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畚箕随手一扔,用一种彷佛玺克没看到也无所谓的随便姿态对他招招手,走向第四焚化炉园区大门。
玺克提着皮箱跟在树精老人后面。大厅的状态比起外面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头顶上,灯管几乎都是黑的,破损的隔板垂在半空中。地面瓷砖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缺角还算正常,多得是整块不见只剩水泥。管线检修口的盖子失踪了,留下一个洞。
玺克担心树精老人会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就此爬不起来。但树精老人对这个地方瞭若指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路,就一路踩在平整的地方,顺利走到柜台后。反倒是玺克一下子撞到皮箱底,一下子卡到鞋尖。
树精老人拆下柜台后墙面上的一块瓷砖,露出一个密码锁保险箱。那个箱子表面光亮,外表完整,跟周围破败的景象很不搭调。玺克觉得这里面肯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
树精老人输入十七个数字的密码后,保险箱打开来,里面是一副泡在清洁液里的假牙。
树精老人把假牙塞进嘴里,动了动下巴,口齿清晰的说:这样——好——多了。他用难以想象出自一个老人家的巨大怪力拍打玺克肩膀,打醒发愣的玺克,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玺克回神举起单手握拳,他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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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精老人领着玺克前往员工餐厅。从员工餐厅的场地面积看来,这个地方原先设计的使用者数量应该有五十人以上,加上轮班的人,第四焚化炉员工总数应该还会更多。现在桌子上都是灰尘,空荡荡的自助吧上挂着蜘蛛网,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树精老人把玺克带到惟一一张干净的桌子前面,叫他坐下。然后树精老人走去后面的厨房,接二连三的端出食物把桌面排满。玺克二话不说埋头吃了起来,一时间他眼里除了食物之外什么都看不到。玺克一直吃到只剩下汤汁的时候,才想到这有可能不是一人份的食物。
玺克往四周张望,没看到树精老人。他咬着筷子,说话的声音全都糊成一团:有人在吗?
大约十五秒后,玺克才听到左边有声音传来:有什么事吗?
玺克狐疑的看过去。树精老人坐在靠近墙边的位子上,他的桌上放着一小碟烫青菜和小半碗白饭。玺克刚刚看的时候那里应该没有人吧?我需要留一些给别人吗?玺克问。
你尽管吃。树精老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事情,然后说:看到你这样子就让我想起从前啊——以前整天餐厅里都坐满了年轻人,狼吞虎咽急着要回去工作,烧菜的常常骂他们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却又高高兴兴的给他们加菜——以前只有最优秀的法师才能进来,每年招募新血的时候那个场面多盛大啊,都是人山人海——放榜的时候还会有人被抛起来呢。现在啊——能看到新人真好啊。在我这个老头退休之前——当年我还很小的时候啊——
玺克惊觉树精老人打算从他还是嫩芽时开始讲起,一路讲到他变得皱巴巴。玺克赶紧阻止他讲述树精成长史,问:这里没别的员工了吗?
还有怪头啊。怪头他吼——
玺克听到了无法忽略的情报,他再次打断树精老人的话,问:只有两个员工?
本来今天该有五个人来报到啦,不过其中两个突然家中有事,两个生了不能靠近焚化炉的急病。还好你有来,这样加上你就有三个人了。
原来玺克吃的是五人份的食物,难怪份量这么大。那些人大概是看到烟囱的瞬间就落荒而逃了。
现在的年轻人吼,不来了也不说一声,都让别人白等,要不是我有办法看——
玺克急问:三个人能处理五十人的工作?
树精老人咧嘴露出假牙,笑说:就差你一双手而已。
玺克把最后的肉片和饭扒进嘴里,细细咀嚼。他吃了五人份的食物,不知道要作几人份的工作?
正文 第二章 新入劳动力保障措施
吃饱后收拾完毕,树精老人带玺克去他的房间。今天已经晚了,玺克不用上工。玺克一面走一面记住路线,打算等树精老人一离开就逃跑。
员工宿舍在园区深处,距离大门至少有数百公尺远。这栋建筑看起来也像是设计来给至少五十人住的,但现在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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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精老人带着玺克踩过躺在川堂地板上的破纱门,带玺克走到一楼走廊底端一扇全新的钢板门前面,推开门说:这是你的房间。已经打扫过了,被子和枕头都是新的。
玺克戒慎恐惧的看进房内。从先前看到的情况推测,宿舍想必也与废墟没有两样,结果跟玺克上一个老板给他的房间比起来,这里根本就是天堂。
房里干净整齐,有床和小桌,天花板上还装着魔灯。墙上的水泥漆平整,没有出现剥落状况。就是被单和枕头套的黄|色小鸡在青草地上玩耍图样像是小孩用的,但玺克才不在乎这种事。
玺克看到房间里有一扇和门正对的大窗户,大约两公尺高,一公尺宽。现在窗帘是拉上的。于是他走上前打算拉开窗帘,树精老人却伸出枯枝手勾住玺克的袖子,不让他碰窗帘。
太阳已经下山了,不可以开窗户。树精老人说。他把脸贴近玺克,眉头的皱皮往上抬,稍微拉大底下的两条眼缝。于是玺克终于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树精老人的眼球是全黑的,看不到眼白,瞳孔里有奇怪的黄|色亮点在打转,轨迹很像是在水杯里放一些会漂浮的小球,再顺着同一方向画圆搅拌的结果。玺克猜测那是某种年纪大的人会有的眼部病变。
玺克缩着脖子以远离树精老人,回答:嗯,好。
树精老人对玺克的回答很满意,笑得嘴都快咧到耳边了,眼睛病剂似鹄矗俅温癫亟迤さ紫隆k献沤怕雇俗呦蚍棵牛壕诺阋院蠼估肟考洌煤眯菹ⅲ戆病k谕顺龇考涞氖焙蛩潮惆衙糯希缓箸艨颂簧⌒〉模浩荨ε尽br />
发出声音的位置,高度大约在门把那里。听起来像是金属材质的小型实心物体,先在同材质的平面上滑行,再进到某个卡榫里,最后撞到木头的声音。
这是锁门的声音。
玺克冲到门前,抓住门把用力转,门把只稍微动一下就卡住了,他被锁在里面了!
好睡。明天吃早餐的时候我会来叫你。树精老人隔着门说。飞扬的尾音听起来相当愉快。
玺克踹了门一脚,结果只是让他痛到单脚跳来跳去。在这个什么东西都年久失修的地方,偏偏就他这间房间是崭新钢板门,难不成是特地装来关新人的?
无论是地板还是天花板,看起来都不像有留管线孔的样子,玺克只剩一条路可以逃离房间了,就是那扇大窗户。树精老人锁门的行为更加刺激玺克想逃的意念,他把警告抛诸脑后,双手一口气拉开窗帘。
这扇窗户毫无景观可言,因为根本看不到外头。铁窗上面严实的贴满了黄|色封条,连一丝能透风的隙缝都不留,根本就糊成了一整片纸墙。这些不是普通的封条,上面盖有光明之杖的红色印记。这些封条有法术封锁的效果,除非先拆掉这些东西,否则穿墙类法术会被挡下来,也无法用法术把这扇窗变成通往别处的传送门。
这一刻,玺克心里浮现的念头是:这个地方到底有多难待,居然要用这种激烈手段阻止新人逃跑?
玺克用比拉开时慢上许多的动作拉上窗帘。他弯腰打开放在地上的大皮箱,把压在最底下的祭刀拿出来。这把朴素的黑木柄短刀是他最重要的资产之一,重要程度大概就像假牙对树精老人来说那么重要。如果他有保险箱,他应该也会想把这把刀锁进去。
玺克原本是使用所尼语系法术的法师,这种法术是一个全国知名邪教团体使用的法术。玺克在脱离那里之后,才去法术补校学习现代法术。在他的人生中,他使用所尼语系法术的时间远多于现代法术,所以当他需要用到法术时,他也是直觉先想到所尼语系的作法。而祭刀,就是所尼语系法术的重要媒介。虽然现在所尼语系法术并非禁止法术,但是因为当年那起邪教事件实在太有名,对大多数民众来说,所尼语系法师仍然是坏人的同义字。玺克不能大大方方的展示祭刀,只好像这样藏起来。
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正是九点,可能过了一点点。玺克并不打算遵守九点的禁令。对他来说,规矩这种东西就是设来给人打破的。他站到房门前,思考是要叫使魔把门吞了吗?这扇门看起来是这地方少数还能卖钱的东西,玺克不太想对这种东西下手。这面新进人力保障设施不好对付,装的人有想到这地方的新人必定是个法师,上面有附魔,开锁术对它无效。
玺克一面思考离开方法,一面用祭刀刀柄敲敲门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突然,门板猛然往他这边跳了一下,四边门缝吹进来一阵冷风。
玺克吓得后退一大步。门又猛跳一次,震到天花板掉下几许碎屑。这种跳动方式有如外面有头大公牛在撞门。门过了三秒没有动静,于是玺克又往门的方向跨了一小步,两秒后,门外开始有连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声音越变越大,到后来简直像是有好几支重金属乐团在门外演奏,外加大批蹦跳不停的舞者。
玺克转身跳上床,抓紧祭刀把自己埋进小鸡棉被里,蒙住头缩成一团。
隔天早上树精老人来叫玺克吃早餐。玺克出门时看到,全新的钢板门外侧多了二十几个昨天没有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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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后,树精老人领着睡眠不足的玺克上工去。
树精老人边走边说:你要是肚子饿的话,自己去厨房煮零食吃,冰箱在哪里你记得吧?不过不要超过九点还跑出来,想吃宵夜的话跟晚餐一起准备,带进房间里,隔天再把盘子拿出来洗就好。不要三更半夜的还跑去厨房。
玺克怀疑在封条铁窗和钢板门的包夹之下,他是否还有三更半夜抵达厨房的可能。
树精老人走到一扇挂着银色门牌的门前。牌子上写着:分解室。
这扇门虽然不像玺克的门那样是新品,但是那一体成型的厚重感,镶在门边的七道精钢重锁,外加刻满密密麻麻的镇压法阵,应该是用来关比新人更会逃跑的家伙。
树精老人两手抓住锁上的轮式握把,用力转圈,一道道把锁打开,他在换气的间隙说:这个地方最早的时候啊——用的是自动门。就是那种跟总理府一样的门——有人靠近就会叮——的自己打开,人走了又自己关上。那时候自动门没几个地方有——那俐落的样子别人看了多羡慕啊——结果啊,垃圾老是开门跑出来游荡,弄得我们每天下了班还要到处抓垃圾——垃圾还曾经冲到外面的民宅去大闹,只好换成现在这个门——那时候大伙好沮丧啊——我这个年纪早该退休了,现在要我去抓垃圾我也没那个力气啦——
垃圾会在外面游荡?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玺克皱眉想象那是什么景象。玺克的工作是魔法废弃物分解员,工作内容正如其名。许多商业魔器结构复杂,跟科技产品一样不能整个扔去烧,必须先拆开,把各部分分类处理。玺克认为他的工作就是作这件事,但愿不是他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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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之后,里面的状况让玺克联想到邪教团体里头的拷问室。
墙壁本来应该是采用让人心旷神怡的绿色,但是已经褪色成不均匀的黄与绿色斑块,上面经年累月喷到各种不明液体,留下一个个染色或是腐蚀的痕迹。房内除了摆着掉漆的置物柜跟好几大排档案柜之外,还有八张外型像是不锈钢手术台的分解桌。
朴实耐用的分解桌周围有让人战栗的设备。每张桌子都附设一个大铁笼,制作铁笼的实心铁条每根都比成年男子的大拇指还粗。桌面上上还有跟台子焊在一起的手铐脚镣。每张桌子的边缘都有直通处理场的零件投入口。旁边地上的工具架上放的不是螺丝起子,而是电锯、油压剪、金属大榔头、剁骨刀之类非常适合用来肢解人体的东西。
其中一张桌子已经有人在使用了。那是一个年纪和玺克差不多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头深褐色的长发,用深蓝色发带整齐的束好。他的骨架端正纤细,穿着一件明显价值不菲的立领镶边法师袍。那件袍子带着玺克穿的便宜货不会有的丝缎光泽,用颜色相近的丝线绣上了水波般的保护图腾。领口戴着宝石胸针。在玺克身上至为常见的脱落线头当然是一根也没有。
玺克看起来就像是在垃圾场出生长大的,而他看起来就应该要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宴会上。他跟四周景色完全不像是处在同一个空间,虽然他正好把一盒螺丝扔进分类箱,但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挥手拨过琴弦般优雅,使得这个废墟突然都有了点华丽感。
玺克觉得他好像是跑错时代的幽灵。如果是树精老人口中刚盖好那时的第四焚化炉,也许就会有他这样的人吧。
那个人转向玺克这边,和玺克视线对上了。他对玺克露出一个恰如其份的微笑。既不会太热烈而显得肉麻,也不会太内敛而被误会是冷漠,他对玺克表达出适度的亲切。玺克总觉得他在哪里看过这种纯熟的笑脸,但是相关回忆牵扯到心灵创伤,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你好,你是新来的分解员吗?男子问玺克。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柔润又充满韵律感,不急不徐,发音在标准中混着一点显示品味的故意走音。玺克确定这是社会上层阶级的特色。你可以叫我小碴。男子笑说。他的五官看起来还有点孩子气,有着在物质充裕的环境里才能养成的悠闲气质,一双圆圆的金色眼睛里闪耀着好奇的光芒。
我叫玺克。你好。
正文 第三章 恐怖的可爱蘑菇
小碴站到一边,让玺克站到他在使用的桌子前面,开始教玺克分解桌的功能:这边就是工作用的平台,大部分工作都在这个桌面上进行……按一下底下这个钮,爪子就会自动从伫坑里抓一个垃圾上来……这些工具通常是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使用……魔导线扔这里、附魔金属扔这里,上面都有标示……搞不清楚的话到这边有说明书可以看……那边的柜子是放厂商给的结构图的,找序号的方法是……拆不开的时候可以参考……
虽然小碴现在教的东西很重要,不过玺克很难不分心去想那个事关人身安全的问题:他到底是要拆什么会逃亡的东西?
小碴讲解完毕,说:我示范一次给你看。然后按了那个开始大红钮。
玺克提高警觉看会出现什么东西。天花板上有个暗门打开来,伸出一只金属爪抓着一台魔力打字机,放在桌上。小碴从口袋里拿出螺丝起子,轻轻松松就拔开面板,整个拆开。没花多久时间就把各部件分类完毕,分别扔进投入口,踩一下踏板就送出了。
换你。
玺克带着疑虑和小碴交换位置,按下开始钮。然后他听到天花板里传出凄厉的尖叫,伴随着连续不规则的敲打声。那听起来像有人在天花板里被抓着头发拖行,不断挣扎踢打发出的声音。声音从远处一路移动到玺克头上,天花板上的暗门打开,把一个戴着蘑菇伞帽的奇怪头颅扔进铁笼里。
你运气不好。才第一次就碰到这种的。小碴说完,掩嘴打了个呵欠,转身往门口走去。
慢着,这个要怎么拆啊?玺克抓住笼门,贴近铁笼,想看这个东西有没有接缝或是螺丝孔,那东西居然扑上来咬了他一口。
它的结构图放在左边数过来第二个档案柜第六层。然后小碴就走出分解室。外面传来连续七声嘶——碰上锁的声音,玺克又被关了!
分解室里只剩下玺克跟一个不明蘑菇头对瞪。那颗蘑菇头尺寸相当可疑的跟人头差不多大。菇伞的部分大概比斗笠小一些。有眼睛和嘴巴,没有鼻子跟耳朵。从脸颊位置长出短短的手,下巴长出同样短小的脚。
玺克冲向铁柜,找到小碴说的结构图。那是制作厂商发给焚化炉备查用的详细说明书副本,里头从材料成份到广告词都有。上面写说这个东西叫作迷你可爱蘑菇精,封面上还有红色大字标示着这是学龄前儿童的最佳玩伴。
玺克翻到下一页,是大大的商品照片。照片上的蘑菇精有着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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