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爷爷也能记仇。我记得当时在电话里,他跟我说当年的事情,他二叔说怀疑黎华不是他爸亲生的,他爷爷奶奶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口气里能感觉到失望难过,乃至于一丝丝的恨意。
是我的话,我也会怪他们的吧。
吃完饭,我们去医院看他爷爷,我说要不要拎点水果,黎华说不用。即便是假客气,他都不屑去做。这个人很犟的。
我以为黎华的爷爷得了多大的毛病,之前黎华就说,他爷爷快不行了。而这次在医院真的见到这位老人家,我觉得还是挺精神矍铄的。
老人家六十多岁,白发却不苍苍,一笑起来,仿佛就能看到黎华老了的样子。谁说黎华不是他家亲生的,外面随随便便捡一个,能有这相似度?
进病房的时候,我也没挽黎华的胳膊,在老人家面前,就不需要秀恩爱了。我当然会有些怯场,只跟在黎华后面,黎华不吱声,我就先乖巧地叫了声:“爷爷好”。
老人含笑,细细打量过我,亲切地对黎华说:“小华,带女朋友来啦。”
我能感觉出来,黎华他爷爷对黎华,有那么点讨好的态度,黎华小时候,他爷爷肯定也没少惯他,你看看他现如今这臭脾气。
黎华没回答,摆着臭脸敷衍着叫了声:“爷爷。”
感觉嘴都没张开呢,话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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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么叫一声,他爷爷也挺满足的了,还是笑,还是用一双眼睛来回打量我们俩。然后说:“坐,都坐。”
场面僵着也不好,我想黎华今天之所以带我来,为的可能也是不要这么尴尬,他心里清楚,对着他爷爷,他是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就算心里有,嘴巴也说不出来。
我开始和黎华的爷爷聊天,聊他的身体病情,聊聊我爸,聊黎华小的时候。
老人家看上去还是蛮高兴的。
聊累了,我出去打水,从水房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到黎华的爷爷在对黎华讲话,我就先没有进去。
我隐约能听到点,大概是黎华的爷爷在劝他点什么,但是黎华基本都没怎么吱声。
我拿着水壶进去以后,黎华看了我一眼,“我去抽根烟。”然后走掉了。黎华一遇到烦心事就要抽烟。
泡好茶,黎华他爷爷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微微有些踟蹰的模样,他说:“小姑娘啊,我们家里的事,小华跟你讲过没有?”
“嗯,听过一点点。”我回答。
老人家叹了口气,说:“他叔是个混账,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混账啊……”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黎华他叔是个混账,我内心里表示赞同。
老人家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只想做生意,就生了他们两个,现在老大跑了,不晓得死活,老二又是个混账,后辈里就剩下小华这么一个……小姑娘,你帮我多劝劝小华,让他回家吧,他叔说的那些混账话,我一句也不会听了。我现在老了,留下这点东西,放他叔手里迟早就败光了。小华还年轻,早点回来,趁我老头子还活着,也能带带他。”
正文 059 你家的事情
黎华的爷爷跟我说了很多,还教过我在黎华面前怎么说,怎么劝他,还把自己的病情拿出来吹了一遍,甚至给我看他每天挂水的药单。
我不是医生,看这些也不知道他的病到底重不重。
黎华回来以后,他爷爷就没再聊那些了,还是和我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说黎华小时候,有次被人家骑自行车的撞到,割伤了眼皮,眼睛一直在流血,他奶奶着急得都岔了气。
黎华一直不爱提家里的事情,更不愿提他奶奶,都说隔代亲的,我看他就跟他妈亲。他奶奶活着的时候,特别惯着他叔,他叔说那些混账话,也让他奶奶听到了心里。后来他奶奶死的时候,按照他们家乡的规矩,黎华应该顶替他那个跑丢了的爸去端遗像,他是死活都不肯端,觉得凭什么,明明都跟他们断绝关系了。黎华他妈是个心软的人,哭着求了黎华好久。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能看得到,黎华的爷爷在提起黎华小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怀念,对于黎华,他老人家所记得的,知道的也就那么多。
我告诉他爷爷黎华跳舞很棒,拿过很多奖,去过很多大舞台表演,可他爷爷观念有些老套,觉得小时候跳舞也就算了,人长大了,还是要做点正事。显然,跳舞不是他眼中的正事。
从古至今,单纯搞文艺的人,大多混得比较潦倒。
从医院出来,黎华就表现得不开心。我坐在副驾驶上,老实巴交地系上安全带,黎华把车开在路上兜兜转转,没有目标。
我终于开口,直切正题,我说:“你不在的时候,你爷爷跟我说了挺多。”
“说什么了?”他手把着方向盘,没看我。
我说:“就是让我劝劝你,他说他会立遗嘱,把该给你的都给你……”
“还有呢?”
“就是想让你把艺术团的事放一放,回家里去做生意,毕竟他年纪大了。”我说得已经很小心了,黎华他爷爷的原话是,“跳舞有什么出息,不就是早些年的戏子。”
微微呼了口闷气,黎华转头看我,问:“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啊,你家的事情。”我这么回答应该是没什么错的,黎华也没什么反应,继续幽幽地开他的车。
但其实,我心里是有想法的,我是希望黎华能回他们老章家的,撇开那样之后黎华会多有钱不说,我觉得,如果黎华接手那些还算庞大的家业,大概就不会跟他妈移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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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为什么想移民,不过是因为在国内没有牵挂没有根,如果他们两家能够和解,也许他们就不用走了。
而且,黎华跳舞这事儿,我也有点不自在,我一看见他那些身姿妖娆的女舞伴,我心里就发乱。
我是个俗人,和所有人的看法一样,放着那么大的产业不要,我都替他心疼的慌。
犹豫片刻,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
黎华忽然扭头看我一眼,那脸色当时就不对劲了。
正文 060 吵架
我当时也是个急脾气,仗着黎华这段时间纵容我,对他忽然摆的这张臭脸很不服气,和往常他每次冲我瞪眼一样,我习惯性张口,“你这么瞪我干嘛呀?”
“你什么意思?”黎华面无表情地看我。
心里话当然说不出口,我开始胡诌,并且我觉得自己诌的还是很有道理的。我说:“我就是觉得你爷爷也挺可怜的,这么一把年纪了,老伴儿也没了,连个陪着的也没有。他就你这一个孙子,你哪怕装一装,顺着他一下怎么了?”
黎华暂时还不想跟我吵,扭过头去,甩了句,“我凭什么顺着他。”
“他是你爷爷。”我是想好声好气劝他来着,但态度不由得有些强调的意思。
黎华不屑地“嘁”了一声。我不识好歹地来了句,“黎华我觉得你不该是这么冷血的人。”
“我冷血吗!”黎华又瞪我一眼,车都不开了,停下来专心和我争论,他说:“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他像是有病吗?现在老了想起我来了?是因为我吗,他是心疼自己那点儿家底子!”
当年的事情,在黎华心里落下的伤口,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那种被抛弃被怀疑的感觉,我们没经历过的人,没有权利去评价什么。
而关于他自己的家庭,他自然看得比我这个外人要透,或许在他眼里,要不是他那个叔无能,要不是他爷爷找不出来第二个孙子,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他爷爷如今的作为,算是在可怜黎华,还是在巴望黎华可怜自己,说不清。
大概还是因为黎华这段时间给我惯得不轻,他对我这通吼已经震不住我了。吵架,我在行,吵得越大声越没分量,所以我还是淡定的,我说:“可我看见的就是爷爷想孙子了。”
黎华也跟着淡定了点,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仇人派来的坏蛋,“那他早干什么去了?”
早干什么去了,我哪解释的明白,我又不是你家的人。我说:“那么多年的事情,你非要揪着不放吗?”
又看了我两秒,黎华把头转回去,吐了一个字,“对。”
我真实受够了他这股倔劲儿,可人家的家事我终究说不上话,秉着吵架过嘴瘾的态度,我说:“你还真打算跳一辈子舞!”
这次黎华没搭理我,一脚油门,杀到了学校门口。停车后,可能是觉得憋气,他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就仰头靠在车座上,发了会儿呆,用干涩的嗓音说:“你先走吧,我自己呆会儿。”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点撵人的意思,也觉得这车里很压抑,推开车门下了车,拜拜也没说。
今天他撵我,我不开心!在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分享那些烦心事的时候,我曾经努力想去为他扮演一个解语花的角色,我以为我能做到只听不说,而人心是贪婪不足的,他对我开放的权限,是允许旁观他的世界,而我却忍不住想要插手他的生活。
正文 061 出演龙套
我和黎华冷战了,但这次没哭,吵架嘛,等气消了就好了。
面对黎华,我总觉得自己差了点什么,没他那么优秀,没他那么好的家庭条件,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在气势上把自己拉到和他对等的位置。我不想让任何人感觉,是我死皮赖脸地高攀了他。
所以他倔,我就跟着他倔。在他没主动牵我的手之前,我绝对不主动勾引他,他对我吹胡子瞪眼,我也敢直接顶回去。
所以这次吵架,我忍住了三天没理他。渐渐地我也开始怀疑,我和他吵架,究竟是朋友之间的吵架,还是情侣之间的吵架,我们那层关系,他之前不说,我总搞不清楚。
愚人节的时候,我忍不住了。给黎华发了条短信,我说:“你家的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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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家没养狗,就是个愚人节玩笑,他总不会反应不过来。我觉得我选择这种方法和他联系,真是再机智不过。
可黎华没理我。我心里又不高兴了,转手把这条短信发给好几个人,得到各种各样的回复。
最机智的回复是李拜天的,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晕,不会让我懵对了吧。”
李拜天,“小样,你那点把戏。”
然后李拜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有时间没,他说他朋友的剧组在这边拍戏,缺龙套,我要不要过去试试。
我学了一年多快两年的表演,坦白说,还真的没有真枪实弹地上过戏,李拜天这么一说我就有点心痒痒。那边黎华也不给我回短信,看样子我今天期待的一场约会无望,匆匆化了个妆,就往李拜天说好的地方跑。
虽然今天是愚人节,但是李拜天没愚我,在海边一家茶社,确实有剧组在拍戏。
该安排的,李拜天都已经安排好了,导演他也不认识,只是和这边的摄像关系不错。我到了以后,人家看都没怎么看我,反正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拿了套衣服,李拜天让我去大巴车上换,这套衣服,是戏里茶社迎宾的旗袍,这个天这么穿,还真是够冷。然后化妆组匆忙给我补了个妆。
我就两句无关痛痒的台词,但总要在主要角色对戏的时候,站在后面充当人肉背景。而拍摄过程,基本是这一出那一出的,虽然是个龙套,要圆满完成任务,也需要耗上挺长时间。
我没有实打实的剧组经验,没人告诉我该干嘛的时候,就站在一边冻得瑟瑟发抖,李拜天说我傻,让我去大巴车上等着。
换衣服的时候,我把手机忘在大巴车上了,我总是容易忘记带手机,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找我的缘故。本身这戏服也没口袋,要拍戏我也不方便拿。
黎华给我打电话了,刚才没接到,我就自然地回过去,然后我们都没提吵架的事儿,因为我今天出演生命中的第一个龙套,比较兴奋,还热情地邀请黎华过来探班,顺便给我带杯热咖啡,我好冷。
挂了电话没多久,下面就有人来叫我。等了一会儿,这戏可算是拍上了,我让w市四月的冷风吹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得笑得一派端庄得体。
镜头过了以后,李拜天体贴地给我披上一件外套,正问我感受呢,导演的小助理过来了,“美女,我们导演说让你留个联系电话。”
正文 062 一杯冷咖啡
他们导演?我第一反应就不是什么好事儿。这电影的导演我留意过,是个大胡子的老头子,名气不名气的不清楚,名字反正是不耳熟。
我在这儿呆了半天,也没注意过那导演什么时候看过我,反正小助理一说要电话,我就不禁联想到了“潜规则”这个词。
我下意识看了眼李拜天,征求他的意见,李拜天轻微地点了下头,意思是电话可以留。
我跟小助理说了号码,小助理捧着手机一个键一个键输入,然后和我确定了一下,又跑回导演旁边去了。
“哟,不错啊,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李拜天瞟着我说。
我冻得直哆嗦啊,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问李拜天,“那个要电话号码是什么意思?”
“你想什么意思?”李拜天很随意地问。
我摇头,又问,“那他要是找我,我怎么说啊?”
李拜天富有耐心地告诉我,“他找你要是谈正事儿,你就跟他谈,要是开什么条件,你就自己掂量着办。不过最好什么也别答应。”
“为什么?”
“你答应也行,吃亏了我不管啊。”李拜天说着就往大巴车停的方向走,我就跟上去拉他的袖子撒娇耍无赖,“天哥,天总,你可不能不管,我可是你领上道的。”
李拜天白我一眼,接着走,我怕他跑得太快,锲而不舍地拽着他的袖子,他就随便给我讲了些他对这个圈子的看法。我谄媚地说他还有当经纪人的天分,李拜天特不屑地说:“你以为经纪人干净好干啊,就把你这样一个丫头片子捧到二线,背后得有多少人跟着陪嫁。”说完还拿巴掌轻轻拍了下我的脸蛋以示警醒,这是李拜天的习惯性动作。
李拜天的陪嫁,就是吃亏上当陪睡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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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以后,李拜天也不管我了,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今天在这儿陪我半天,已经算是送佛送上西。
我想着黎华怎么还没到,刚从大巴车出来就给他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四处张望。黎华没接,直接挂断了,然后我在附近停车的地方看到他。
这边没有专门的停车场,车子就停在路边车位,黎华此刻正倚着车门,站在那儿远远看我。我小跑过去,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天了。”说完他转身绕进驾驶座,我也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刚才你都看见了,我表现得怎么样怎么样?”问完他,我瞟见放在前面的咖啡,伸手拿过来。
“就那么回事儿。”他故意回答得很冷淡,随手拿起配咖啡的糖包。
“那是怎么回事儿?”
他轻飘飘扫我一眼,嫌弃的模样,“妆画得真丑。”
因为刚才冻得冷,我一碰到容器就下意识地搓手,想暖暖自己,可惜这杯咖啡都快凉透了。
一个不小心,我又抱怨出口,“怎么是凉的呀?”
黎华正打算拆糖包的手顿住,用凉凉的目光看着我,“你到底喝不喝?”
正文 063 井口大点就不拿自己当青蛙了
喝,黎华专门给我带的,毒药我也得喝,他那小心眼儿,我要是不喝,他会不高兴。
黎华开车带我去吃饭,我从出来到现在,确实没吃过饭,也没见到传说中剧组的盒饭是什么样的。
路上我们就没再提过关于他爷爷的事情,我依然有些兴奋,不停嘴地在讲刚才拍戏的感受,以及发表一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
对一个演员来说,第一次跑龙套,应该算件破处级别的大事儿,第一次,难免是不淡定的。不淡定之余,我还发表了一番感慨,“你说,我当时就是去应聘个摆球的,凑巧认识了李拜天,要不是认识他,就没有今天了。”
黎华对我的感慨有些不满,抽了下嘴角,张口泼我冷水,“井口大了点,就不拿自己当青蛙了是不是?”
今天的我,不过是演了个龙套,和昨天的丛优并没有什么两样。我这么说,确实是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现在比较激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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