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人情冷暖,我爸的妹妹,也就是我姑,虽然对我爸住院也表示关心,但一样只是看了几眼就走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家的事情,他们不敢搀和,怕一搀和上,就脱不了手了。
一直到晚上,我都没有吃饭,我弟弟放学赶来医院,贴心地给我带了个饼,我让他先看着这里,然后自己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我爸住院需要用的东西。
我给经纪公司打了电话,经纪公司取消了我的培训资格,没有为难我,但我也知道,像我这么事儿逼巴拉的新人,很难得到所谓的重点培养了。
这件事情,我也没有马上告诉黎华,他有他的工作和生活。
我爸第一天在昏迷,还算好照顾,除了身体沉了点,怎么摆弄他就怎么动,拉屎拉尿地都好解决。
这天晚上我也没有睡觉,我弟弟明天还要去上学,我得让他睡。
第二天我弟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亲戚,留下点水果之类的,看了看就又走了。然后我爸醒了,不是人清醒,而是开始要动弹了。
他觉得挂在鼻子上的输氧管很烦,就用手去拨开,我手上空闲的时候,就一直扶着输氧管,不让它离开我爸的鼻孔。
然后他手上一直在挂水,可是手总是动来动去,我没办法了,医生找个固定带,让我把我爸的手绑在病床上。
我自己看不过来,只能绑,可是心里觉得好心疼的。
有人劝我,为什么不去请护工,自己该干嘛干嘛去。我做不到,连自己的亲闺女守着,都得用带子把他绑起来,别的护工来照顾,就算再有经验,我爸能不受罪么?虽然他现在病成这样,受罪了也不见得会知道。
但作为女儿,我做不到。
我爸拉屎了,就拉在床上,我给他垫了护理垫,可他拉的时候身体会用力,被绑着的手一挣一挣的。整个病房里都能闻到排泄物的味道,我每次都会尽量及时去处理。
我想把我爸翻过来,可他的上身一直在动弹,氧气管又折腾掉了,被绑着的手扯得点滴瓶不停地晃。
我按着他,第一次哭了,跟他说:“爸爸我求你了,你别动了好不好,我真的按不动,你别动了,我给你收拾……”
不知道我爸爸究竟有多少神智,微微睁眼看向我,很快眼睛里又没有了光,然后他不动了。我把他翻过来,哪顾得上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他的身体,掀开半边被子给他擦下身。有的时候,我觉得病人真的是没有尊严的,所以不要生病。
他一下午能拉好几次,忽然醒过来折腾的次数更不用说。我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倒是也不觉得困,就是每次按不住他的时候,心里很着急,都恨不得要打他。
终于感觉有点抗不下去,我给黎华打电话,哭着说:“我爸爸住院了,你来帮我一下好不好。”
我本来,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去打扰他的工作,和所有人担心的一样,我爸这个忙,一旦插手帮进来,就很难脱手不管了。
但黎华还是来了,他自己找到病房里来,我抬眼看见他的时候,才忍不住又哭了。我真的不想哭,尤其病房里还有那么多别的病人,我总是哭哭啼啼的,显得我们父女俩多可怜。
其实也没多可怜,生病的人不就是这样么。
黎华过来抱着我,拍拍我的背,那是一种很有依靠的感觉。
黎华这次表现也非常好,工作扔下不做,日夜不离地陪我在这边照顾我爸。后来我跟李拜天聊起这一段,李拜天说:“也许是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逼着自己去当英雄,包括我在内。”
他一点也不嫌弃我爸,他说因为这是我的爸爸。
我爸拉了,就让他帮忙把我爸按着,然后我给他擦身体。为了照顾起来方便,我们把我爸所有的衣服都脱了,让他光着躺在被子里。
晚上黎华会让我找个地方趴着睡一会儿,然后我爸还是可能折腾,他就自己一个人处理。我真的好想把黎华介绍给我爸爸认识,可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我亲妈听说我爸住院的消息,我爸的死活她关心不关心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关心我这个女儿的,怕我在医院累着了。可她的做法,只是给我打了五千块钱而已,她说:“你上次给我一万块钱,我现在手里倒不开,先给你五千,剩下的有的了再还你。”
我在病房外面打电话,因为最近很累,情绪不好,我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你是我妈妈呀。”
我妈大概不能理解,一个“还”字,在我心里造成的影响。我不想跟她算得这么清,那钱是我孝顺她的。
回去以后,我就很伤心,但看到黎华捧着饭盒在哄我爸喝粥,一口一口,哄得那么仔细贴心,心里又暖和了不少。
yuedu_text_c();
晚上我爸睡着了,黎华就让我在他腿上趴一会儿,他一边盯着我爸,一边拍我的背哄我睡觉。我现在即使真的很困,也不是很容易能睡着。
我抱紧他的腰。
以前,一想到家里这些烂帐,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要不幸福了。这是第一次,我特别深切地感觉到,我会幸福的,有黎华这么个好男人在,他一定会给我幸福的。
伤感的时候,他也会安慰我,说他一定要跟我结婚。
我珍惜地抱着他,感激这个世界上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那些幸福,却只是昙花一现。
我爸的情况好转一些以后,黎华接到电话,公司里有事情需要他去一趟,也就是去一趟,他承诺办完事马上就回来。那天刚好是周末,我弟弟不用上课,黎华下楼的时候,我就跟他一起下去了。
我好多天没有好好洗过自己,女孩子头发长,总不洗不行。
黎华开车带我去洗头发,他在车里等我,然后我洗完了,他再开车我把送回医院楼底下。事情就是这么巧,在我准备下车上楼的时候,放在前面的黎华的手机响了。
如果当时黎华不心虚,其实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是他心虚了,好像很怕我看见,快速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我一瞅不对劲,一把把手机抢过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钱收到了,谢谢你。”
我问他,“谁啊,什么钱啊?”
他想把手机拿过来,顺口说,“没谁,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还用说“谢谢你”?我不让他把手机拿回去,然后退出这条信息,去看前面的信息,可是黎华的短信箱是空的。连条10086的消息都没有。
敏感的我,瞬间好像懂了什么,又问他一遍,“到底是谁?”
黎华不想撒谎,吐了两个字,“文鹃。”
我就用眼睛瞪着他,肚子里那团火翻啊翻滚啊滚。
他解释:“他爸正好也住院了,手里没钱……”
“那你删短信干嘛!”
我质问,他回答,“还不是怕你看见了误会。”
怕误会,你们是发了什么暧昧不清的消息,才怕我看见了误会。我生气了,把手机砸在他身上,推开车门往下走。
黎华下来拉我,我说:“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不跟她联系了!”
他解释说确实是文鹃爸爸住院,他只是想帮帮忙,没有别的意思。可我脑子里想的是,我爸爸住院,她爸爸也住院,你照顾着我爸爸,还有闲心去关心她爸爸,你特么的到底要关心多少个爸爸。
我就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用吼的,就特镇定地问,“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不会再跟她联系了?”
他看着我,微微皱眉,没有说话。这就算是默认了。
他说不联系,可是他没有做到。
我咬了咬嘴唇,挤出来一个字,“滚。”
黎华也瞪着我,似乎也非常生气,然后真的滚了。
我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哽着喉咙不让自己哭,这是他第一次,吵完架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我心里那个“有可能会幸福”的梦,瞬间碎得噼里啪啦。
yuedu_text_c();
正文 110 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原谅我这个时候真的冷静不下来,我站在路中央,有种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的感觉。
那些烦恼,我活在人世上的所有烦恼,像洪水一样朝我的脑袋里灌进来。我那个半死不活天天惹麻烦的爸爸,我那个什么都跟我算计地清清楚楚,让我感觉无力的神经病妈妈,我不得不放弃的大好机会,还有我最爱的男人,他对我的欺骗。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有,也是一身抗不完的压力。
刚开始我忍着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还得上去看我爸,可我一想到要看我爸,我怕我在病房里忍不住再哭了,我又不敢马上就上去。
我承认我想过死的,但大多自杀成功的人,都是想到死立马就去死,只要有犹豫,这事儿多半就不成功。
我有犹豫,我的犹豫就是我爹还在那躺着呢。我找了个花坛角落坐下,抱着膝盖开始哭。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手贱去看黎华的短信,如果不看到,这个梦就不会碎,只要梦还在那里,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愿意。
我就是很霸道,我无法忍受自己的男人,在爱着我的同时,还去关心别的女人。我没办法和别的女人分享他的关心,分享他的好,我更没办法马上接纳他的欺骗,就算是为了怕我误会。
总之我很难过。
李拜天的属性是及时雨,他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北京。
在我特别难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不好的东西,我早了忘了还有李拜天这个人了,更别提主动去找他开导什么。
李拜天听我在这边哭,就问我怎么了。什么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和黎华感情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去找别人分享,哭了一阵儿,李拜天不说话了,默默地听着我哭,试探性地又问一句,“妹妹你家死人了?”
李拜天可算猜到点子上了,大概他觉得,能让我哭得这么伤心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家里死人了吧。
我捏着嗓子说,“我爸爸住院了……”
李拜天可能觉得,我爸爸是不是病得要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妹妹你淡定点儿。”
忍忍眼泪,我念念叨叨地说:“天哥我怎么办……”
其实我不需要寻求任何答案,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声,可以说是一种类似绝望的呼喊。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拖着这些包袱,我还没有工作,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我深爱的,深信不疑地能给我幸福的男人,他还不靠谱……
我怎么办……
我就是迷茫了,非常深刻的迷茫。这种迷茫来自于,我心里很明白,接下来的路该走得走,明天该过还得过,但我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到底我也没跟李拜天解释清楚怎么回事儿,他虽然摸不透,但起码能感觉出来,我这是遭受了打击的节奏,就说:“你可不要想不开啊。”
我带着哭腔“嗯”了一声,我说:“不会……”
有的人活着,因为寄托,有的人活着,因为牵挂。现在我的寄托突然垮了,但我至少还有牵挂。
我觉得我在这儿哭得时间也够长了,跟李拜天挂了电话,抹干净眼泪回病房。
我知道怎么办,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照顾好我爸,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爸要是干脆死了,我能比现在轻松太多太多。
病房里,我弟扬着张脸问我,“我姐夫走了?”
他从见过黎华以后,就管黎华叫姐夫,这孩子嘴巴比我甜得多。我想起黎华的车子扬尘而去的画面,但又得尽量表现地平静,对我弟点了点头。
我尽量不去想和黎华吵架的事,也不去想什么文鹃,我还安慰过自己,黎华只是借文鹃一点钱而已,可是他这些天是不眠不休地在照顾我爸么,这付出相比较起来,差十万八千里呢。
我想我可能没办法独占他的关心了,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我忍。
我也担心过,黎华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我不想再主动低头去找他。
这不是要强不要强,就是单纯地不想。
yuedu_text_c();
但黎华忙完了工作,还是回来了,表面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也和我藏着一样的心思,关于那个事情先不提了。
我对他不冷不热的,要么不说话,要么张口就是,“谢谢,对不起,帮我一下。”反正能多客气是多客气。
黎华大概也没脸再跟我多解释文鹃的事情,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明明就是文鹃有难,他仗义疏财这么简单。他要是再解释,就解释到他和文鹃的感情上去了,那纯属在给自己的嘴巴找麻烦。
我爸住了一个多月,该出院了,我自己手里那点钱,也快花完了。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尽量不让黎华花什么钱,要买什么,都是自己拿着钱包下去买。我不想花他的钱,不想欠他什么。
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为离开他做准备了。
出院前一天,我对黎华说,“明天我爸就出院了,用不着你了,谢谢。”
他说:“优优,你别总对我这样,那件事是我错了。”
黎华这个人不大爱认错,这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回。于是我放了女人的三连大招,说了三句话,“你错了么?你哪儿错了?你什么都没错。”
黎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带我爸回了他和他老婆住的那个家,他现在还是不认识人,好在足够听话。在医院的时候,他尤其听黎华的话,我都没见黎华像哄我爸一样那么哄过我。
我爸至始至终也不知道黎华的名字,我也不打算跟他提。
家里,他老婆已经不愿意跟他睡一张床了,劈出来一个杂物间,里面随便摆张破床,被子都是旧的,我爸就被安顿在这里。
这是他老婆的屋檐,我说不上话,我要是再多抱怨一句,他老婆会说,“那你把他带走,看哪儿好住哪儿去。”
我承认,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接走我爸,只能看着他受委屈。
然后他老婆也能耐,欺负我现在不工作照顾我爸,家里洗衣服做饭的事情全交给我干。她的衣服是不需要我洗的,人家自己送干洗店。
我得用自己的钱去买菜,做他们一家子的饭,要不是有我妈给那五千块钱,早就撑不下去了。
照我爸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醒过来,我手里这点钱,也确实撑不了多久。我马上毕业了,家里不给钱花了,我每花一分钱,心里都在滴血。
我给我姑打电话,求他们能帮帮我,可我姑说,“优优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这个情况,谁敢帮忙啊,一帮忙就停不下来了,谁家不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是,道理我懂。
我姑又说,“优优我劝你也别管了,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你管得太多了,你越是想管,那个女人就越往你身上推,等她推得干干净净,你不能不管的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姑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再没良心,也不可能看着我爸去死,如果我就这么甩手不干了,她该照顾的,还是会照顾的。虽然不至于多么用心,但总比我在这里耗着强,反正等我把自己耗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还是得把我爸推给她。
我姑劝我还是离开一段时间,滚远一点,不要在那个女人随便一招呼,就能招呼到的范围内。
我觉得我姑说的有道理,再怎么样,我爸也是我弟弟的亲生爸爸,我虽然不在,有我弟弟看着,也不会出太大的事情。
我该放手了,我只有经营好自己的人生,有能力了,才有可能带着我爸脱离苦海。不然凭我现在的本事,硬把他带出来自己照顾,一点都不比他在这里受委屈强。
那件事情以后,我就不主动给黎华打电话,黎华会主动给我打,但我每次态度都不冷不热。这次也一样,他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北京。”
他说:“你就在w市不行么,这样我还能照顾到你。”
我说:“小嫦姐在北京,我去找小嫦姐,你别管了,这次我非走不可。”
打折机票我都没舍得买,于是买了火车票。黎华非要去送我,我说不用,但最后他还是送了。
就在去年我们送走燕小嫦的地方,同一个季节,同一班火车。候车厅里传来的还是同一个广播员的声音,这次我变成了被送别的主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