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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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沧桑-第23部分
    经修通,军队所需的粮食全部从关中拉运。郭麻子遵照杨虎城将军的命令,把部队由凤栖撤回瓦沟镇,凤栖城防交由东北军管理,郭麻子的官邸临时改为张学良将军的军部。

    历史上,凤栖曾经是一个多民族居住的地方,好客是凤栖人的天性,面对这一支失去家园的部队,凤栖人显示了最大的热情。他们没有政治倾向,不懂国民党跟红军为什么要打仗,但是他们知道一个最基本的真理,无国哪有家!东北军初到凤栖那阵子,纪律可谓严明,士兵大都驻扎在城外,城内除过张学良将军的军部以及少量的警卫部队,基本上见不到军人,开始时部队风餐露宿,营以上领导才住帐篷,后来士兵们自己动手挖土窑洞,赶上冻以前全部住进窑洞里边。即使现在你偶尔到凤栖野外散步,仍然能见到当年东北军住过的一排排窑洞。

    老百姓的生活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凤栖城内商业活动照旧,城外老百姓照旧种庄稼,很少见到当兵的到城里来。只能听到军营里兵们的歌声,那“九一八小调”如诉如泣,过了不长时间,全凤栖人都学会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哪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其实张学良将军并没有在凤栖居住,凤栖的军务由一位姓宋的军长统领。那一日凤栖突然全城戒严,城外的士兵沿公路站立两边,人们以为张学良将军将要到来,凤栖城的老百姓显得紧张而兴奋,大家都想一睹少帅的风采。太阳快落时只见一队人马从驴尾巴梁下来,走在前边骑马的将军神采奕奕,看样子非同一般,宋军长带领着全体军官出城迎接,郭团长率领着他的部队负责护送,叫驴子酒馆内坐满了看稀罕的闲汉,有人突然指着前边跟宋军长同行的将军喊道:“那就是阎长官(锡山)”!

    原来,那天郭团长突然接到命令,通知他火速到黄河渡口去迎接一位将军,并且把将军负责护送到凤栖县城,不得有误!郭团长率部赶到黄河渡口时,只见对岸岸边横着一艘渡船,郭团长知道这里的渡口从来没有渡船,看样子这个将军非同一般,几个会凫水的士兵游过对岸,给船头拴上一根粗粗的绳索,然后像纤夫那样拽着绳索一起使力,把渡船横着拽过对岸凤栖这边。船上下来一位将军跟十几个警卫,郭团长没有见过这位将军,凭感觉他知道这就是阎锡山。

    阎锡山将军只在这个渡口渡了一次黄河,却专门为此次出行打造了一艘渡船,从此后这个渡口背客渡河的历史暂时告一段落,黄河的两岸多了纤夫这样一个职业,客人坐在船上渡河,河对岸的纤夫便拽着绳索把船拉过对岸,对岸的客人渡河,这边的纤夫便拽着绳索把渡船横着拉过来,这样的渡河方式一直延续到一九四二年日本鬼子的飞机将这艘渡船炸沉。此系后话,我们以后再谈。

    阎锡山将军只在凤栖住了一晚,第二天便由几辆汽车护送往长安,老百姓当然不知道阎锡山将军此行的目的,只是取笑阎锡山的山西子弟兵每人身边都带一个醋葫芦,掉脑袋也不丢醋葫芦,酒席宴上不喝酒喝醋。那只是传闻罢了,其实陕西人也爱吃醋,裤带面里放些醋吃起来喷香,没有醋的裤带面吃起来就没味道。

    新闻每天都有,只是传播的渠道不同,老百姓的传闻靠风传播,昨天晚上南京总统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早晨叫驴子酒馆就有人知晓。传说张少帅给蒋委员长下跪,跪求蒋委员长下令让他带领东北子弟兵打回老家,赶走东洋鬼子,解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父老乡亲,张将军不愿背那个“不抵抗将军”的骂名。蒋委员长跟张少帅是金兰之交,自然无法容忍这个小兄弟随心所欲,他大声斥责张少帅胸无大局,“日本是外忧,共党是内患,内患不除,后患无穷”。目前消灭共党是第一要务!于是张少帅的东北军就被调往凤栖前线,跟共军对峙,可是那些士兵无心内战,情愿书像雪片一样飞往驻军指挥部,发誓要打回东北老家。东北军在凤栖驻军将近两年,没有跟共军打过一次仗。

    下了第一场冬雪的早晨,凤栖城周围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灶,灶膛内烈焰熊熊,大锅里边热气腾腾。大锅是东北军的将士们支起来的,专门为从山西逃难来的难民们舍饭,失去家园的将士最清楚人民的疾苦,给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亲人们送上一点温暖。杨虎城将军闻知此事,专门跟时任陕西省长交涉,给驻守在凤栖前线的东北将士增加军粮。凤栖当地的富户人家也照此效仿,纷纷在村子路口盘灶支锅,为逃荒逃难的人们舍饭,一时间凤栖塬村村冒烟,成为战争年代凤栖高塬一道奇特的风景。

    临近春节前的一天,凤栖街突然涌来了许多学生,学生们经过长途跋涉,一个个风尘仆仆,他们来自华北、山西、长安和东北,操着不同的口音,高唱抗日的歌曲,结对从凤栖城内经过,高喊着“打回东北去,消灭鬼子兵”的口号,在宋军长的官邸门前集结,名义上是来劳军,实际上是来情愿。宋军长没有亲自出面,派手下人收下了学生们的请愿书,并且安排学生们跟东北军联欢,联欢会上大家义愤填膺,倾诉日本鬼子的罪行,高呼“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口号,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众志成城,坚定了打败日本鬼子的信心。宋军长为了孩子们的安全,请示长安开来了十几辆军车,把学生们全部拉回长安,学生们临走的那天早晨,军人们沿公路排成两行,欢送这些热血青年。

    那一年冬天,栽逑娃和他的师傅豁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契机。师徒俩那一天在凤栖城隍庙前摆摊,凤栖城内有豁豁的师兄焦师傅跟他的徒弟们开的铁匠铺子,为了互相间不影响生意,所以他们并不常来,焦师傅也不到瓦沟镇那边招揽生意。那天还是焦师傅托人给师弟豁豁捎话,说东北军正在雇用大量的铁匠,要豁豁无论如何到凤栖来一趟。师徒俩来到凤栖,看见焦师傅的铁匠铺子已经关门,于是他们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一边摆摊一边打听师兄焦师傅的下落。半下午时来了两个东北军士兵,询问他们是否认识焦师傅,豁豁说焦师傅是我的师兄。那两个士兵便让师徒俩跟着他们走,师徒俩一个挑着担子一个背着褡裢,来到一处山坳,只见一字摆开十几盘铁匠炉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么多的铁匠师傅全在打造铁器。

    豁豁看见了师兄焦师傅,焦师傅年事已高,不再手攥铁钳站在火炉前打铁,好像是专门雇来的技术顾问,倒背着手在各个铁匠炉子面前转转,有时指点一二,看那阵势蔚为壮观。焦师傅也看见了豁豁师徒俩,朝豁豁走过来,把这里的情况给豁豁师徒俩做了介绍,他说这里的铁匠全部是雇来的,按件计算报酬,主要打造镢头,好像明年开春东北军要在凤栖开荒。打铁用的原料、燃料和吃住全由这里安排,什么时候你不愿意干了,想走,工钱随时结算。栽逑娃看见有些铁匠还在制造圆圆的铁球,长长的铁管,问师傅:那些东西有什么用途?焦师傅说:那可能是制造兵器,他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用。你只顾埋头干活,不该问的别问。

    栽逑娃的打铁技术日臻成熟,师傅当起了他的下手,当年打造一把镢头两毛钱,师徒俩一天干到晚,竟然能挣得一块银元,这比干什么都强,富户人家雇用一个长工,干一年也就只挣二三十块银元,干了十多天后栽逑娃去军务处结算,人家没有打折扣,付了十几块银元。师徒俩去向管事的军官请假,说他们想回一次家,过几天再来。管事的军官说,我们这里来去自由,相互间没有约束。

    师徒俩挑着担子、背着褡裢回到郭宇村,刚走进自家的院子,屋子内传出了婴儿的哭声,白菜看见栽逑娃脸上露出了惊喜,拉着哭腔说:“你们可回来了,六姨太(萝卜)夜黑地里生了,是个男孩”。豁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道高兴还是悲哀,竟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抹起了泪珠。豁豁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是徒弟下的种籽,不论怎么说他也算没有白活一世人,现在儿孙满堂。可那栽逑娃却不管不顾,放下担子跑进屋子,看那生了孩子的萝卜脸上显得娇嫩,多了一些迷人的姿色。

    师徒俩只在家里住了一夜,把挣来的银元交给两个女人,第二天便匆匆赶回打铁的营地,他们舍不得耽搁那一天挣一块钱银元的功夫。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软馍父子捏泥人

    张学良将军的部队驻军凤栖之后,无论是十二能的私塾还是公办小学,大家已经没有心思继续上课,全都在教室里谈论国事,小孩子虽然没有大哥哥大姐姐那样的冲动,却也不缺乏爱国的热情,他们常常自己编排一些节目,在街头或者军营演出,节目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却带着浓厚的爱国热情。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

    自从闹了那一场风波以后,铁算盘跟李明秋叔侄俩对郭善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大度,他们的确再也找不下称职的中医,家有千亩良田,不如开一家药店。凤栖城里偶然也来江湖郎中,卖一些狗皮膏药、“祖传秘方”,可是那些江湖郎中们往往摆几天地摊就走,担心时间一长露出马脚,基本上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天骗一县,一辈子骗不完”。凤栖城里真正的药铺只有济世堂一家,独行生意好做,没有人竞争,所以那郭善人也就安心住下来,再也不打算辞职。

    李娟比郭全中大几岁,爹爹是个憨憨,弟弟是个白痴,父子俩一吃完饭就去捏泥人,李娟去过捏泥人的作坊,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创意不感兴趣,好像那些泥人跟爹爹和弟弟一样,全都是一些不韵世事的白痴,只有爹爹和弟弟才干那些活,人们把那些泥人买回家是把那些白痴当成玩物,是对爹爹和弟弟的亵渎,然而爹爹和弟弟却乐此不疲,每天干得津津有味。娘好像有什么心思,常年四季很少说话,李娟影影绰绰听别人议论,好像爹爹不是她的亲爹……有时李娟感觉一家人都神秘兮兮地,好像爷爷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忧,李娟小小的年纪便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扰,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她想早早脱离这个家。

    那天早晨来凤栖情愿的青年学子被十几辆军车拉走,李娟曾经混进学生们中间,想跟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走了之,到外边的世界去闯荡。幸亏李明秋叔叔发现得早,把李娟从大学生们中间拉出来。事情过后李明秋跟叔叔商议,干脆为李娟找一个婆家。可是找婆家也不那么容易,一般知根知底的人家都不愿意跟铁算盘结亲,

    郭全中长得方头宽肩,在男孩子里边还算比较出众,那铁算盘常常戴着老花镜斜眼瞅着郭善人跟全中父子俩,感觉中这父子俩长得怎么也不像。那牡丹红睡过的男人无数,这个男孩子是混下谁的?想着想着便自我安慰:李娟虽然来路不正却是李家的老根,你郭善人再日能,儿子却是混下别人的……想归想,但是铁算盘不会往明里说,那样的话太伤人,最起码郭善人现在对他铁算盘还有用。

    李妍和李娟常找郭全中来玩,铁算盘一点也不介意,孩子们总归是孩子,郭全中当年才虚岁十一,他喜欢跟两个大姐姐在一起,长这么大在郭宇村很少有孩子跟他在一起玩耍,他也弄不清郭宇村的大人孩子全都不理睬他们一家,小孩子有点孤独,不爱说话,来凤栖城里结识了李妍李娟姐妹,才使得小孩子那有点封闭的心理逐渐开朗。相对而言郭全中还是比较喜欢李妍,李妍姐姐有一种内在的气质,显得靓丽而高雅,而李娟姐姐则有点内敛,显得木讷。可是李妍姐姐始终对郭全中保持一定的距离,没有李娟姐姐对郭全中那么亲热。

    李妍的大哥李怀信被屈老先生介绍在南京参议院当小写(相当于抄写文秘),听说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银元,在当年的凤栖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凤栖人当年最引以为荣的是凤栖“六杰”,他们是十二能的两个儿子屈志琪、屈志安,四愣子的二儿子屈志田,李明秋的大儿子李怀仁,年天喜的大儿子年贵明,还有八条腿的二儿子葛有亮。当然这凤栖六杰各有不同,最有出息的当属屈志琪、屈志安和李怀仁。但是李妍的二哥李怀信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怀信每天的路径就是从私塾到家里的书房,然后又从家里的书房到私塾,从来不在街上瞎转,很少跟同窗交往,把十二能外公的线装书全部看完,还嫌不满足。那种嗜书如命的精神连外公十二能也自愧弗如。对此满香有点害怕,担心自己的二儿子以后发展成为一个傻瓜,外公说据他观察这个孩子外拙内惠,对书本知识的接受能力极强,估计会成为一个有用之才。李明秋有时候故意把二儿子抱上马,带着儿子去郊外闲逛,看着儿子对着远山沉思的样子,问儿子:你在想啥?儿子的回答让爹爹深感震惊:我在想,肯定有一个神灵在主宰着整个世界。

    扯远了,让我们回归主题。不知道什么原因,李娟的娘竹叶对郭全中这个嘎小子有点偏爱,一见到全中总要拉到怀里问东问西,有啥好吃的总是给全中留着,有时几天见不到全中,总要找个理由让李娟把全中叫到家里。竹叶自从生下李娟以后,公爹再没有沾过儿媳妇的身,竹叶也不再去想那些龌龊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铁算盘在竹叶面前恢复了公爹的那种矜持和尊严,竹叶背负着巨大的耻辱,受尽了周围人的白眼,可是她不得不忍辱偷生,为了她的白痴儿子和女儿李娟,一眨眼过去了十几年,女儿在娘的眼里出息得非常秀丽,竹叶有时在想,憨憨儿子可能靠不住,必须为女儿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女婿……

    可是竹叶最初并没有想到让郭全中成为她的佳婿,那个孩子年纪太小,跟自己的女儿相差几岁。那天早晨李娟被哥哥李明秋送回家,毫不隐讳地说了女儿想要跟上情愿的大学生逃离凤栖之事,竹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女儿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她不能让这个唯一的女儿远走高飞,因此竹叶的想法跟公爹和明秋哥哥不谋而合,必须尽快为李娟找个女婿。

    那天竹叶做了一些凉粉,让李娟到药铺叫全中来吃,这已经成为常事,竹叶做下什么稀罕吃食总不忘叫全中来吃。她为两个孩子把凉粉调好,又给嫂子满香端过去一个凉粉坨坨(土话,把凉粉盛在脸盆里放冷后倒出来,俗称坨坨)。竹叶在满香家里坐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家门口时故意放轻了脚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她想看看两个孩子究竟在干什么。竹叶爬到窗子上看见两个孩子已经把凉粉吃完,两颗头碰在一起窃窃私语……竹叶轻脚轻手走出院子,顺手闩上了大门。她有点心跳,为了一个朦胧而清晰的目的,这一辈子活得窝囊,不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这样做虽然有点不合常理,但是也顾不了许多,只要把那全中拴在女儿的裤带上,就不怕女儿再飞……

    竹叶平时很少上街,也从来不去串门,最多去隔壁嫂子家坐坐,有时发觉嫂子跟自己不在一个档次,感觉中有点自卑,所以坐一会儿就走,绝不多坐。那天她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到那里去,信步来到西沟畔,看看那一双憨憨父子在作甚。

    软馍见自己的老婆来看他,有点激动而惊奇,自从王不留老先生调理了软馍一个时期以后,软馍虽然没有常人的思维能力,却也基本上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再像过去那样疯疯癫癫,特别是迷恋上捏泥人以后,那种丰富的想象力非常人能及,可是在当年的中国那种泥人还算不上工艺品,人们出一点钱买回家里,主要是看着好玩,谁也不会当真,过一段时间觉得碍眼,甩掉也不会可惜。偶尔有保存下来的,其价值已经数以万计。

    竹叶看见父子俩捏泥人,她看不来那泥人有什么好,反而感觉中有点丢人,反正只要有人买就捏,父子俩再干什么都不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看那一抹红日从西边山上渐次落下,心想该回家了,进了西城门回到自己家门口,听见两个孩子在哭。竹叶有点心慌,门虚掩着,推开门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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