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没敢泡,讲究速度啊,梅香那丫头赶也不赶不走,说小毛孩怕什么,她就坐在宽大的净室里陪他,隔着个纱屏风,细心替小乔在新夹衣内侧缝了个小布袋,说是可以装些铜钱等小物件。
趁着梅香不注意,小乔自己擦干身子穿了白色细布中衣出来,梅香便把天青色夹衣给她套上,上下一打量,明明很满意却皱着眉,原来是看不惯小乔头上那一堆被火苗燎过变黄的乱发,说道:“刚才洗的时候又不让我进去替你梳理,现在半干不干的,更加难梳,不如绞了发尾?日后它也会长出来的!”
小乔不以为意,说绞就绞吧,好梳些,于是梅香三下五除二,把小乔的头发剪去三分之一,再梳通用布条绑缠,也看不什么来,拉着她到镜子前一照,除了一张脸乌紫乌紫的,倒是个清清爽爽很可人的小男孩,小乔换上细软的新衣,浑身舒适,又觉得这形象不错,自个儿笑得合不拢嘴,发觉缺牙棒很难看,才赶紧闭嘴。
梅香让粗使婆子把小乔脱下来的旧衣裳扔掉,小乔不让,梅香看她宝贝似地抱着,撇嘴道:
“姑娘疼你,让我细心替你挑两套细布衣裳,那可是制衣坊掌柜做给自己家儿子穿的,轮着换洗还不够么?要这粗布旧衣做什么?”
“梅香姐姐你不懂……我想留着!”
经过一段时日的艰苦生活,小乔懂得一丝一缕、一汤一饭的珍贵,这衣裳只是旧了,又不破,拿回去浆洗浆洗,还可以穿的嘛。
大牛就难缠了,死活不肯洗澡,还怕得要命,他可是个半大小伙子,进了天香楼被强迫洗澡更衣?什么意思嘛?他将新衣扔得远远的,有炭火的屋子也不呆了,跑到院子里抱臂站在牛车上,一边喊着小乔,一边往前院飞檐画梁的高楼张望,通往前院的红木门紧闭,他过不去,虽然不时有婆子过来告诉他小乔没事,在楼上与红袖姑娘唱曲儿,总不见人他就是担心,焦躁不安,又不知怎么办好。
最后梅香只好带了小乔出来,小乔劝大牛洗澡更衣,因为红袖姑娘要见他,要求他衣着体面,大牛不高兴:
“你认识红袖姑娘,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见我?天色不早,小乔别调皮,快跟我回家了!”
小乔存心要大牛换掉身上那套穿了十几天的粗布衣,半真半假道:
“红袖姑娘想把我留在天香楼唱曲儿,要和你商量商量,你不换衣裳,她就不见你,又关着院门不放我们走,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我们今夜还回不回家啊?”
大牛急了:“凭什么要留你下来?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家?不成,我要见她!”
于是赶紧叫婆子们抬了热水来,大牛进去乱洗一通,换了新衣裳,别别扭扭走出来,小乔笑着拉了他,梅香带路一起往前院去见红袖。
此时的红袖刚刚沐浴更衣,正坐在镜前盛妆打扮,头上华丽的金银珠簪,明晃晃闪人眼目,一袭雪衣,裹住娇美玲珑身段,一名大丫头跪在地上替她理着拖曳地上的长长水袖,小心问道:
“姑娘,这样能行吗?今夜虽说风不大,可毕竟画舫划到湖中央,水气很冷的!”
红袖微笑:“没事!只管让姑娘们准备好,内穿舞衣,外罩暖裘,画舫上的灯笼多挂几串,务必要明亮通透,一路饮酒作乐而去,到湖心画舫上兴起歌舞,那边的人听得见看得到,那时便可以回返。如果顺利的话,明日起,天香楼又会恩客盈门!”
她匆匆下楼去见了一下小乔和大牛,没时间和他们共桌吃晚饭,只是叮嘱大牛,明天务必再陪送表弟过来,她会感谢他的!
吃过晚饭,梅香送小乔和大牛出了杂院,天色已黑下来,今天出来时没想到会夜归,不曾备有松香火把,梅香让老黄叔从马车上取了盏羊皮风灯,挂在牛车辕上,又像昨夜那样,一路踩着夜露回家。
穿上崭新的棉衣,小乔不怕冷了,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大牛身后避风,而是坐到车头大牛身边,刚好大牛今天对她很不满,正有话要跟她说,两人一路辩论争执,不知不觉回到了莲花村,相随走进家门,看见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一起回过头来,目光几乎能把他们俩穿透。
“怎、怎么回事?你们深更半夜才吃饭啊?”
大牛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这衣裳他本来要脱下还给人家的,小乔非按着他不准脱。
果然是女人和小孩最沉不住气,潘二娘和大妞、二妞首先起身奔过来,一边抚摸着两人身上的新衣,一边不停地问,那么多个问题同时砸过来,大牛和小乔都不知先回答哪个,小乔把手里梅香给的几包糖果往潘二娘怀里一塞,笑着说:
“你们先坐下,吃着饭 ,听我讲来,行不?”
潘二娘凑近灯下翻看糖果,啧啧道:“天啊,这些糖果,我年轻时可只见人家卖在店里,尝都没得尝过的,你们却哪里弄回来这许多?”
四蛟在一旁口水都流出来了:“娘,我见过这种——陈财主家的肥妞拿在她家门口吃着!”
三妞和妞妞往潘二娘身边挤啊挤,潘二娘便将糖果分给孩子们,大小孩子份额一样,也分了几颗给潘富年尝尝,又让四蛟把汪浩哲和二虎的那份送去他们房里。孩子们乐得饭都不想吃了,在潘富年的喝斥下,还是先放下糖果,乖乖把饭吃完。大牛这时却想起郑大婶给的一斤猪肉,赶紧跑去车板上找回来,知道明天有肉吃,孩子们又是一阵高声欢呼。
四蛟回来告诉小乔:阿浩哥让你回屋。
小乔笑着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她路上已经说服了大牛,此时还需与他攻守同盟,圆一个理由,明天好继续上县城。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不好做到一半就丢开吧?
大牛先开口,对两位大人说道:“爹,娘,我和小乔今天……”
潘二娘板起脸:“你们两个不像话!大半夜的不归家,害得家里人担心,我们为什么这时候才吃饭?是因为你爹他们刚从外边寻你们回来,怕你们走夜路不安全,一直走到官路上去等着,左等右等等不来,四蛟都快睡着了,只好回家……平日在家干活我都不允这么夜归的,昨晚是因为二虎受伤,今晚却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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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低着头,小乔忙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二姨夫、二姨,还有兄弟姐妹们,我和大牛哥在县城遇到些事,所以拌住没能早回,明天,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大妞瞪起眼:“明天你们还要去?”
三豹立即道:“明天我也去,你们就好了,出去玩得高兴,回来还有新衣穿,留我们几个在家好无趣!”
四蛟喊着:“带我,我也去!”
潘二娘伸手轻拍三豹额头,看着小乔:“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去城里?你脸上今天看了吗,大夫怎么说?”
小乔心里一动,说道:“是的,大夫说咱们家的紫菜叶子很好,得天天擦,但他还要给我开一种外用药肓,防以后皮肤坏掉,那药肓赶巧今天没有了,明天才能做出来,所以明天还得去一趟药堂。再有就是……二姨莫怪,我以前不说是怕你们不相信,我们家有家传菜谱,若有足够的食材,我便能做出很多样好吃的菜,今天在街上听人说六福酒楼招请人做厨子,我便让大牛哥陪我去应试,人家嫌我人小不够灶台高,要赶我走,我与他们论理,掌柜的允我试一试,结果我站在凳子上把菜做出来了,两道色香味俱佳的大菜,堪配六福楼那样的大酒店,掌柜的当即要买我的菜谱,我没卖,那可是家传的,他又不肯要我这小孩做厨子,我因见制衣坊的人送了新做好的衣裳给他,说是他家孩子要穿的,我和大牛哥因为衣裳破旧多遭人嫌弃,便跟掌柜的说:若将这衣裳给我,我可以为他掌勺一天,出十个菜名,客人点哪样就做哪样,如不满意,我也不要他的衣裳。掌柜答应了,结果今天一天六福楼生意红火,因为有新菜上桌啊,而且新菜又是那样好吃,掌柜的很高兴,让我明天再去……就这样,我和大牛哥赚到新衣穿了,还剩有两套,大的那套一会给我哥擦洗身子换上,小的那套,给四蛟穿吧!”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机遇
一屋的人包括大牛在内,一起看着小乔,目瞪口呆,别的人是因为忽然听到小乔说会做大厨子才能做出的好菜,不管信与不信,先把她当神童看了,大牛却是为小乔那随口编来的谎言,竟能说得如此顺溜,他那朴实的脑子实在想不通。
明明说好了的,不瞒着家里人,小乔去天香楼教人唱曲子,得了些好处,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不肯说实话?
小乔看一眼大牛,内心很淡定:只有这样说才靠谱,古代的人多数食古不化,看不起青楼勾栏,像潘家这种老实人家,虽然贫穷,却自诩清白,当家的潘富年和潘二娘,也许他们宁愿一辈子辛苦在土坷垃里翻找食物,也不愿意花用天香楼这种地方拿来的东西吧?
大牛不惯、不肯对父母撒谎,在路上好说歹说也不答应与小乔一起骗大人,小乔只好妥协,但她晓以大义,说答应人家的事如果不履行那不是失信了吗?她不光答应天香楼红袖姑娘明天要来,还答应了郑记的郑大婶,难道大牛哥忍心看她因失信而被人看不起吗?最后才哄得大牛勉强同意明天再陪着来一趟县城。
小乔把一套新衣裳放到四蛟手上,四蛟欢喜地拿去给潘二娘看,潘二娘和大妞、二妞在灯下翻看着,叹道:
“哎哟,这衣裳可值钱着呢,给四蛟穿这样好的料子,是糟蹋了……”
小乔听她话里很有拿去换钱的意思,没敢说什么,潘富年却说:
“让四蛟穿上吧,小乔和他同年,成日里相伴,小乔有,他没有,也不好,这算是小乔给他做的,四蛟,你记着小乔这份情!”
四蛟重重点头:“小乔,你对我真好!我记着了!”
小乔头上冒汗,大家都没好衣裳穿,她总不能占着两套吧?同是七岁的人,这衣裳只有四蛟才能穿,他运气好,占了年龄的优势。
三豹忽道:“不是说明天还去六福楼做菜吗?掌柜的应该再给报酬……小乔,要是还有,明天也替我要件衣裳吧,不用像四蛟的这么好,干净粗布就成,我穿上好跟你学做菜,学会了我去六福楼做工,我比你大,比你高,你就不用去了,在家呆着!”
大妞、二妞不失时机:“小乔,我也要……”
潘二娘喝止:“都别吵!等到过年会有你们一件新衣裳,小乔还这么小,辛辛苦苦站在凳子上做菜,才换来这些衣裳,或许那掌柜的觉得不值这么多好衣裳,让他明天去是白做工的,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报酬?你们不要瞎喊!”
小乔继续冒汗,潘二娘安抚她:“别听他们的,去看看你哥哥吧,他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一天里总在问你回来了没有……明天早些进城,早点回家,大牛在旁看着,到下晌就带小乔走,不要听人家一句好话又心软,误了回家的时辰。唉,还是二虎三豹比较横些,不然让三豹也跟着去?”
“不用了,没事的!”
大牛和小乔几乎同时开口,那样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吧。
小乔回到屋里,喊一声哥哥,伸手摸汪浩哲的额头,汪浩哲把她的手紧紧抓握着,语气不安:“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出了什么事么?”
小乔把他的手拉到手臂上,让他触摸自己身上的新棉衣,笑着说:
“哥哥,不是坏事,是好事!你看我有棉衣穿了,我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很暖和,对吧?”
汪浩哲轻轻抚摸她身上衣裳,仍把她温暖的小手握在掌中,显得很安心:“你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了,真好!”
“哥哥,我和大牛哥还带了一套回来给你,一会他们拿热水来,替你擦洗身子,咱们换上干净暖和的新衣,好不好?”
“嗯,好!”
换上新衣裳的汪浩哲和小乔,躺在稻草垫着的床板上,虽然还是不够暖和,那感觉却好太多了,就像深秋季节他们在船上新买了毯子那晚一样,相依睡得又香又甜,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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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趁着汪浩哲未醒,小乔迅速起床去找大牛,潘二娘亲自给他们端上两碗粥,却是肉粥,再拿筷子一搅,碗底露出一个水煮荷包蛋,小乔瞄了下大牛的碗,他也有,潘二娘笑着说:
“今天你们俩吃的和阿浩、二虎一样!快吃吧,别让四蛟和妞妞看见!”
大牛犹豫着:“娘,要不你吃吧,我在外头有好吃的!”
小乔也推碗说道:“是啊,我们去的可是京城里最好的酒楼,想吃什么没有?”
潘二娘嗔怪道:“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吃好吃的吧?别多话,今儿天气冷,又下了几粒雨雪,家里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去哪里,午饭我就做卤肉给他们吃,也留两块等你们晚上回来。”
小乔忙说:“二姨不用了,晚上我们一定是吃了饭再回的!”
潘二娘认真道:“今晚可不能再像昨晚了,非得回来早些,听见没?”
“知道了!”
喝了粥,走出院子,看到大妞在捣紫菜叶子,大妞招手叫小乔:
“过来,涂了药再走!”
小乔顺从地过去坐下让她往自己脸上涂药,一边问:“二妞呢?”
“昨晚你和大牛、阿浩哥不是换下一堆脏衣裳吗?她带着三妞去井边洗衣了。”
小乔过意不去:“这大冷的天……”
大妞不以为意:“那能怎样?女子么,只能做这样的活,又没本事像你们男孩子四处闯荡——小乔,没想到平日你什么事都不上心似的,却是个能干的!娘说,你和阿浩哥,你们兄弟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你们天生有本领,我现在信了!”
小乔笑了:“大妞姐,谢谢你抬举我,我没有天生的本领,但我想通过努力做个有本领的人。”
大妞端详她乌紫的小脸:“你成的,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有本领的人!”
大牛套好了牛车在院门外等着,小乔请大妞小心照顾汪浩哲,转身飞奔出门,却在院门处险些撞到洗衣回来的二妞和三妞,看见衣着单薄的三妞小脸冻得暗紫,鼻涕快淌到嘴唇上了,一双在冷水里浸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洗衣棒,含水的眼睛仰脸望小乔,小乔叹了口气,她才五岁啊,一大早却顶着冷风去替自己洗衣裳,真是罪过,脱下温暖的棉衣罩在三妞身上:
“穿上,别冻出病来!”
大牛担心道:“你不穿棉衣,路上风大!”
“没事,我有中衣穿,外头罩着厚夹袄呢……前天昨天也没棉衣穿,不照样去县城?”
牛车穿过村庄,走过空旷的田野,转上官道,大牛就翻出昨晚小乔的谎话,和她算帐。
小乔忍不住笑:“大牛哥,你太实在了,你说,天香楼那样的地方,那里边住着的姑娘多是卖艺不卖身的,可还是会被村里人和你爹娘看不起,对吧?”
“嗯,欢场女子,就是不正经,低贱!”
“我们从低贱的女子手上拿回的东西,你爹娘指不定不要,会让我们扔出去,可我舍不得,我跟好东西没有仇,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我要保留,就得跟你爹妈说谎!”
大牛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新衣,有些郁闷:“他们不让要,就不要咯。”
“大牛哥,张三姨为什么想悔婚?因为咱们家穷;莲表姐为什么不肯当街和你多说两句话?因为你衣裳破旧,一副穷苦样,出现在她闺友面前,失了她的面子!你若穿着现在这身衣裳站在她面前,指不定她会多看你两眼,你信不信?”
大牛朝前甩了一鞭子:“瞎说!”
“我没瞎说,事实如此,不说富贵吧,向往吃饱穿暖过富足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小乔悠悠道:“人的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要经历多少种情感啊?有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心上人,想让他们过上富足生活,照咱们这样的家底,怎么能做得到?种种田,养养鱼,一年到头也就省下十几二十两银子,还都还了债……这样吃得饱穿不暖的日子,莲表姐不会跟你过的!”
大牛涨红了脸,却不作声,听小乔继续说:“我现在不是没事瞎跑,你也看见了,我这么小,力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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