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停靠的几艘官船,还临时征 募了十来艘民船,河里、岸上都是官兵,看起来想是插翅难飞了。
周五变成死鬼,他哥哥却原来也在这条河段别一艘船上,匆匆赶到,抬脚就踩踢几个跟在后头的人,戴着青皮缎子雪帽的年轻男人被打得最惨。
“平日里老五供你们吃好的喝好的,银子尽情撒给你们花,这时候你们躲哪里去啦?为什么不在身边跟着?啊?养你们这些狗有什么用?”
青皮缎子雪帽哭丧着脸:“大爷,不是小的们不想跟,是五爷 嫌我们在船上碍事,他要和五奶奶好好儿赏景……”
“命都没了,赏个屁!这些官兵不是县太爷带来的,一会儿县太爷会带衙役和捕快过来,你这回看紧了,领着他们下狠劲找,不捉到害老五的人,你也别活了!”
一艘离开码头正欲往北去的大型商船上,船舱里一位身穿宝蓝色绣小团花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临窗负手而立,面朝月华如纱的郊野,紧绷着一张俊美的脸庞,眼神冷冽,语气却温雅淡定:
“这么说来,四弟杀周五,无意中生出乱子,倒是帮我们缓了一缓……”
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人站立一旁,恭谨地回答:“是的,收到传报,近身侍卫张兆亮在河中小船上发现了四公子,四公子欲杀周五,想必是……”
芝兰玉树般的年轻公子面容五官酷似汪浩哲,只是不及他高,年龄稍大几岁,他叹息着不无担忧地说道:“四弟,可怜他流落民间这么久,无从查找,他定是吃尽了苦头,我知道他的脾气,宁死不受辱,更不能忍受自己亲近的人受屈辱……那周五定是碰了他的逆鳞,否则这样的小人他看都不会看,何用自己动手杀他?不过也好,如此一来,官兵先被他吸引过去,着令所有船只加速前行,十船粮帛,我们只要保住一半运到北边,就算大功劳了!”
玄色衣袍中年人道:“大公子放心,前天、昨天和今天船只在行进中都无异样,最前面一批此时应该已经到布阳城!”
“很好!这一次大家齐心协力,事情办得比上次顺利多了,更可喜的是遇见了四弟!”
大公子踱步走到锦绣缎面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不是为了这些北方紧缺的粮帛,我便亲自跑去抓回四弟——他到底怎么啦?我当日是亲眼见他身上中了数刀,可他现在既然好好的,说明养好伤了啊,为什么屡次躲开张兆亮他们?我这些近身侍卫他哪个不认识?如今竟当没见过似的!先生对此如何看?”
玄色衣袍中年人说:“小可略懂医术,照四公子的情形看来,他像是失心了!”
大公子险些被茶呛倒:“先生不要吓我,失心可严重着呢,那、那不是疯子吗?”
“不,失心有几种,一种是会疯,一种只是暂时失去往日记性,若要他想起从前,得慢慢调养,辅以药品针炙,熟悉的人或事陪伴左右,他便能很快回来!”
yuedu_text_c();
大公子放下茶杯,愀然道:“不知张兆亮他们办得怎样,无论如何要把他带回来才好!”(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分离
而此时的大码头河段,早已乱得像一锅粥,官船开到河中央便动弹不得,被大小船只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兵们斥责怒骂,也阻止不了船只发疯般往岸边靠拢,疏通无力,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横七竖八,一个个成了插翅难飞的水鸟,只能浮在水面上,想往上游或下游都难。
这乱局当然是人为的,张兆亮现身,将汪浩哲和小乔引上另一条平稳的二层大商船,汪浩哲心知刚才周五是张兆亮所杀,也懒得跟他讨较,张兆亮在他说出“受死”二字方出手,显见是把他当主子,杀人何用牛刀?主子下令,由手下来办事就行了。
不断有人来跟张兆亮报讯,都是一碰头就离去,轻捷快速,个个身手不凡。
汪浩哲怕小乔受惊吓,把她牵进舱房里坐着,交待她不要走出来,然后他出去,张兆亮和另一个人立即跟着他进了旁边的船舱,汪浩哲冷着脸说道:“报上名来!”
“张兆亮!大公子近身侍卫!”
“彭武!大公子近身侍卫!”
汪浩哲扫了他们一眼:“我是你家四公子?”
张兆亮呆了呆,旋即答道:“是!属下们受命于大公子,誓死护卫四公子,并请四公子随我等回北边!”
汪浩哲问:“大公子如今在哪里?”
张兆亮靠近他耳边:“四公子!咱们北边紧缺银粮,将士们寒衣不继,大公子两次冒险下江南,先后募得三批钱粮布帛,神不知鬼不觉运往北边,上次因为发现四公子。大公子不想让人察觉四公子在江南,故而命属下们斩杀胡德才,闹出大动静。此次船运只怕会遇到险情……官府倒也防备极严密,探子厉害,如今这大批官兵下来。若不是为周五而来,便是咱们的事泄露。河上运送粮帛的商船被拦倒无妨,只担心大公子遭拦截……所以,请四公子速速随属下离开,咱们好赶去与大公子会合!”
汪浩哲一惊:“你说大公子还在这条河上?”
张兆亮点头:“大公子一为等着见四公子,二为力图说服一位在家守孝的将官投靠咱们北边,迟迟不肯离岸,刚才还是先生力劝才行船。刚走了一会,官兵就来了!”
“今夜刮的北风,船逆水而行……”
汪浩哲略一思忖:“我不急着走,鼓动周五的人闹起来吧,我的画像在这县城里贴了近一年,这才刚撤下不久,也该出来让他们看看真人了!把码头河面搅乱,最好困住那些官船,让他们发不了力,下来这么多人。定是得了探报,加上胡德才之死……前边恐有官兵设卡拦截,咱们拖住这后边的,争得一时是一时。那些粮帛船应先拐入不同河道,先隐藏起来,没有内应强行北上只怕会有损失!”
张兆亮作揖道:“四公子英明!前面有方先生作了诸多打理,只要后边不追得太快,天亮之后,粮帛便能另行分拆运走,江南地段,咱们有些内应!”
“好!那这么办……”
游船拼命靠岸是明智的,因为河面上数艘船只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燃起大火的船还上下到处游移,看那势头恨不得把所有河面上的船都点燃了才罢休,有人落水,还是女人,众人赶紧打捞;有船只为争先行硬塞住仅有的空隙,结果堵在一起,大家都走不了;大商船上忽然响起兵器声叮当声,有人在打斗,大喊大叫:
“快来人哪,捉拿朝庭钦犯,赏银万两……”
官兵立刻催促官船围上去,衙役捕快们放开周五案,也赶紧跑去凑热闹,河里乱了套,岸上也大乱起来,到处有拼命奔跳貌似逃窜的人,各种各样的信息四下发散,有的说看见许多船上的人都跑上岸去了,往北去了!有的说看错啦,明明是往南边去了!
于是分了一部分官兵上岸追出去查看。
汪浩哲穿上深色棉衣和露出两只眼睛的雪帽,故意乘船不紧不慢地经过戴青皮缎子雪帽的狗奴才面前,轻蔑地说了一句:
“哼,抢我弟弟的宫灯,骂我们乡下佬,这就是下场!”
说完昂首背手挺立船头,傲然离去,青皮缎子雪帽一个楞怔,忽想起周大说过:抓不到凶手,你就去死!
眼前就是个乡下佬啊,送上门来的短命鬼,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抓他顶杠准没错,理由嘛,就是那些宫灯!对,宫灯惹的祸事!
青皮缎子雪帽精神大振,追上几步指着汪浩哲的背影大喊:“快捉住他!他是害五爷的凶手!”
汪浩哲哪会让捕役们轻易捉住?三纵两跳人不见了,回到大船上脱下衣裳交给小乔,说道:“再等一会,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小乔是个最爱看热闹的,但对今晚码头河段近乎失控的纷乱还是生出害怕之意,怯怯地对汪浩哲说道:“哥哥,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不然真怕走不脱了!”
汪浩哲安抚道:“哥哥会看好时机,你不用担心。到时就算不是哥哥亲自来接你,只要有人进来唤一声小公子,你就跟他走,明白吗?”
yuedu_text_c();
小乔点头:“嗯!”
再次现身官兵船头,便是以真面目示人,雪衣墨发,挺拔飘逸,面容俊美姿态优雅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男子,夺了刀剑在手转眼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挡我者死,逆我者亡,刀刀斩首,剑剑摧心,这才是真正的罪犯,你们捉是不捉?
再有那些侍卫跟着一起兴风作浪,官兵、捕役乱作一团,分不清状况地南北胡乱追缉……
算来算去,他没有算到小乔的安危会出问题,因为那艘船始终在他眼中,又明确交待张兆亮、彭武:嘱咐手下侍卫注意保护他的幼弟,撤离之时如果他顾不上,所有人当以小公子为重!
张兆亮和彭武面面相觑:公子们有这么个幼弟?他们两人怎么不知道?还以为那七八岁的小子是四公子哪里捡来的小厮呢!
匆忙之间,碰头只说三两句话便散开。无暇多问,只有诺诺应下。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谁也没料到一艘着火的小船撞到小乔所在的大商船。刚好就撞在盛装有大量易燃物品那一侧,河面上回旋风一卷,几条长长的火舌舔上船板。钻进船舱,风助火势。瞬间燃起冲天大火,大商船顿时变成一艘火船,汪浩哲酣战中回头瞧见,大惊失色,心胆俱裂,顾不得身后蜂拥而来捉拿自己的官兵,急切地奔去救小乔。不防备一枚无头铁镖打中后膝|岤位,当即软倒,张兆亮随后而来手起掌落,将他击昏,然后放到背上,脚下一点,掠上旁边的船只,再几个纵跃便上了岸,其余侍卫也不再恋战,各自分头逃命去了。
无头镖是彭武打出的。他们知道阻止不了四公子,唯有出此下策,那艘船已经囫囵整个陷在大火中,难道让他跳上去送死?
大公子说过。务必要把四公子带回,哪怕是合力制服他、或趁其不备打晕他!
至于那条船上的“小公子”,只好自叹命运不济,小小年纪被烧死,这个纯属意外,怪不得谁,要怪只有怪苍天,好好的北风吹着,一忽儿转个圈回来变成南风,就那样烧着商船了!
那艘大商船也是他们备下的障眼物,上边没有多少贵重物品,虽然灯火明亮,却只除了小乔,没有其他闲人!
张兆亮和彭武不能过多地为小乔惋惜,还有另一个原因:四公子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他们了如指掌,小乔不可能是四公子的胞弟,连庶弟都不是!
四公子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公子,见他睁开眼睛,大公子俯身试探地喊了声:
“四弟?”
四公子自然而然地回应:“大哥!”
然后目光慢慢转动,锁定门边的张兆亮:“张……护卫?”
大公子喜道:“先生果然妙手回春,几针扎下去我四弟竟就认得人了!”
眼见四公子身子动了一下,赶紧伸手按住他:“四弟别动!你昏睡了三天,先生正替你医治……你头上还带着银针,不要乱动!有什么话你说,大哥听着!”
昏睡了三天?为什么?
四公子这时才感觉身上有些疼痛,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还在不停地颤动着。
“大哥,我这是……怎么了?”
大公子叹了口气:“护卫们背着你摆脱追兵,山林中不慎误踩陷阱,把你重重摔在石上,伤着后脑了,四弟啊,你身上这么多道伤痕,都是去年城外那场恶战留下的吧?”
四公子点了点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大哥,可现在不想和他闲话,因为内心有一个急切的、非常要紧的问题想问出口,他需要慢慢想一想,到底是 什么?张侍卫应该知道的,他看向门口,张兆亮恭谨的目光迎过来,四公子刚刚张嘴,却听见大公子悲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四弟,你受重伤流落异乡,还遭到缉捕,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二弟和三弟,他们却没能逃脱,双双殒命于乱刀之下!”
四公子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如雪,模模糊糊的脑海刹时被惨烈的往事填满:暗夜里疾速飞奔的骏马,四兄弟在城内 转了两圈,他做出指派和安排——老二老三冲南城门,引开追兵,争取得时间,由他护着身藏密诏的老大冲出东门!他和老大,还有另外一个兵部官员,直到出了东门很远才遇上斜刺里赶上来的城外守营,那一场恶战天昏地暗,他随父亲上过战场,却不及那一天杀过的人多,杀红了眼,身上中了不下十刀,一直坚持到有人来接应,将老大带走,他则拼死断后……
“二哥!三哥!”
四公子紧闭双眼,热泪滚滚而下。
玄衣中年男子急忙上前制止:“四公子慎勿悲切……大公子,此时不可提伤心事,若激动四公子心脑气血翻覆,只怕非但不能助他记起往昔,反会令他忘掉更多!”
大公子一怔,忙擦掉眼泪,双手握住四公子的手:“四弟!四弟别难过,先治伤要紧!大哥在这里,你还有大哥……”(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四章 码头
光阴如白驹过隙,人世间几经春华秋实,时事变迁,转眼七年过去了。
yuedu_text_c();
正值盛夏,吴州桐姚县城郊外码头,大小船只靠岸离岸,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木桨竹竿起落间只搅得河面上浮萍随着青绿色的河水涌动摇摆不休。岸边成行柳荫绿帘重重,间或一簇粉红夹竹桃点缀其间,远观浓绿轻红景致倒也十分相宜,只除了树上聒噪的知了声,实在是叫得人心慌,却又奈何它不得。
头戴黑色帷帽、穿着大红色杭绸外衣、身材单薄秀逸的年轻人从一艘大商船的舱房里走出来,回身对送出门的中年男子弯腰一揖,声音如珠玉碰撞清脆悦耳:
“愿八叔一路顺风顺水,早去早回!”
沈八叔面相忠厚,微俯首还了半礼,含笑道:“少爷吉言,每次都灵验,沈八定不负厚望!”
红衣少爷摆手拒绝人扶,自己小心地一步一步走下板桥,又再回头检阅河里排列着的十几艘同样大小的商船,然后对着领头的大船挥手,这才后退几步,走到久已等候在柳树荫下的一辆马车旁,仆从们放下脚踏,却不上前去扶,显然少爷平日都是自个上车的,进到车厢里放下车帘,这才长出口气:
“商队又要启程,沈八叔辛苦了!”
坐在车里等着不能出去的两个丫头,一个叫海棠,一个叫绿梅,海棠递上一杯菊花凉茶,绿梅便摘下少爷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一张稍嫌稚嫩、细看却是美得惊人的粉脸,尤其那一双碧泉般清澈灵动的瞳眸,仿似积聚了天地灵气,眼波流转间横生各种妍丽姿态。只让人看一下就禁不住陷了进去。
这般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容貌不应该长在一个男人身上,果然就听绿梅说了一句:
“小姐啊,您只道沈八叔辛苦。那可是他三番五次求着要去的,不看在那些好处上,他能这么着急么?”
“你这丫头。亏得是四品朝官家里调教出来的,张嘴能不能给我吐根象牙?人家行商在外。那是拿命在搏,富贵险中求,懂不懂?他是个厚道人,辛苦多年,却始终坚守本份,只拿他该得的那些,其余的全数封存给我……大人们教过:人要懂得感恩。咱们只是开头扶助人家,出资出点子,若没有这些人东奔西跑,背井离乡四海纵横,哪能积敛得这么多资财?你们两个日后出嫁,各人都有一份丰厚嫁妆,还不是凭沈八叔他们挣来的?”
青梅红了脸:“我又不是不感他的恩……就那么一说嘛,小姐毕竟是大东家,不让他去,另派别个大管事。他能怎样?”
“你觉得有那个可能么?沈八叔惯跑大食这条线,还不敢说可以驾轻就熟,怎能另叫别人去?再说了,我只是暗地里的东家。大禹对外称东家的是他,这些年各人心里明白,沈家已经坐大了!”
海棠瞪了青梅一眼,说道:“小姐别听她的,她就是气恨沈长亭不搭理她,所以对人家老子也不满起来!”
青梅楞住,急忙拿绢子去堵海棠的嘴:“这小蹄子要死了!胡说八道什么?我几时去惹那沈、沈长亭了?”
海棠一边躲避一边笑:“哦你没招惹他?那就是他招惹你了!前天我见你出后门接了他的帐册进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沈长亭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招惹咱们小姐身边的大丫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