满心憧憬满眼激动,口中齐齐暴发出的那一声喝彩,即便四方攻势轰得福城剧烈晃动、震得大响撕天裂地也遮掩不住!
只有阿二自己明白,咳嗽是因为吓的。或者说,先吓了一跳、然后就呛了,咳嗽。
我吹飞了一座山?阿二死也不信。
自己有多大事,自己最最清楚,阿二明白凭自己一口气断断不可能吹跑大山要真有那么大的气力,他早出城吹敌军去了。
他所以施法,不过尽力消弭些大山的势子、抵消部分飞峰的力量。真正去抗下这大山猛撞的,还得是城墙。瓶中城四墙都有高深禁法守护,这禁法才是守军对抗敌阵的依仗。
迎上二将军一口煞气,大山凌空兜了个圈子、从哪来的回哪去了。总算十重塔尸煞心思灵活,才咳了两声就恍然大悟:山飞走,是因少主?之前他隐约看到,少主仗剑破岩、撞进山腹去了。
北方攻城阴兵,摘裘鬼王大军。
排山轰,正是摘裘王麾下精锐‘搬山’军的拿手好戏。
凭着这一道凶猛阵法,摘裘王不知多少次把不肯臣服的敌城砸个稀巴烂。这位鬼大王有个坏毛病,每次动用‘搬山’动用大阵,眼看着大山飞轰敌城时,大王总会长长倒吸一口冷气;再山真正砸到目标时,他总会摆出一副被大象踩到脚趾的痛苦神情,去认真地替敌人疼一疼。
这次也不例外,时间到、鼓声停,搬山大阵发动。山飞去了,摘裘王嘶嘶地吸凉气;山及城,摘裘王准备痛苦神情,然后山又飞回来了。
飞来、飞去、峰;峰、飞去、飞来。
登时僵硬了王的脸。
正文 第四七五章 笑如火
山归来,本已随山远去的风雷声,又重新变得响亮、清澈,贯耳催心。
北方城外有些修持高深的鬼将、校尉,忙不迭动法轰迎大山,一时间诸般光华闪动,仿佛灿烂烟花喷薄而起,冥法鬼术阴剑丧器自阵中泼天而去,可那山回来得太快太突兀,猛鬼凶兵仓促施展的法术为力有限,又如何拦截得住。
山飞近,遮蔽了天,所以山就变成了天!
摘裘鬼军中,搬山精锐的大阵疯狂催动,阴晦丧气自阵中暴涨弥漫,隐约可见煞气中,又有一座山峰正缓缓成形搬山大阵,不是扔出一座山就算完事的,竭以全力的话,大阵可以连做七次行运,能够接连砸出七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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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出第一山后大阵不停,即刻开始酝酿第二山,见山砸了回来,主阵猛鬼急忙调整阵法所向,想以第二石去挡第一山,但仍是一样的麻烦:时间。时间不够!
第二阵来不及。
就在片刻之前联军中又有哪个鬼兵会把时间当成威胁?那是它们威胁别人的手段。
山去山又回,怎么逼别人,又怎么被还回来,这便是大判官的现世报!
山砸下!
山已变成了天,山砸下便是天塌陷,摘裘鬼军轰然大乱。山覆盖不了摘裘的军阵,可它实在有些太大了,即便身处山落范围之外的阴兵,依旧觉得这山会砸向自己,天将倾,蚂蚁似的阴兵乱飞乱跑,却又哪有方向可言,数不清多少人跑反了,整整齐齐的大军阵容瞬间崩乱。变成了个神仙也无法开解的瞎疙瘩。
突然间中军帐中一声威严吼喝:“煞!”
山峰下坠的风雷轰荡、无数神通咆哮、千万阴兵嘶嗥,依旧无法遮掩这一字‘煞’吼,旋即只见一道身影破帐而出!
带皮冠、披花裘之鬼,摘裘王。
王纵身半空,斜刺里扑向砸落的大山,右手空着缩在袖中,左手上则托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碗。
比着东土叫花子手中的碗也不见得更体面的法器,祭出这样一件‘破烂’,摘裘王的目光却无比决绝
山落、王起。相距不足百丈时。摘裘王第二次大吼:“煞!”
吼喝声中,破碗突然光芒绽放,七彩疯悬中宝物脱手射向大山。大王亲自出手!
原本军中的慌乱惊呼,猛地变成欣喜欢呼本能使然、发自内心,真真正正的感激、憧憬的呼喊。其中真挚远胜平时大王巡兵时的大军呼喝。
摘裘王当得这爱戴之呼,放眼全军,能在这短短功夫内、挽回‘巨山压顶’危局之人,非他莫属!只有他才能挡得住那山。
只是人力有极限,挡得住砸向军马的山,就挡不住刺向自己的剑就在‘破碗’出手的刹那,摘裘王忽觉犀利杀机降临!
他不知道这杀机来自何处、来自何人。但以前无数次经历生死边缘的摇摆徘徊,让大王明白得很:孤要死!
孤不要死。
杀机凌厉,摘裘王不敢逞强,想活得长久就得‘万无一失’。他选择了最最稳妥的办法:心念急转,将刚刚扔出去的‘破碗’又召回身边。
碗归,旋即便是一声锐响,一架三足鸟的骸骨。就那么突兀出现大王身前,正中及时撤回护住主人心胸的那只碗。
瞬灭一剑。古怪破碗。
前者骨骸,后者粗瓷,二者交击,却是洪钟大吕般巨响,大王身下、地面,三百丈方圆阴兵被巨响震得天旋地转,皆尽跌坐在地。
剑从山中来,山破了个洞、洞口尺余方圆。
有人在山中动剑,那洞就是骨鸟剑的来路。
摘裘王心中凛然,这才晓得:山中有人!
挡下必杀一击,摘裘王不见丝毫轻松,杀机仍在、犀利依旧山再破,紧随骨鸟之后,只是这一次‘洞’要大得多,冲出来的‘东西’也更大得多:屋子,炽烈滚烫锐意纵横的屋子。
下坠的山里,飞出了一幢熊熊燃烧的屋。
既有骨金乌,自有黄金屋!前后两剑接踵来。
第二剑仍中碗,靠着宝物神奇,摘裘王又扛下一击
大山一去一回,须得多少时间?比着两个顽童相隔数丈、互相掷石块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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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落下,王从斜侧狙击,又是多长时间?电光火石!刹那里挡下两剑,而山距地面也不过数十丈了。
但山还未落地,若此刻摘裘王能急转心意,他的怪碗法宝还有望拦阻大山。可惜,摘裘王没机会,一鸟尸骸、一金房子两件怪东西之后:一条的鱼、一只螳螂、一条金红色的龙、一把灿灿耀眼的羽毛、六条尸煞巨蛇十三头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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