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祖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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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辈辈-第10部分(2/2)
得这畜牲发作时吃亏。他没有那样做,依然拿了一根细竹条子,只不过这根竹条子是刚刚砍下的,生生的,不容易断。他把竹叶和底下的枝条都去掉了,留下顶尖头的一些竹枝,打在牛身上,不会伤着它,却吃痛得很。他把牛牯赶到水田里,牛牯吃生得很,他才套上牛凹,不用他吆喝,牛牯就拉着犁辕飞快地走起来,到了田角上就朝田塍上窜。亏得他手脚麻利才没折了犁辕。他用力扯着牛绳,往田中间转,直到套牛鼻子的铁丝勒得牛牯的鼻子都见了血丝,牛牯才回到犁坑里。牛牯急红了眼,喘着粗气。曾朝顺虽不敢大意,却知道自己赢了第一个回合。接下来,牛牯如法炮制了几次,曾朝顺不温不火如数奉陪。中途,牛牯转过了头。曾朝顺瞪圆了眼睛,扬了扬手里的竹条子,用力一扯牛鼻子,骂道:“找死!”

    曾朝顺没有动黄牛牯一竹条子,但他心里明白,能不能整服黄牛牯就在这一回。黄牛牯劲头足着呢,要整服它,只有跟它耗体力,直到整疲了它,它才会服贴。这天,曾朝顺从上午一出工,太阳升上茅公岭山尖还只有个把时辰,山脚下还倒映着一大片太阳升起来背印着的阴影,路边的草尖上还零星地点缀着露水开始,一直干到太阳偏西,垅坑里拖着越来越大的花岗山的阴影,浮萍丘三亩多面积,从犁到耙,一头牛搞得清清楚楚。中午休工时,大家叫他,他说了一声:“大伙散工吧。”中途,汤水田站在村前的塘坝上叫他回家吃饭,他支应了一声:“你们先吃咧!”答应完,他继续吆喝他的黄牛牯。等汤水田把饭都送到田边上了,他仍然没有上岸。“你要不要命哪?”汤水田埋怨道。“没看忙着哪。”他说。“别人家都回家半天了呢。”汤水田说。“我今天得整服它。”他冲汤水田这才道出实情,笑了笑,说。“你呀!”汤水田瞟了一身满是泥水的曾朝顺一眼,只好提着送饭的竹蓝回家去了。到最后,黄牛牯显然没有了挣扎的气力,服服帖帖地走在犁坑里,脚步也缓了下来,连看曾朝顺的眼神都显得疲劳而又顺从了。现在,黄牛牯已经成了队里最顶用的当家牛。不过,除了他,黄牛牯仍然没有人能够驾驭。

    田垄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活象比赛着谁的嗓子亮堂。曾春生的性子快,他吆喝得最勤快,他的嗓音还保留着男孩变声以后的圆润:“嗬—”“嗬—”,偶尔他也骂上一句粗话。高克上中气最足,尽管他性格温和,但他吆喝牛牯的声音却最响亮,闹得也最起劲:“嗬——唏!”“娘的麻屁,我操!”送肥的社员有人接话道:“克上,你怕弄错了咧,操它娘的麻屁,可是牛麻屁呢!”送肥的男社员跟着笑起来,女社员也抿着嘴赶紧往前走了。高克上也不接话,只是嘿嘿笑一笑,又照样接着吆喝。喜欢说笑话的曾春生道:“克上叔就是没弄错咧,你没操过,就不许他操?”“咯甲鬼俫几,拿老人开蒜咧!你吗不敢开朝顺的玩笑呢。”高克上责骂道。“朝顺哥可没扬言操牛麻屁咧。”曾春生钻空子道。

    曾朝顺听着他们耍笑,不由得会心一笑。三个犁把式按辈分是两代人,按年龄基本上属于三代人。三个人隔开着开的犁,现在每个人都翻出了一大片地,三块翻出底子泥的地,象开了瓤切出的三片西瓜瓣,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芳香。时不时有几只麻雀,偶尔有一只长嘴鸟落在泥胚上,在那里欢叫着啄食,见牛和犁把式过来了,忙飞起落到另一面去寻找美食。翻卷来的泥胚中间花插着两片过了一冬现在泡在水中的泥地,曾朝顺扶着犁,吆喝着黄牛牯在四亩大丘的最西边耕着,他吆喝着黄牛牯翻出的面积最大。犁田的时候,牛是打来回转的,所以,开犁第一道犁坑是从南往北的话,回转来便是从北往南,两道犁坑翻出来的泥胚便是合面的两条波浪型的优美的线条。故一般犁把式会选田中间开犁,牛走着两道犁坑,一来一往,最后掉边的面积少。掉边那点地,还得一圈一圈走过来翻,这是最费时间的,犁把式要吆喝着牛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走过空犁坑。碰到垅坑里面积宽的水田,往往得几头牛同时在一丘田里开犁,犁把式们心领神会,谁走在最前边,谁就把牛吆喝到最远那面,目测着自己大约翻多大部分,在这部分中间开犁。现在,曾朝顺在四母大丘的最西边,中间是曾春生,东边是高克上。曾朝顺这边靠溪堤那面已经没有多少未翻的地方了,高克上东面靠田塍那边剩下一块不算太大的泥地了,曾春生翻过来的地虽然象一根带子,但田正中比两边要长得多,在边上的犁道里,人和牛打三个来回,在田中间,可能两个来回还未走到。田中间的任务目前要重一点,曾春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吆喝声更加加急了一些。三个人心里都希望在休工以前把四亩大丘犁完,下午去犁荷叶丘和浮萍丘。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大旱已经把人们的期盼变成了锥心的焦虑。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年纪大的人们头几个月还唠叨着,诉说着历史上曾家湾遭受的大旱,人们对如今的旱灾还不以为意。但没有想到,旱情一日重于一日,人们一天天地等待,老天爷就是不下一滴雨。

    还在早春,由于曾朝顺他们的先见之明,先行堵水,提前开耕,曾家湾生产队垅坑里三十多亩上好的田都插上了秧苗。白水溪拦下的水,加上大塘里的水,一遍又一遍游走到。滴水贵如油。垅坑里其它的生产队希望老天爷下雨,等下半个来月后,只好到大队水库里放水。

    根据公社的指示,大队研究决定,对水库里的水实行按队分指标放送。放前面的,因为水库水面宽,每队限放一寸,放后面的,水面窄了,每队放一寸五。

    曾家湾生产队开耕没有放水,等秧苗长到快抽穗时才放了两回水。到秋收时,垅坑里一片金黄。其他队有少数得到收成的,大多数因为没有水,泥都没翻过来,有些只翻过泥胚,耙田时就没有了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泥胚慢慢发白。整个冲湾乡没有哪一个生产队山上的梯田开过犁,山上的田全部干裂开来。冬天和第二年的春上,只下过几次小雨。到第二年夏天,连山柴都象火烧死似的,路边的野草早已枯萎了,只有高大根深耐旱的树木还生长得比较茂盛,大多数树木只剩得寥寥的几片残叶,个别树开始枯死了。曾家湾垅坑里的田也坼开了手指般的口子,全队只抢种下四母大丘一丘田的稻子。

    第二年春夏之交开始缺粮,到了秋后,特别是年前,个别条件较差的地方开始断粮。大跃进以后的一些地方干部总是想方设法往脸上贴金。还在干旱发生以前,就一年一年加报产量,不管是否真增产了。这样,得增加上缴。从表面上看,这固然是为国家多做贡献。灾害发生后,他们却隐瞒灾情,生怕因为绝收得个落后的帽子。人们只得生着法子寻找能够裹腹的东西。有些地方实事求是上报了灾情,政府实施了救济,虽然全国干旱的面积太大,政府救济的数量有限,但终究帮助了那里的人们。

    第二年秋上,等收割完毕,曾朝顺和队委成员一商议,决定对曾家湾生产队的库粮开始有计划地发放。同时,曾朝顺提醒,要各家各户细水长流,看样子这场干旱没有收脚的迹象,想保住全队百十条人命,得早作打算。

    曾朝顺原本黝黑的脸膛因为忧虑越发地黑了,脸上胡子也浓了。

    这日下午收工后,曾朝顺在白水溪边的小路上叫住了曾春生高克上。三个曾家湾生产队的核心人物坐在路边上,默默地吸了一会儿喇叭筒烟,曾朝顺终于开口道:“我看各家各户快熬不住了,得向国家请求救济了。”曾春生少有的板着脸,道:“要得。”高克上没有说话。曾朝顺道:“克上,你呢?”

    高克上颦紧了眉头,半晌,才道:“得开个会,大伙议议,要不然真能饿死人。”

    晚上,天气焖热得人浑身汗倪倪的。

    曾家湾生产队在正厅屋里开会,研究上报灾情。这是曾家湾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会议之一,曾家湾生产队的四名队干部都参加了会议,在曾家湾生产队的两个大队干部也到了会。

    六个人三条长木凳围着靠着神龛的八仙桌坐着。五个男人除曾风云和曾朝福穿了个旧短褂外,其他三人都光着膀子,露着晒得黑黝黝的皮肤。曾风云和曾春生坐左面,曾朝福和高克上坐右面,曾朝顺和抵替曾德芳新任生产队出纳的周修秀打横坐着。

    桌子上摆着曾朝顺从家里提来的一盏旧马灯。

    天气热,但晴朗,天空中布满了星星。照以往,这样的天气正是孩子们玩耍的最好时候。现在,因为吃不饱饭,孩子们已经没有了玩耍的劲头,曾家湾里好长一段时间一到晚上都静悄悄的了。

    还未开会,屋子里就已经弥漫了浓浓的烟草味。五个男人都在抽着旱烟。大家都神色凝重,连最喜欢开玩笑的曾春生也紧闭着嘴唇。

    会议发生了分岐。曾风云先发言,他坚持从轻上报,或者不上报。他认为曾家湾比别的队好,国家建立时间不长,大家应该为国家分忧。加上曾家湾生产队本来就是个先进队,要带个好头,不要动不动就向国家伸手,要求救济粮,国家也正在困难时期。另外,他和曾朝顺是参加过土改工作组的干部,他和曾朝福又都是大队干部,向国家伸手伸得多,也表明他们没有教育好群众,没有做好工作。

    曾风云这么一说,曾朝福就没再做声,他是大队长,尽管他心里焦急。

    高克上一改温顺的性格,囔道:“噢嗬,叫这么个说法,哪天饿死了人都不要作声了!我当保管员晓得,现在,我们队里的仓库里只有千把斤谷子,里头还有些做饲料的二瘪谷,大家家里早已是喝清汤稀饭了。你家张金玉冲我哭叫了几次了,你未必不晓得?政府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凭啥不让政府知道我们遭了灾?”

    “你!你……高克上要记住,你家里有个地主咧,你别站错了阶级立场!”曾风云急白了脸,道。

    “你不就是个吊大队干部嘛,你少拿我哥压我,他是他,我是我,我是贫农,我不是地主!”高克上仿佛一头怒狮,一拍桌子,唬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大,马灯的光线将他魁伟的身材和光膀子上发达的肌肉映在墙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震慑力。热汗从他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肩膀上以及宽阔的背脊上往下流,他的额头上和太阳|岤青筋暴起。

    “风云……”曾风云正要发作,坐在他对面的曾朝福忙递眼色制止道。正要站起来的曾风云识趣地坐定了,没有再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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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克上为人和气,心地善良,做事实在,在曾家湾里极有人缘,加上农活他样样拿手,当时,曾朝顺挑中他当生产队保管员,大家都赞成,连他曾风云都找不出反对的理由。说实在的,曾风云平日里还多少有些怯高克上,倒不是高克上个头比他曾风云高大,这原因真有点说不清楚。

    “要死了,吓死人了。莫咧,坐咧,坐咧!”傍边的周修秀嘴里嚷着,她拉了拉高克上满是汗水的光溜溜的膀子,用女人特有的温柔方式熄火道。

    “坐下,坐下。”曾朝福也安抚道。高克上这才重新坐下,虎着脸吸他手指头上夹着的旱烟。会议一时冷了场,大家都不做声,焖头吸着烟。

    “细格几饿得苦了咧!”周修秀叹息道。她的儿子曾牛运和曾朝顺的儿子曾瑞儒都才两岁,她男人曾奇在衡阳市机械厂食堂做厨师,还弄得点剩米和面灰回来。曾风云家小孩多,孩子们早饿得脖子象麻花杆子了。张金玉再要面子,都敌不过孩子们嗷嗷待哺的眼神,她要曾风云母亲高氏到周修秀家借过两筒米了。有一次,张金玉摸黑到她家,冲她抹了好一阵眼泪。

    “我看救命要紧呢。”见大家都不做声,周修秀补充道。

    “春生呀,你说两句看。”曾朝顺焖着头,冲曾春生道。

    曾春生不自然地干笑了笑,他用眼角的余辉扫了扫曾风云,道:“照道理,我们不该给国家添负担,坏就坏在狗日的不下雨,我个会计都没个当的了,我不要算么子了啦。粮哪,吗子都没得了,会饿死人咧!”说到这里,曾春生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丝苦笑。

    前不久,他结婚了。他老婆段九妹比他少十岁,才十九周岁。就是因为家里断粮,他岳父听说曾家湾好,决定让女儿嫁过来。可以说他是讨了个便宜老婆。目前,他们家还有稀饭吃,但这个样子下去,不要多久哪一天也得挨饿了。

    “哥,你有啥要说的?”等曾春生说完,曾朝顺对曾朝福问道。

    曾朝福苦笑道:“该说的几位都说了,我情想,老天爷开开恩就好了。可老天爷不养人了咧!风云说的理是那个理,几位道的也是个实情,没得哪个扯屁谈。曾家湾里自古没饿死过人,老辈上,皇粮要交,遇着个天灾也要报县衙。现如今,贫下中农都奔社会主义了,出了天灾不报,这个话可不好说,万一饿死了人,政府还不知道,我们倒是落了个替社会主义抹黑的罪名咧!”

    曾朝福边吧烟,边缓缓地说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很平静,但看得出,那上面的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痛苦。

    等曾朝福说完,曾朝顺谁也没有看,黑着脸道:“我是没得法子了,你哪个有本事不上报灾情,能保证曾家湾不饿死人,我立马不当队长了,你哪个来当好了!”

    停了停,他继续道:“话说回来,上报也有个吗样报法的事,我想实情吗样子就报吗样子,我们不诓政府。另外,现在见天都是火辣辣的日头,就是狗日的毒!但毒是毒,也保不准哪天下雨了,要鼓叨着乡亲们莫放过一点子机会!这一年多时日以来,溪底塘面子边上都没荒着,见着一点湿地方能插种个啥就莫含糊。俗话说得好,饭少加把菜,菜叶子也养命哪!我们要靠政府,但现如今政府确实也困难,政府如果救济一点,我们自己多想想法子,再难也挺得过去咧!”

    “朝顺兄弟这个讲法在理!”曾朝顺一说完,周修秀笑着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曾朝顺看了看曾风云,曾风云绷紧着他那张瘦脸,一言不发。

    见大家都没什么要说了,曾朝顺便让大家一户一户摸情况。曾春生先一户一户报这一年多队里分发的口粮数,大家再估算,凑凑平时了解的情况。直到夜深了,估计也差不多了,曾朝顺吩咐曾春生道:“今个夜深了,明天你还问问那些个人口多平日里困难点的人家,这稀米汤饭还喝得上个多久,赶紧往大队报情况。风云虽然在本队,有些个实情队里还得上报。”

    曾春生咧开嘴笑了笑,算是答应了。曾朝顺站了起来,大家也起了身,准备回家睡觉。

    就整个冲湾而言,相比之下,曾家湾受灾的程度算是较轻的。

    夏末秋初,好些个人家开始饿肚子了。妇女们偷偷摸摸上山挖一些还没有枯死的野菜,回家掺在没有几粒米的稀汤水里。

    救济粮虽然数量不多,对曾家湾大多数人家来说,却正好赶上了趟,无异于雪中送炭,解了各家的燃眉之急。九月分,四亩大丘的稻子一收割,各家又分了百几十斤金灿灿的谷子。大塘底子周围,白水溪溪边上意外地挖了千余斤红薯,各家各户都或多或少分了几十上百斤,曾家湾里人们脸上的愁容渐渐消散。

    秋后,零星地下了一些细雨。

    一个阴天的上午,冲湾公社在冲湾祠堂的天井里召开了全体公社干部、各大队书记、大队长和各生产队队长三级联席会议。公社副书记刘长根主持会议,公社书记汤德水传达了县委和区委会议的精神,号召要组织生产自救。

    县里调拨了一些冬小麦种子和豌豆种子,区里已经按公社划拨了指标,公社书记汤德水又跑了一趟县里,凭他的老资格以及和现任县委书记原沙河区老区长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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