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坚强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哗啦——”一声将手中的野山鸡甩了出去,向后甩了出去。
这一甩,不仅出乎于小莲的意料,也出乎那只野山鸡的意料。
只见它顺势用力振翅,扑飞于低空,落地时犹如还有几分不可置信,边走边甩动脑袋,作左右相顾状。即刻,它又像明白此刻不逃命,恐再无机会,便飞快地越过路面,再一头蹿进幽深的草丛中——
“于小莲,很多事情,我可以让着你,就像让给自己的家人。但今天这样的事情,你别跟我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更不会让!”犹如突然间就变了一个人,愤然地将那只野山鸡甩出手之后,范坚强转身就走,留下一串冰凉的话语。
第039章 滋润
哪里见过八两用这种口吻说话,于小莲顷刻就如被惊雷击中一般,恍惚得简直就要天旋地转起来。
而且,那些话语,尽管不是厉声厉色而出,听起来却带着几分冰凉寒意。
因此,于小莲就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范坚强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中。
也正是在范坚强的背影消失于视线的一刹那,她“哇啦”一声哭出来,顺势再蹲下身子,柔弱得就像一朵折在晚秋湖面上的芦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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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和一斤早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锁上门之后,一直在张望着等待。
见范坚强过来,还是一脸阴沉,一斤把手中的编织袋交给老范,关切地上来问:“八两,你怎么了?”
范坚强掩饰着笑道:“没啥。走吧。”
见范坚强笑了,一斤就释然了,笑呵呵道:“好,我们这就走。”
看到两儿子都笑了,老范这才放心,也笑着走上来:“爹之前还跟一斤说,担心于小莲知道你要去城里,会跟着去呢。现在好了,爹不担心了,呵呵。走吧,我们中午之前,要赶到九两那里。这小子,突然见到我们,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于是,父子三人并排走上坡道。
走在两儿子的中间,老范脚步轻松。
一斤和范坚强左右分道而行,分别提着大小不一的两只编织袋。
只是,刚走几步,一斤就从老范身后绕过来,生拉硬扯地将范坚强手中的编织袋也抢了过去,然后再绕回去:“读书人,哪能背这些东西?再说,你骨头软,还没长结实呢!”
浓浓的亲情,滋润着范坚强的胸膛,而且纵然他不忍一斤这么做,也没有固执地再去抢夺编织袋。
因为,他相信:一斤的心中,满装着的,是最质朴也最无私的兄弟之情。把兄弟肩头的压力,全扛在自己肩头,对他来说也许就是一种快慰,甚至是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滋润!
沿着坡道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老范明显感觉到,这次走在乡间,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为啥呢?因为以往走在乡间,偶尔遇着一两个村里的人,都是自己主动上前打招呼,人还爱理不理,说起话来能时有轻慢之色。
而这一次,一路走来,尚未到村口,甭管路过的、在田间劳作的、在屋前屋后洗衣服的,不下十多人,都一律主动跟老范打着热情的招呼,大有嘘寒问暖、甚为关切的意思。
有的好像知道老范父子三人要从自家门口经过,早站在路口,老远就喊:“老范呀,这是要进城去啊?瞧你们父子三个,这一路走来,别提有多精神,羡慕死我了都——”
因此,老范那心里啊,真叫一路滋润。
然而,范坚强却已经有点懊悔:其实,对于小莲,真的就该像对待家里人那样,能让她的地方,就让一让她。唉,真希望她将来能走出十里村,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灿烂着笑容,滋润地生活在大都市——
**************
此刻,于小莲正气呼呼地盯着于富贵,一串诘问:“爹,你刚才是不是跟陆魁在灶间商量事情了?商量啥事情?是商量怎么对付老范家吗?是商量把我卖到陆家去吗?”
于富贵躲闪着眼神,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上一回,陆魁哄我去老范家闹腾,不是被你拉回来了么?我哪里还敢跟陆魁来往?小莲,爹也不傻,陆家二龙是啥人,爹心里清楚得很。我们老于家就是再穷,爹也绝对不会让你嫁到陆家去的,那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呀!”
说着这些话,又因为要掩饰,于富贵伸手摸向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来,一包还为拆封的大红好日子牌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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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抖着手指拆封,再费力地捏出一根来,咬在嘴角点燃。
只是在看到那包香烟的一瞬间,于小莲顿时就睁大眼睛。
因为,一是爹平时几乎不怎么抽烟,就是抽烟,也抽那种两块六毛钱一包的昆湖香烟;二是她在鲁家小店里看过这种大红的好日子牌香烟,据说是10块钱一包,一般都是卖给村里的有钱人,鲁智强也经常拿它招待城里来的一些朋友。
换句话来说,这包香烟绝对不会是爹自己去买的,基本可以断定是别人送的。
那么,谁会送呢?
谁会把这么好的香烟,送给老实巴交的爹呢?
答案自然清楚,因为于小莲知道,陆魁那次怂恿爹去老范家闹腾,给出的利诱便是一棵老榆树。
也就是说,这包好日子牌香烟,恰恰说明八两没有骗自己,陆魁确实刚来过,可能还被八两撞了个正着。
想到这里,于小莲又委屈又气愤,一把抢过那包好日子,再伸手夺下于富贵嘴角的香烟,用力地全扔到了地上,然后使劲地跺脚踩踏,嘴里愤怒道:“你没把我往火坑里推,却把我往泥坑里送!陆魁是啥人,你比我都清楚,却还抽他给的香烟。叫你抽!我叫你抽——”
不过七八脚工夫,那包香烟便成了一幅稀巴烂。
于富贵心里生疼,但不敢阻拦,只嘴里争辩道:“你不叫爹抽,爹不抽就是了,干嘛糟蹋了呢?10块钱一包呢!再说,这烟根本不是陆魁给的,是我自己去鲁家小店买的——”
于小莲不跺脚踩了,抬首凄凉地冷笑道:“你去鲁家小店买的?啥时候买的?你说,现在就说!说完了,我立即去鲁家小店,倒要看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别人家,大人孩子都是一条心,我们于家呢?当爹的,却跟别人家是一条心,而且是跟陆魁那种偷鸡摸狗的人一条心。爹,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听到“丢人”字眼,于富贵似乎很不高兴,立即打断了于小莲的话,道:“小莲,你胡说啥呢?爹给你丢啥人了?爹辛辛苦苦把你们两闺女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烟都舍不得买,容易吗?”
于富贵的这一番话,倒也是实话。
听着这些话,于小莲心中泛起了一阵辛酸。
当下,她不由要自责起来,直怪自己不该气急之下说出伤爹的话。
可是,于富贵偏偏激动了,激动地继续说道:“你一个黄花闺女,整天疯疯癫癫地往老范家跑,就不丢人了?八两在鲁家小店门口,说把你睡了,你怎么就不觉得丢人?到底是你给爹丢人,还是爹给你丢人?这些话,爹一直压在胸口,没跟你说。今天,你既然——”
“爹,不许你胡说!我是你亲闺女啊!”
猛然听到这话,于小莲有些惊愕。
“不是爹胡说,是那八两胡说!我问你,八两给你啥好处了,你要这么倒贴老范家?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说你犯花痴病了,连姑娘家的脸面都不要了,跟你娘是一个德性——”
或许是因为这些话确实埋藏心里太久,或许是因为早就想教训下眼前的闺女,又或许是因为对那离家出走的婆娘太愤恨,于富贵一口气地往下说,完全忽视了于小莲的感受。
“于富贵,你给我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娘!”
仿佛就在一瞬间,于小莲就噙满泪水,大声喝止道,甚至对眼前的爹直呼其名。
又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大声喝止之后,还用力咬住下嘴唇,胸脯更是剧烈起伏着——
第040章 但你不能说
“你个死丫头,真反了你!”
于富贵满脸煞白,气不打一处来,还伸手指向于小莲。
自己的闺女,居然对当爹的直呼其名,太不知好歹。
而且,因为那婆娘离家出走,自己在村子里不知道挨了多少人的笑话。
就是这样一个婆娘,闺女于小莲还要护着,容不得自己说半句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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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莲抑制住呼吸,怒目相向道:“怎么?你想打我?打吧,来呀——”
于富贵怒不可遏,当即甩手一巴掌过去:
“啪——”
一记清脆的声音之后,于小莲那嫩白的脸蛋之上,顿时印上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手指印。
也许是没有预料到那一巴掌真的会扇过来,也许是那一巴掌扇得太突然,也许是那一巴掌力道确实很大,于富贵扇出去的时候,于小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接连向后倒退数小步。
而当她睁开眼睛,再用左手捂住那火辣的疼痛处时,饱含各种情感的眼泪,就像拆线的珍珠一般,扑棱棱地往下掉。
数秒钟之后,一股新鲜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你终于打我了,终于打我了!爹,今天,就算你打死我,有些话,我也要说。你是我爹,但我也有娘,我是有爹也有娘的小莲。娘为啥走?你不清楚,我心里清楚。你心里压根装不下闺女,就想要个小子。小荷生下来的时候,你一把就把她丢到地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娘是死心了,知道自己在这家里呆不下去。就算呆下去,也不受你待见,不会活出滋味来。你以为,她是工具吗?”
说到这里,于小莲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了看手心,再抬头冷笑道:“我喜欢八两,别人可以说我疯疯癫癫,也可以说我贱,但你不能说。因为,你是我爹,我是你亲生的闺女!是,我知道,八两不会喜欢我,因为他是个大学生,迟早会娶一个城里的媳妇。但我不怪他,也不怨恨他,现在是这样,以后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因为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这样的读书人。而且,八两跟陆家争锋相对,我一直觉得他做得对,就该那么对陆家父子。而你呢?你以为我于小莲傻呀,看不出这包烟是陆魁给你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也敢背着我开门请进家来?我今天给你丢句话,你今后要是再跟陆魁来往,别怪我于小莲当真不再认你这个爹!”
说完之后,于小莲转身就走,走进西房间,然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便是在这一声关门之后,一直目瞪口呆地扶着东房间门框耳闻目睹争吵的于小荷,“哇啦”地仰头哭出来,边哭还边僵硬地提着一双小手臂,一步一颤地走向西房间:“姐——呜呜——姐——”
哭到西房间门口时,房门打开,于小荷被一把拉了进去:“小荷——咱不哭——不哭——姐疼你呢——老疼老疼你了——乖——呜——”
不用说,房门再次关上之后,姐妹俩的哭声交错一起,从门缝中,沉重地往外渗。
于富贵一直愣在原地,半天都不动弹一下。
突然间,他回过神来,连抽了自己七八个响亮的耳光。
之后,他照着那地上早已稀巴烂的香烟,疯狂地跺脚踩踏,直到它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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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远离闹市,位于城西,是一栋八层的综合性办公大楼。
从楼顶往西北角望去,是连绵的群山和大片原野,零落点缀在原野中的房屋都比较矮小。
但往东南方向望去,则是一片造型各异的高楼,明显具有现代文明的气息。
因为,兴化繁华的商业区、开发区,大多集中在那里。
县委宣传部在政府办公大楼的七楼,关艳的办公室没有门牌号,只写着“部长办公室”。
紧挨着的是副部长办公室,同样也没有门牌号。
周权的办公室有门牌号,上面写着“0710—1”。
因为关部长明天要调研兴化南部的几所职业高中,周权便召集办公室的相关人员,以及两位副部长,具体筹划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并决定下午亲自去那几所职业高中走一走,督办他们的接待准备工作。
这不,会议刚结束,他打算回办公室,在电话中向关部长汇报下讨论结果以及自己下午的行踪。
刚到门口,便听到办公室的电话响得正急。
开了门,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周权拿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是关部长吗?”
“请问,你找她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先跟我说。”
“这——这不好——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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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要不,你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是老范。关部长和你们的周——对,周主任,他们都知道我——”
“老范?呵呵,我想起来了,你是十里村的老范,对吧?”
“啊?你知道我?那你是——”
“我是周权,宣传部办公室主任,还去过你家两次呢。老范同志,你打电话找关部长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的。”
“这个——这个——要不,你就告诉她,老范家的人来兴化县城了,想当面感谢她——”
“没问题。我一会儿正要向她汇报工作,顺便帮你转告。对了,那一会儿,我怎么跟你联系呢?”
“你就打这个电话吧,我在这里候着。呵呵,麻烦周主任了啊——”
放下老范的电话之后,周主任拨通了关部长的内线电话,具体汇报了之前的讨论结果以及自己下午的行踪安排。
但他感觉到,关部长似乎感冒了,鼻音有些重。
得到首肯后,周权打算结束汇报。
想到之前接到老范的电话,他犹豫了下,还是继续说道:“对了,关部长,刚才十里村的老范打来电话,说他到了兴化县城,打算过来当面感谢你上次对他们家的扶助——”
“什么?老范?他在哪儿?你叫他直接到办公室来找我呀!对了,你告诉他,我在办公室呢,中午不回家。还有啊,你最好亲自去接一下吧。”让周权感到意外的是,尽管关部长似乎真的感冒了,但听到老范要来时,话语明显为之一振,而且也不是惯例般的言简意赅。
很快,周权走出办公室,然后急匆匆地走向电梯。
因为他知道,这个从僻远的十里村来的老范家,与关部长之间关系非同一般。
不。
也许,这种非同一般的关系,还能延伸到省委大院!
第041章 初遇关碧
每天上午,关碧通常都在床上度过。
和绝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她是喜欢睡懒觉的,中午十一点以前,一般不会起床。
就算睡不着,她也会赖在床上,听听音乐,打打电话,看看电视,或者干脆就是发发小呆。
不过,今天的关碧,破例起早了。
而且,她还特意去了柳湾麻辣烫,叫了一份鸭血粉丝,然后打车送到兴化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
一方面,姐姐关艳的感冒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又听说她中午要加班,那么作为妹妹,自然要为姐姐做点啥。
另一方面,上次去柳湾麻辣烫之后,姐姐对鸭血粉丝的味道很赞。
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对于关碧来说,算不上陌生,也算不上熟悉,前后来过大概三五次。
因为,关艳曾有过这方面要求: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来打扰我,打电话就可以了。
所以,对于这里的工作人员,关碧基本不清楚。
至于办公大楼里有多少办公室,有多少人,如何运作的,内部结构有多复杂,也一律无关紧要。
对关碧来讲,只要知道姐姐办公室的具体位置,就已经是对这栋建筑物的全部必要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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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双手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来到大厅时,她几乎不看穿梭往来的人,而一路迈着活力四射的青春脚步,大方地走向电梯。
不用说,关碧经过大厅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神,甚至包括一些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毕竟,像关碧这类20岁上下的漂亮小姑娘,而且还这般亭亭玉立,通常是不会出现在政府办公大楼的。
有一个穿蓝色衬衫配青色西裤的工作人员,似乎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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