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亏了。
火上浇油,这绝对是火上浇油。在座的工人们顿时蒙圈,抗议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大声喊出,既然他们进了机械厂,那工资就不能不给,有没有活是工厂的事情,跟他们没关系。
大锅饭遗留下来的问题啊,顾诏扯动了一下嘴角,跟韩求知交换眼神,话筒又摆在了周建军的面前。
周建军又咳嗽了几声,止住了汹涌的语潮,继续用那种沉重的语音说道:“当然,大家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只要在机械厂一天,我们还是要负担的。现在,我们把厂里的一二车间旧机器卖掉,摆在大家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请大家稍安勿躁,只要我们拿到订单,在过年之前,会把拖欠大家的工资和奖金一起补上,不会亏欠大家;第二,给予大家五个月拖欠的工资,并给予一年工资的补助,然后跟厂里签订买断合同,一年后凭合同到厂里领取三年买断工资。自合同签订日子开始,便不是机械厂的人了,可以拿着这些钱自己创业。两种选择有利有弊,希望大家好好考虑。”
这是顾诏深思熟虑的问题,钱,就摆在这里,怎么拿,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做决定。他不怕引起工人们的反弹,毕竟有了钱,什么都好说。工人们闹,那是没有希望,如今希望就放在这里,怎么选择还要他们自己拿主意。
这两种选择,怎么选都是阵痛。顾诏不想亏欠工人的血汗钱,但是特殊时期,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机械厂就是这么一点家当,谁也折腾不起。
周建军说完这话,叶大姐便拿出拟定的合同,向着人群走去。
“凭什么?欠我们工资还有理了!现在就给,我们也不走,就跟你们耗上了。”工人中有明白人,看出工厂这是准备往外清人了。
顾诏拿过话筒放在面前,先是沉静了片刻,随即慢慢的说道:“我是顾诏,你们的新厂长。朝阳机械厂是个老厂,也有优良的传统。自从上级通知我来机械厂担任厂长,我是诚惶诚恐,就怕因为年轻,无法让机械厂的优良传统继承下去。但是,当我来到的机械厂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工人们扎堆打扑克,没事唠家常,六七个车间的机器扔在那里,没有人去管,没有人去看!同志们,说句实话,我看着心疼,心疼啊!就拿五车间的机器来说,这才购置了多少年?看看上面,有多少铁锈,有多少灰尘!”
顾诏深深的喘了口气,继续用稳稳的声音说道:“我的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人,不怕有难处,就怕没自知。机械厂的精神面貌,让我感到担子很重。今天,我代表韩书记,代表机械厂领导班子宣布,从今天开始,机械厂基本工资下调百分之五十,实行全勤制度,迟到早退都会扣除基本工资。实行奖金制度,实行包干到组,包干到人,机械厂不养闲人!”
最后这个消息,又是雷声阵阵。本来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就不多,现在顾诏竟然有削减了百分之五十,那大家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才十几块钱,连种地都比不上了。最起码,如果能够回家种点大棚菜,那所收获的也不是这么一点钱。
韩求知担心的看了眼顾诏,这年轻人是在玩火,一不小心就能犯众怒。
刚才那个聪明人又喊了起来,说什么厂里这是剥削大家,暗指中饱私囊。顾诏微笑着看他说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两页,淡淡的说道:“刘贺是吧,你是个聪明人,但不是很聪明。从八月份到现在,你毫无理由的旷工超过四十天,还有五十多次迟到早退,按照新的全勤制度,你的工资已经不够扣的了。而且,经过警方的调查,从你手中领取的原料,与生产的零件有些出入,我想知道原因。”
那个聪明人顿时不说话了,大脸憋得通红。
顾诏点点头,把话筒又给了周建军。
周建军看了眼顾诏,发现顾诏淡定若尘,一点没有惊慌,心里不由暗暗佩服,刚才他可是吊着心吊着,没想到顾诏一点都没有妥协,直接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一点他比不上,毕竟他在机械厂呆的时间不短,这些工人大部分都能看着脸熟。此时,他也算明白了,为什么上级要派个年轻的厂长过来,就是为了雷厉风行,没有那么多顾忌。
“今天的两个选择,并不需要大家当场决定,有三天考虑的时间。”周建军宣布道:“如果准备买断的,可以在考虑清楚后到文秘科叶科长那里报名,签下合同后去财务科领钱。”
叶大姐和新任的财务科长站了起来。
“早就不想在这里干了,一个月那么一点钱,都不够花的!”聪明人刘贺偷偷的观察着顾诏的表情,知道自己栽了,有小辫子捏在厂领导手里,要是秋后算账,还不知道要算到哪一截去。这半年他从厂里发了点小财,现在厂里又说可以提前领一年工资,一年后还能再领三年,他岁数又不大,拿着这些钱做点小买卖,总比窝在这个没有业务的厂里强。
刘贺心思活泛,想到了这一点,直接跑到叶大姐那里签了合同。顾诏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提包递给财务科长,当场点钱。
无论刚才怎么说,也不如现场拿出钱来震撼。看着刘贺满意的把一叠五块十块的票子塞到衣服里,顿时又窜上二十多个比较年轻的小伙子 来。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机械厂让人看不到希望,本来前段时间还打算用制砖机来打一场翻身仗,没想到折戟沉沙,反而让机械厂更加艰难。
乱乱哄哄的会场,不断有人走了出来,当场拿钱走人。等到接近下班的时候,机械厂竟然走了二百多人,财务科长甚至还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又重新回到财务科拿了五万块钱过来,要不然那八万块钱还真不够发的。
下班之后,所有工人议论纷纷的离开。厂里干部再一次聚集在会议室,开始讨论下一步的步骤。
所剩人员中,大部分都是些老师傅,剩下的就是女工,年轻工人只有五十个不到,对此顾诏还是比较满意的。精简人员,祛除机械厂沉珂,剩下的就是一系列的制度改革了。
第0078章 步子迈得有点大
〃》顾浩然晚上的时候就把电话打到了家里。自从他离开之后,顾诏便搬回了家。一来担心父亲走了,老妈一个人在家孤单,二来也有点提醒付桂萍的意思。顾浩然能不能上,不仅仅看他自己的能力,还要有个贤内助,万一付桂萍再收点东西,那被人捅上去,顾浩然恐怕就前途坎坷了。
不过付桂萍因为上一次的事,变得小心起来,也让顾诏舒了一口气。
“小诏啊,听说你在机械厂动大手脚了?”顾浩然也没有说什么别的话,张嘴就开始询问。
顾诏愣了一下,这消息传得还真快,竟然连顾浩然都知道,看起来老爸在县里面已经开始培养出人脉,走了之后还是关心着顾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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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爸,你听说了?”
顾浩然没有回答顾诏这个问题,而是沉默起来。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让顾诏心里有点压抑,随手点上根烟。
电话里传来划火柴的声音,想来顾浩然也在抽烟,直到顾诏半根烟消失,才传来顾浩然的叹气声:“小诏,步子迈得有点大啊。”
顾诏没有说话,顾浩然继续说道:“你的那些改革方案,我都听人说了。从本心讲,你这个东西,是为了机械厂好,去糟存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反弹?”
顾诏使劲闷了口烟。确实,如果放在五六年之后,这种操作手法属于非常大众的,竞争上岗嘛。可是现在看来,就未免属于惊世骇俗的大手笔,非常无底限的挑战固有体制。什么叫工人阶级,那都是受保护的。现在连工厂都不是铁饭碗了,这会引起一些人恐慌的。而且,那些拿了钱签了合同的,没准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到县里到市里去告状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情况顾诏考虑过,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改革改革,没有阵痛不成改革。他又深深的吸了口烟,声音有些平淡的说道:“爸,有人告状告到你那里去了?”
顾浩然哼了一声,说道:“我现在就是个交流干部,就算吹风也吹不到我耳根子底下。平书记打电话关心了这件事,这个星期天你过去看看吧。”
顾诏答应下来,就算顾浩然不说,他也要去一趟市里。不过,平国新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看来对机械厂很看重的。
“爸,平书记是不是要动一动了?”顾诏小心着言辞,问道。
“该你关心的就关心,不该关心的你别乱操心。”顾浩然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
顾诏眉头皱了起来,按说顾浩然现在应该还不算平国新的嫡系,顶多是相亲近而已,为什么顾浩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顾诏想了想,问道:“爸,你的交流工作是不是有点不顺利?”
顾浩然哑然,儿子这是成了精了还是怎么的,这都能猜得出来。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而是又一次嘱咐顾诏要注意厂里人员的情绪,不要搞一刀裁。
顾浩然的电话给顾诏提了个醒,他在机械厂的所作所为,恐怕有点让人看不惯了。都说改革难,去除沉珂更难,自己这个厂长,还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
不过还好,因为跟韩求知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韩求知还是比较支持顾诏的。这在班子中很少见,或多或少都有矛盾,他们这对搭档,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互不干涉互相支持,也算是个异数了。
随后的几天里,机械厂的一二车间空出老大的地方来,有不少工人指指点点,顾诏也没去理会,拆都拆了,不破不立。
朝阳机械厂属于市属,顾诏的改革在县里还惹不起太大的风浪,但是在市里面,恐怕就有点难说了,这也是顾诏为什么要去见平国新的主 要原因。平国新担任纪委书记,走过他那一关,那市里面就有人会顶一顶,更何况顾诏这个厂长是省委机关办公室主任指定的,只要不是太出格,也没有多少人唠叨。
问题在于,机械厂能不能起死回生,这才是真正让人忧心的问题。所以到了星期天,顾诏早早的坐上去市里的汽车,登门求助了。
这是顾诏第二次去平国新家里,上一次他还是个后辈,但是这一次按照行政级别来说,算是下属拜访上级。今天的天气有点不好,天阴沉沉的,好像有下雪的迹象。
出乎顾诏的意料,平国新家里大门紧锁。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来拜访,就算平国新对他有意见,那也应该在当面给他提示,断然不会这样。看着紧锁的房门,顾诏愣了良久,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
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顾诏索性离开这片家属院,坐了个摩的跑到了周茜兮的商店里。
听游宏志说,周茜兮这边的生意不错,顾诏一直想来看看。毕竟这里是光北的一个试点,如果经营的好,恐怕顾诏就要考虑供销社那边了。王大勇这些日子总是让人出差,其实也是跟顾诏商量的结果,毕竟顾诏欠着王大勇的一份情,若是不好好的回报一下,心里过不去。
顾诏心里想着平国新的态度,低着头直接进了周茜兮的店。店里冷冰冰的,好像连暖气都没有开。这一开门,凉风嗖嗖的往里面吹,让顾诏情不自禁的抽了抽脖子,抬头看向柜台。
这一看之下,顾诏的脑门顿时黑了下来,眼角不停的哆嗦着,这还反了天了!
整个店面,就好像被土匪扫荡了一般,新鲜的蔬菜被扔的乱七八糟,周茜兮躲在角落的地上,正捂着脸嘤嘤哭泣。
顾诏一看之下,脑袋里面的怒火蹭蹭的往上窜。他本来欠着周茜兮一个人情,人家二话不说就把饭店转给了游宏志,要说不是看他顾诏的面子那还是看谁!顾诏不傻,这才把来市里开店的好事给了周茜兮,可看看现在这个样子,他顾诏要是不发火,还真没有一点尿性了。
“周姐,怎么回事?”顾诏紧跑几步,绕过柜台跑到周茜兮身边蹲了下来。
周茜兮一抬头,正看到顾诏满脸的焦急,满心的委屈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突然扑到顾诏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顾诏被周茜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但依然安慰性的拍拍周茜兮的后背,低声说道:“怎么回事,店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老游手底下那几个人呢,怎么都不在这里?”
第0079章 管中寒
〃》周茜兮这一哭,就是没完没了,让顾诏没来由的焦躁起来。今天去平国新那里,本来就有点不顺利,又看到周茜兮这里一团糟,顾诏一股子邪火就蹭蹭的往外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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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茜兮是因为顾诏的原因才来到东湖,在顾诏的眼里,周茜兮就是自己人。在光北没挨欺负,跑到东湖创业倒被人把摊子给掀了。顾诏越想越是窝火。看着抽抽搭搭的周茜兮,顾诏阴沉着声音说道:“好了周姐,先别哭了,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茜兮听顾诏声音有点暴戾,连忙擦擦眼泪,小声说道:“就那么一批人,穿着警服到这里买菜,买完之后不给钱不说,还说我们的菜不新鲜,要罚款。”
顾诏一愣,询问道:“你看准了,是警服?”
周茜兮点点头说道:“看清楚了,是警服,还有人别着手铐。三保和王盛跟他们争了几句,就让人带走了。”
梅三保和王盛就是游宏志身边最贴心的的俩小弟,因为顾诏比较看重市里的这个销售点,游宏志怕出什么事,便把俩人安在了这里。
顾诏摸着下巴,眯着眼想了下,问道:“是哪里的人,清楚么?”
周茜兮点点头,小声说道:“听他们的口气,就是管这一片派出所的人。哦,对了,其中一个领头的,他们都叫他管所。”
管所?顾诏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派出所平日鸡毛蒜皮的事儿可以管,但就算是罚款,也应该由工商局的来办这事,他们插手未免有点邪乎。点上一根烟,顾诏又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在周茜兮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顾诏算是明白了,这个管所无意中来到这里买菜,看周茜兮长得漂亮,就起了歪心思。周茜兮这个女人,面对游宏志那种大痞子都敢昂然面对,对于执法机关的人员,她更是不假颜色。结果,就闹出了这么一锅。
现在事情已经摆在眼前,管所是欺负周茜兮属于没根的浮萍,等着周茜兮就范。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摸一摸这个管所的底细。顾诏让周茜兮沉住气,不用着急,其他的事他来办。
走出小店,顾诏把门关好,随意走到一家杂货铺买烟。他装作拉家常一般跟杂货店老板随意唠了几句,很轻易的便把管所的身份套了出来。
管中寒!
一听这个名字,顾诏浑身有点发冷。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耳熟。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等到阳历年过后,国家第一次强力严打便开始了。而在东湖市的导火索,就是因为这个管中寒的原因。
顾诏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小店里,这些日子忙得竟然也忘记了时间。他找到月历,非常确认今天晚上便是发生那件震惊全省的血腥事件。
“一二二五”特大案件。
在这场案子中,以管中寒为首的某派出所治安人员,无故拘押商 户,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求他们缴纳赎金。这是一次严重的违纪渎职行为,如果仅仅是这样,那管中寒还暴露不了什么,但是恰逢其中一户人家的儿子开着“蹦蹦蹦”(一种三轮摩托车)正在市车站拉客人,在经过自家店铺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扔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现自家买卖被人砸了,二话不说开着蹦蹦蹦就往派出所跑。
原本他去了也是个被菜的主,可偏偏那两个乘客也是好事的人,说什么也要过去看看。这一看,算是彻底看出事来了。管中寒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把车上的人给打了。而那两名乘客的来头极大,自然不会任凭他们动手,一来二去,俩乘客怎么是管中寒等人的对手,直接被烤了起来,送进了审讯室。
在审讯室中,俩乘客才交了底,一个属于省委某大员的公子,另外则是中央某部部长的儿子,至于为什么而来,管中寒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说。
当时是晚上,管中寒等人又喝了酒,捉摸着东湖这片穷地方,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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