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时才停在一栋老旧的工厂大厦前。
粗糙裸露的水泥墙，没有进行任何装饰，年久失修，风化严重，坑坑洼洼的石块都露了出来，看上去很破败，又好像是在诉说香港工业发展史的沧桑和坎坷。
目的地到了，刘思伟从等候已久门卫手上接过钥匙，回头问道：“是不是感觉很失望？”
郭俊儒哪能不知道这是在问自己，摇头笑道：“董事长，比我们的临时宿舍好多了。”
眼前这栋和周围那些多层工厂大厦，都是清一色的仓库和厂房结构。透过门卫刚拉开的卷闸门，能看见里面大型载货电梯和车间的痕迹，能让人联想到当年熙熙攘攘、机器隆隆、生产热火朝天的情景。
随着香港制造业向内地转移，这些工业大厦完成了它们当年的历史使命，完成了从密集型产业到现在经济总部和决策总部的转变。
环顾四周，章程感慨万千，放下行李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工业大厦，不知印证了多少香港制造型企业的兴衰历史，可以说是见证香港制造业的文物。我们nb电气不需要像其它公司那样把总部搞得美轮美奂，也不需要通过高楼大厦和豪华装修去彰显实力和气派，这种朴实的风格就很好，它能时时刻刻提醒我们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提醒我们如果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就要努力去找工作！”
好不容易到了香港，却要住这么个破地方，才过了几天阔太生活的章慧有些失落，煞风景地来了句：“好啦好啦，姐知道你的雄心壮志，快进去帮着收拾，不收拾干净，晚上咱们住哪儿啊？”
刘思伟简直一个超级妻管严，生怕章慧怪罪，急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很没义气地说：“三弟，地方是你选的，活儿你也要多干点。”
“我选的我就要多干活？再说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
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章慧乐了，假作生气地问：“破不拉叽的，你跟姐说说，这地方到底好在哪儿？”
“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章程给了她个白眼，指着远处的码头说：“看见没有，那里是全香港乃至全世界最繁忙的码头，再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那几个岛中间的海将会被填平，取代启德机场成为香港未来的国际机场。咱们把总部放在，不仅人员出行方便，将来货物转口也方便，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
刚经历过一次史无前例的股灾，香港楼市低迷，不仅住宅楼价格不断下调，工厂大厦的租金也在不断创新低。
这栋名为丰信工业大厦的一二三层，总面积达41610平方尺，以每月58000港元的租价成交，平均每平方尺租金才1.3港元。如扣除有关的管理费和一切杂项支出，月租金仅为两万多港元，平均每平方尺租金不到0.6港元，创下刚独立出来的葵青区历史新低。
当然，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丰信工业大厦的楼龄超过三十年，内部比较残旧，地段也比较偏僻。
但在章程看来都不是问题，楼龄长不等于质量差，按照港英政府的施工标准，起码还能再住六七十年。内部残旧可以装修，等将来新机场项目一启动更不存在所谓的偏僻，要不是资金紧张，就算把nb电气全部家当卖了也不够，他非得花三四千万港币把这栋大厦买下来不可。
章慧又问道：“三儿，你怎么知道那里会建机场？”
章程从刘思伟怀里抱过小嘉辉，一脸不屑地说道：“都快成香港人了，平时也不关注下香港新闻。机场的事地球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了。”
“真的？”
刘思伟点点头，确认道：“亲爱的，三弟没骗你，启德机场的飞机架次升降量已远超其饱和程序，港府认为再不兴建新机场，香港将会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加上启德机场只有一条跑道，每小时平均要起降航班36架次，繁忙时接近每分钟一架，已经为安全考虑的极限。
此外跑道与滑行道距离过近，任何意外都足以使整个机场陷入瘫痪；航道下更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遇上意外后果堪虞，所以必须兴建新机场，甚至已经完成了新机场选址和规划。不过据我所知，好像跟大陆方面没谈妥，到底什么时候建谁也说不清楚。”
沈心如糊涂了，百思不得其解地问：“董事长，还没到九七呢，香港建机场跟国内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新机场造价高昂，工程所需贷款无可避免的会跨越1997年，内地政府认为新机场工程会对日后的特别行政区政府造成财政负担，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持反对态度。”
此一时彼一时啊，章程暗叹估计连中央领导都不敢相信今后十年中国经济会飞速发展，到时候别说建一个新机场，几万亿外汇储备在手，建它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nb电气只争朝夕，决不会浪费哪怕一丁点的时间。
收拾根本不需要众人动手，刚把行李挑了个干净点的房间放下，三辆刷有保洁公司字样的箱式卡车缓缓停在大门前，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保洁员在经理的指挥下，拖的拖、擦得擦，两个小时不到，就把一层打扫得干干净净。
电话公司来装固定电话和传真，和记电讯送来六部大哥大，等红苹果家具有限公司送来四车办公和生活家具时，大厦门口已挤满了人。
“刘先生，我是波士顿咨询公司的杰克王，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现在方便谈谈吗？”
“刘先生您好，我是品尚集团黄娇艳，贵公司的案子将由我来负责，这是设计部同事为贵公司量身定做的三套方案，如果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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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腾广告策划公司顾家声，刘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之前也跟您通过电话，见到您很荣幸。”
……
猎头公司、装饰公司、广告公司、律师事务所、财务公司……连对面的陈记茶餐厅都派来一个伙计，试图把这家刚搬来的nb电气公司发展成自己的客人。
“黄小姐，这位是我公司的首席设计师林小姐，装修的相关事宜您直接跟她谈。你是阿鹏吧，上次来跟地产经纪来看楼时去过你家餐厅，味道很不错，今天太忙了，请帮我送七个便当，等有时间再去照顾你家生意……”
刘思伟忙得焦头烂额，直到把前来祝贺的街坊都一一送走，才同章程一起围坐在刚送来的真皮沙发上，看波士顿猎头公司送来的资料。
“阮少京，第一批逃港的越南难民，毕业于欧洲最受尊重的insead商学院（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精通法语和英语，广东话的程度也很高，完全符合您所提出的用人标准。”
波士顿咨询公司的杰克王像推销商品一样推销他手里的人才，一会儿广东话，一会说英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是个高素质人才。
“……丹尼尔先生的简历我之前曾给您发过传真，我也把贵公司的情况向他介绍过，他对贵公司提供的职位和薪酬很感兴趣，甚至打算提前结婚，以表示他对香港的热爱。”
丹尼尔是一个德国留学生，在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进修，期间爱上了一个香港姑娘，所以决定留在香港工作。
这是一个绝佳人选，而且还懂西班牙语，不等刘思伟开口，章程便用英语一锤定音地说：“王先生，您可以通知他明天来上班，至于其他那几位，我们还需要进行面试。”
“好吧，我会让您满意的。”
刚把猎头公司的假洋鬼子打发走，等了半天的广告公司业务经理顾家声插了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大堆资料，口若悬河地介绍道：“刘先生，贵公司下月8日8时8分的产品推介会，我们一共拿出了四套方案。值得一提的是，我公司跟东城国际一直保持良好关系，类似活动在东城国际搞过不下二十次，每次都非常成功……”
小嘉辉哭了，刘思伟坐不住了，章程也受不了了，打断道：“顾先生，您会说普通话吗？”
“一点点。”
“那好吧，有关于产品推介会的事，您直接跟我们商务主管陈先生谈。别嫌麻烦，相对接下来去欧洲举办的一系列产品推介活动，下个月的推介会实在算不上什么。”
顾家声一楞，随即反应过来，半信半疑地问：“章……章……章先生，您是说贵公司需要全套企划方案？”
章程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前提是贵公司有这个实力。”
“当然，当然有，”顾家声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掏出大哥大，一边拨号一边不无歉意地说：“您稍等，我想我应该给我们老板先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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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超常规发展
在林荟娴看来香港与其说一个美食天堂，还不如说是一个快餐天堂。
早上去陈记茶餐厅吃十二元的快餐，中午吃送到公司的快餐，三点一顿下午茶，晚上还是快餐。闲下来出去转一圈，又是随处可见的各类中西快餐店和茶餐厅。
在这个快餐变成文化，文化变成快餐的国际大都市，似乎什么都离不开一个快字。
生活节奏快，工作效率高，来去匆匆的大街上，地铁里，随时可见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讲电话的人，有人将报纸书籍甚至文件带进餐厅带上汽车，边坐车边看报或边吃饭边改文件。还有许多成年人居然喜欢看漫画，据说每年国际漫画展总有成千男女老少连夜排长队去购买。
什么事情都讲效率求效益，比特区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有之过而无不及，公司总部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变化，前天二层还空荡荡的，昨天天花板和地板已经铺完了，今天正用钢化玻璃把它隔成具有现代化气息的一个个办公区。
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香港除了中国人、英国人之外，还有来自菲律宾、葡萄牙、美国、加拿大、印度、泰国、日本、越南等许多国家的人士，大约三十个人中就有一个外国人。
因此，经过一轮接一轮面试，身边同事由之前的那几张老面孔，一下子变得快记不住谁叫什么名字了。香港人、菲律宾人、美国人、印度人、韩国人、西德人和越南人陆续而至，相互之间只能用英语和手势来交流，整个一小联合国。
最高月薪四万六千港币，最低的也九千多，内地工厂到底能不能赚钱，迄今为止到底赚了多少钱，林荟娴并非一无所知。手上那些订单以及那些订单所可能产生的利润，只能勉强维持香江公司的运转，剩下的别说给总部这些人发薪水，恐怕连交房租都不够。
而董事长和章程依然我行我素，甚至把她的工资都由之前的五百二十元人民币，一下子涨到一万九千港币，考虑到内地同事的感受，还特意找了个驻外补助的由头。
今天又买了一辆箱式货车和一辆美国道奇子弹头商务车，光“汽车首次登记税”就高达二十八万港币，接下来还要交“牌照登记费”（按气缸容量每年缴纳数千至上万）、停车费、燃油费、路桥隧道费……每一项都是大笔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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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败家的，却没见过像他们这么败家的！
林荟娴再也受不了了，为了自己的饭碗，也为了好姐妹章慧的未来，火急火燎地跑到董事长在一层的临时办公室，气呼呼地说：“董事长、章程，公司监事会虽然还没成立，但作为公司元老，我有资格问你们一个问题！”
刘思伟乐了，放下电话笑道：“当然有，林小姐，您尽管问。”
“连我这个不是搞财务的人都知道什么叫量入为出，您二位又是招人，又是买车，又是装修的，请问这些钱从哪儿来？你们不为慧姐和嘉辉着想，我还要为她俩着想呢！那个什么驻外补贴我不要了，还像以前一样拿五百二。”
林荟娴说得义正言辞，生气的样子很是可人。
外面那么多人看着，章程顺手拉下百叶窗帘，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似笑非笑地说：“林小姐，公司财务状况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只是涉及到商业机密，一直没跟你们具体说明。”
“我能保密。”林荟娴一副不给我解释我不走的架势，撅着小嘴怒视二人。
连她个搞艺术的人都这么想，郭俊儒、陈浩和王秉存肯定也能想到，章程跟大姐夫对视一了眼，干脆拉开玻璃门让文员通知他们几个从内地过来的人一起开个会，在统一思想的同时，顺便布置下今后的工作。
“……随着内地工厂投产，公司进入了一个超常规发展阶段，所谓超常规发展，一是国际化，全面跟国际接轨。港片这些天大家没少看，连社团老大都知道企业化、国际化，我们作为一个产品几乎全要外销的企业更不等坐等业务上门，要利用我们所能利用的一切资源，把我们的产品迅速推广出去。
三大系列开关插座面板是我们现在的拳头产品，也是我们打开国际市场大门的敲门砖。然而大家应该清楚，我们的优势只是暂时的，或许用不了多久，对手就会拿出更优秀的设计，所以必须以快打快，在他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建立我们的国际销售网络，便利用这个网络把接下来仅有价格优势的接触器、继电器和断路器等工业电器产品推广出去。”
正如章程所说，开关插座面板是以设计取胜，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虽然申请了专利，但外形设计专利跟实用发明专利有很大不同，一是很容易被绕过，尤其在外形专利保护没那么严格的美国，只要做一点小小修改，竞争对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申请新专利。二是在法律上容易扯皮，人家跟你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就算拖也能把你的专利拖过期。
这一点包括林荟娴在内的所有人早就达成了共识，所以正在设计新的开关面板，从外形到内部结构，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确保每个季度都能推出一款新产品。
看着众人深以为然的样子，章程接着道：“那么多国家跑下来，需要一大笔推广费用，等我们赚够钱再去黄花菜都凉了，所以超常规发展在财务上体现为负债经营。大家或许还不知道，香江公司的总固定资产近一千三百万人民币，这一点也已经获得香港汇丰银行驻香江代表处的确认。
昨天上午，汇丰银行根据我们所提供的相关材料，一次授信一千万港元！有一千万授信额度，我们就可以灵活地申请贷款，开立信用证、出口押汇、开立保函、开立承兑汇票，可以说公司的现金流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们的负债率跟同行相比也是较低的。”
事实上章程多虑了，郭俊儒和沈心如只对技术感兴趣，财务上的事他们根本不关心。
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无动于衷，林荟娴急了，又说道：“不管怎么说那一千万也是借的，将来不仅要还，还要给银行利息，该花的要花，该省的也要省，香港交通这么发达，出门有公车，远了还有地铁，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买车，一买还是两辆！”
员工对公司提意见是好事，这说明她们对公司有归属感，甚至责任感。
“这个车啊，我来解释。”
刘思伟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因为这些生气，于是微笑着说道：“跟香江公司商务中心一样，香港这家门口的生意我们一定要做，而且要做好。产品正式上架后，需要一个商场一个商场，一个代理商一个代理商的补货，没有一辆卡车不方便。另外我们的原材料有一半需要从台湾进口，把那辆卡车再办个内地的港澳牌，就可以从码头提货直接送到香江工厂，不用再像之前一样去找物流公司。
当然，转口和入关等一系列手续还要照办，所以我们才高薪聘请了两名具有丰富通关经验的专业人士。总之，不管车还是人都不会闲着，在为电气事业部提供服务的同时，也要为电子事业部采购电子元件提供服务。
至于新添置的商务车，一是我们之前那辆丰田上得是内地黑牌照，只能在内地使用，不能开到香港。而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今后少不了要在香港和香江两地来回跑，再加上有可能的客户考察，所以添置一辆上港澳牌照，可以自由出入两地的商务车非常有必要。”
想到刚招聘的新同事明天就要去香江工厂参观，林荟娴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大厦三层除了之前的办公区要被改造成生活区外，厂房部分全部被隔开作为香港研发中心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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