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比较奇特,‘嗤通、
嗤通’,不像生人正常的行走,倒像是传说中的僵尸跳。
龙红灵想到‘僵尸’两字,心头不由生出一股莫名寒意,连忙蹲下身子,伸
手去摸那颗夜明珠,手指颤抖,摸到之物硬硬长长,却是一只翻转的男子布鞋。
夜明珠被鞋子盖住,怪不得光线黯淡。在掀开那只臭烘烘的鞋子以后,宝珠终于
重获新生,地牢又亮了起来。
藉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映入龙红灵眼帘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跑在
前面,脚步踉跄,颇为狼狈,身上衣服金光闪闪,看形体、穿着,正是方学渐。
矮的那个一身灰衣,头颅高昂,全身僵直,身子一上一下,跟在后面,竟然是那
个已经死去的蛇郎君。
方学渐全身冷汗淋漓,心中惊惧交加,光溜溜的脚丫踩在碎砖尖石之上,疼
得他直想跳脚,足下不停,却是丝毫不敢怠慢。牢中突然大亮,他转头回望,只
见蛇郎君灰黑色的脸上依旧皱纹纠结,呆滞的目光中空洞一片,直直看来,似乎
在讥笑自己的懦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蛇郎君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身子佝偻,扭成一个奇特古怪的形状,像一只
巨大的黑色龙虾,一蹦一跳,张牙舞爪追赶着他。待看清楚追赶之人,方学渐心
中更加慌张,脚尖突然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登时重心不稳,一声惊呼,
合身扑倒在地。
方学渐哪里还顾得上疼痛,转过脑袋,正待翻身而起,却迎头看见蛇郎君狰
狞的一张黑脸,身子僵硬笔挺,直扑而下。两条手臂向前伸出,十指弯曲,形如
鸡爪,迳取他的咽喉要害。方学渐顿时吓的魂飞天外,电光石火间,他只来得及
转过脑袋。
方学渐只觉身上一重,蛇郎君的身子已整个压上他的后背,颈上一紧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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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冰冷的鸡爪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后脑脖子。方学渐全身剧烈颤抖,吓得两眼泛
白,直欲晕去,想伸手扳开颈上的鸡爪,却又不敢。
龙红灵看了此等奇特景象,心中也是大骇,定定站在那里,手捧夜明珠,竟
不知如何是好。
蛇郎君指如寒冰,越勒越紧,幸好只是脑后,方学渐疼痛钻心,呼吸仍是无
碍。方学渐逐渐清醒过来,猛然想起故老相传,如果死人复活,定然是生前还有
什么极放不下的东西。
急切之间,方学渐脑子乱转,难道是那本《天魔御女神功》?可是没听过地
狱的女鬼都如花似玉,貌比天仙啊。难道是那杆金色短笛?自称是他一生的心血
所系,不过他肯用短笛来换取小金蛇的下落,想来也珍贵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
是一支赝品。
难道……难道是那张两万两的银票?都说越老越小气,越老越贪财,这倒是
极有可能。而且,上路的时候没有带钱,小鬼拦着,阎王拖着,环节不通,蛇郎
君多半投胎不得,只得化身幽魂野鬼,回人间来筹措上路资费。
‘咳咳,蛇老丈,我知道你死不瞑目,最挂心那张两万两的银票,你放心去
吧,我以后一定买好多纸钱烧给你,让你在阴朝地府里过上安乐富足的生活,咳
咳,快松手……’
蛇郎君十指用力,慢慢收紧。方学渐似乎能听见自己的颈骨‘咯咯’作响,
脖子后面疼痛无比,转头看见站在地牢中间的龙红灵,伸出手掌,嘶声喊道:
‘大小姐,快救命啊……’脑后突然一阵剧痛,直欲晕厥过去。
龙红灵眼看方学渐被蛇郎君压在身下,双目充血,眼珠暴突,像一个快要淹
死之人,伸手向自己救援。她不及多想,‘呛啷’一声,拔出背上的‘凤语’宝
剑,飞身过去,长剑一指,喝道:‘蛇郎君,快快放了方公子。’
蛇郎君转头过来,空洞无神的眼睛盯在她的脸上。龙红灵心中发毛,硬着头
皮把长剑往前推了三寸,抵住他的后背,道:‘蛇郎君,我的话都不听,难道你
要造反么?’
蛇郎君眼中绿光一闪,突然直直地挺起身来,长剑就抵在他的背后,龙红灵
反应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长剑已然贯胸而过。方学渐扭头过来,惊恐地张
大嘴巴,被面前发生的事情吓得呆了。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而幽深,照在蛇郎君布满荆棘和沧桑的老脸上,竟然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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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苦。干瘪的身子,佝偻的胸膛,锋利的长剑透体而过,兀自在左右摇摆,彷彿
飞剑掷出,钉在一件灰色的衣袍之上。
黑色的血液粘稠无比,从他的胸前蚯蚓般蜿蜒而出,爬上闪亮的剑尖,然后
一粒粒、一串串地掉落下来,闪着奇异妖诡的光芒。血液冰冷,砸在方学渐的衣
摆、裤管上,像在金色的丝帛上绣出的一朵朵黑色小花。
龙红灵身子往后一闪,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蛇郎君的扑击,口中喊出一声长长
的尖叫,抱头鼠窜,状若疯狂。蛇郎君双手前伸,膝盖不弯,僵直的身子一蹦一
跳,紧紧跟在她的身后。长剑插在背上,随着蹦跳上下弹动,黑色的血花很快开
遍了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方学渐清醒过来,翻身爬起,看着地牢中追追逃逃的两人,心想自己武功低
微,忙是帮不上了,还是先溜为妙。也顾不上去拣掉落地上的夜明珠,跑到地牢
中间,伸手抓住那根粗索,双腿一夹,‘嗖嗖’爬了上去。
地牢方圆五丈,地方狭小,奔跑不便。龙红灵耳中满是蛇郎君古怪的脚步声
响,心慌意乱之下,竟没有想到爬出洞去。猛然瞥见方学渐竟然丢下自己,独自
逃生,心中暗骂一声‘懦夫’,也转头跑向了地牢中间,施展轻声功夫,飞身一
跃,升上一丈有余,已赶在方学渐的前面。
方学渐两手抓绳,双腿蹬动,好容易爬上一丈多高,眼前突然一暗,头顶已
被人重重踩了一脚,差点脱手掉下。他抬眼一看,正是龙红灵在作弄自己,见她
身子轻盈飘逸,几个回旋,便接近了地牢洞口,心中暗骂道:‘臭小娘皮,爬这
么快,小心一个没抓稳,摔死你!’
肚子里的念头还没有转完,头顶上的龙红灵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叫,声
音凄惨无比,充满了惊惧和恐怖:‘鬼啊!’身子化成一片红云,裹卷着醉人香
风,从洞口直坠而下。
方学渐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一沉,已经撞上一个嫩滑无比的物事,胸口登时
感觉一阵窒息般的沉闷,心弦一下抽得死紧,一声悲戚的惨叫硬生生卡在喉咙之
内,双手再也握不住绳子,身子腾空,从半空笔直掉了下去。
下面,等待他们的,是正仰头而视、张牙舞爪的蛇郎君。
第十四章求药(上)
尖利的惨叫还在粗糙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地牢内的气氛阴森而沉闷,恐怖、
诡异到了极点,压抑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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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之下,已化成僵尸的蛇郎君双臂前伸,昂首驼背,胸插长剑,不停地上
下弹跳。夜明珠朦胧幽深的光芒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核桃似的黝黑老脸
看上去竟成了暗绿之色,彷彿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方学渐的脑袋被天外飞来的美女香臀狠狠亲吻了一下,这次梦寐已久的香艳
遭遇让他兴奋得差点晕厥过去,巨力撞击下,双手再也握不住绳子,胡乱挥舞之
下,居然抱住了美女的细腰,盈盈一握,入手绵软。
这次意外的弹性碰撞实验,更证实了方学渐心中的猜测:龙大小姐的身材确
实非常不错,丰腴的臀部、柔软的细腰,不仅看上去赏心悦目,摸上去的质感也
好的没话说,属于既可远观又适亵玩的那一类。
方学渐怀抱温香软玉,鼻闻处子芬芳,正陶陶然不知仙乡何处,屁股已撞上
了一个坚硬似铁的圆球状物事。‘卡嚓’,随着一声清晰的断裂之声,一股火辣
辣的巨痛从大腿根处瞬间传遍他的全身,又疼又麻,钻心入骨,几欲晕去。
声音清脆,传入耳内,让方学渐的心头蓦地一凉,下身麻木,难道……难道
我那里断了?念头转过,不由心胆俱裂,难道真的命该如何,阎王叫我三更断,
二更侥幸没断,也枉然。
心思还没转完,又是‘卡嚓、卡嚓’两声,入耳清晰,绝非梦境。方学渐心
中大悲,难道老天真的对我如此不公,断成两截不够,还要断成三截、四截?佛
祖明鉴,这玩意儿虽用过一次,可我还没有传宗接代啊。方家八代单传,传到如
今,不但让我做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还要就此断了香火,老天对我何其不公啊。
方学渐心中悲凉无限,兼之下体处一股股酸麻不住涌来,五脏六腑间如一把
小刀在不停搅动,疼痛钻心,登时万念俱灰,只觉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是非
成败,喜怒哀乐,只是沧海一粟,不过尔尔。
悲痛关头,方学渐突然觉察有一个温湿滑腻的物事在自己的脸颊之上轻轻滑
过,微微一惊,睁开眼来,看见一条嫩滑红润的丁香细舌正缩回龙红灵的樱桃小
嘴中去,心中好奇,道:‘你刚才在我脸上做了什么?’
龙红灵手抓绳索,身子倚在他的怀里,一张小脸光洁如镜,几可鉴人,上面
蒸出薄薄的一层粉霞,更见妩媚可人。两粒乌黑发亮的眼珠骨碌碌一转,转眉斜
望,浅浅一笑道:‘古人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的眼泪据说比血还珍贵,
我见你刚才痛哭流涕,忍不住就尝了尝,哪知又碱又苦,和女子的泪水也没有什
么特别的。’语毕,叹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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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学渐怀抱玉人,两人身子相贴,呼吸相闻,如胶似漆,亲匿得如一对恩爱
情人。他看着龙红灵明珠美玉般的绝色容颜,气血翻腾,心口‘咚咚’乱响,想
放手,却又有些舍不得。
故意避开她灼热的电眼,方学渐左右环顾一下,自己竟然悬空坐着,离地约
莫三尺,屁股底下硬邦邦的顶着一个古怪物事,地牢之中空无一人,刚才还在张
牙舞爪的蛇郎君居然消失不见了。
一个可怕之极的念头猛然涌上他的心头,原本脆弱之极的神经再也经不住如
此折磨,方学渐两眼瞬间充血,双腿剧抖,大喊一声,跳下地来,也顾不得怀中
龙红灵的大呼小叫,直冲到牢壁边上,这才转过头来。
地牢正中,粗索之旁,灰衣遮住一个人体,手臂前伸,脑袋低垂,两只小腿
倒拗而断,直挺挺地齐膝而立,一柄雪亮长剑透胸插着,不是蛇郎君又是何人?
方学渐定定而立,心中忽喜忽悲,忽心酸忽内疚,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
哭还是该笑。蛇郎君做鬼也不放过自己,这次却是连鬼也死了。那‘卡嚓’三声
自然不是自己的玩意儿断了,而是蛇郎君的颈骨和膝盖受不住重压,僵尸又不知
弯曲躲闪,折断了。
龙红灵挣开他的怀抱,跑到一边,捡起那粒夜明珠,再跑到地牢中间,把夜
明珠高举过顶,向方学渐招了招手,道:‘外面有两个恶鬼,一黑一白,都是又
高又瘦,看上去好凶,好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开什么玩笑,还牛头马面呢,一定是你晚饭没吃饱,饿花了眼
睛。’方学渐走上前来,小心避开蛇郎君的尸身,虽然心中惴惴,嘴巴却硬,全
盘否定了大小姐英明的远见。
龙红灵玉容发白,听了方学渐的讽刺,如何忍得,轻咬贝齿,回过头来,瞪
着他道:‘你不相信?打赌!’
‘赌什么?’黑白无常是专司勾人魂魄的地狱使者,会隐身之术,普通凡人
如何能够轻易得见?方学渐自幼饱读佛门经书,论到打赌,自然有恃无恐。
‘你不是有张银票吗?就赌这个!’龙红灵小脸涨红,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这…这可是二万两银子,你输了怎么办?难道以身相许吗?’方学渐脑子
乱转,这二万两银子他可是打算给小昭赎身,如果有多余,回老家桐城县购些房
产田地,以后就和小昭太太平平过小日子,恩恩爱爱去传宗接代耶。
‘你想的美,’龙红灵轻呸一声,用眼白瞄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根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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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笛,正是蛇郎君的吃饭家伙。她一脸郑重,道:‘这颗夜明珠色泽柔和均匀,
粒大如卵,万中挑一的极品,自然价值万金;这管金色短笛是蛇郎君钻研各类蛇
虫习性,花了二十年的工夫才研制出来的独门利器,浸透着他一生的血汗,说它
是万金之宝当不为过,这万金加万金便是两万金,正好抵过你的那张银票。’
方学渐看着握在她白嫩小手中的那两样万金之宝,两粒眼珠差点掉落下来,
以为自己的耳朵未老先衰,听错了。他大气不敢透一口,小心翼翼地问:‘大小
姐,我耳背,您能 不能重复一遍?’
龙红灵笑颜如花,晃动着手中的两样物事,得意地道:‘我就用这两样物事
做彩,博你那张二万两的银票。你现在想后悔也迟了,除非你不想娶小昭了。’
方学渐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吐出来,这小妮子也太心狠手黑了吧,骗
去宝珠金笛不够,还要骗我的命根子。张开嘴巴,正想痛骂几句,身边的绳子突
然抖动起来,两人一惊,一齐抬头望去。
天幕漆黑,一个比天幕更黑的人影沿绳索垂荡下来,身子轻飘,蓦左蓦右,
像一片风中柳叶,又像一个无足野鬼,瞬间便至他们的头顶。
方学渐原本气红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无比,来的难道真是黑白无常中的黑无
常,却不知他们此来,是来拘蛇郎君的魂魄,还是我的?
第十四章求药(中)
‘你……是人,还是鬼?’夜明珠的光芒柔和而深邃,倾泻在‘凤语’宝剑
寒冰似的剑身上,迸溅出让人心悸神摇的冷芒。龙红灵擎着刚从蛇郎君尸身上拔
出来的宝剑,手指轻颤,剑尖斜翘,遥指一丈外的黑衣人。
宝剑之上,几粒残余的黑色血珠,在剑身的底端凝固成一颗颗沉甸甸的黑色
种子,然后悄然坠落,播种在坚硬贫瘠的山岩上,盛放出了一朵朵妖艳的黑色玫
瑰,像亡灵屈辱的眼泪,更像魔鬼得意的微笑。
黑衣人又高又瘦,两边的鬓角已略略花白,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身上的衣
衫黑如浓墨,一张削瘦的面孔苍白如纸,竟无丝毫血色。眉宇紧锁,凝结忧思,
两只眼睛转动之际神光隐现,和传说中的僵尸、幽魂之类似有不同。
黑衣人冷竣的目光直视龙红灵,看得‘电眼美人’心口怦怦乱跳,忙偏转脑
袋,却是不敢和他对眼。黑衣人突然一抱拳,道:‘这位姑娘可是神龙山庄的大
小姐,江湖人称“火凤凰”的龙小姐?’
‘不错,正是本姑娘,你是何人?如此深夜,为何会在神龙山庄的后山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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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僵尸变活人,龙红灵胆气一壮,随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柳眉倒竖,
凤目圆睁,轻叱一声。
‘真是龙小姐,’黑衣人喜形于色,笑道:‘鄙人姓谭,湘西人氏,江湖人
称“黑无常”的便是。’他脸上无肉,面容惨白,微笑的时候竟没有半丝暖意,
那副样子和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绝对有一拼,如果深夜路遇,非把人吓的半
死不可。
听来人报出‘黑无常’三字,方学渐刚刚恢复的脸色又一下变得惨白,脑袋
像一片霜打的叶子,耷拉下来,无力地靠在胸前。
‘原来是湘西谭门的大当家,小女子失敬了。’听对方报出家门,龙红灵心
中暗暗吃惊,眼前这个黑衣怪人竟然是湘西谭门的现任大当家谭铁青。这谭门老
大久居武陵山,轻易不出两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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