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珍视婉儿而已.譬如此刻亦如是.
婉儿便应声正了身子.并不急于再多言语些什么.她抬首将清漠又潜藏着无限智慧的目光做了澄明的平视.定在当地聘婷而立.在安静的等待中宗会与她说些什么话、提起怎样一些需要她参详的事情.
或许这氛围有些使人逼仄到尴尬.却又诚不知是因何而逼仄.显面上有些莫名其妙的挂不住.于是解嘲样的侧了侧身子.抬手握拳.抵着唇畔咳了一声.即而接口、声息稳沉:“朕欲耀升卿为正二品昭容.”一句截定.不拖泥也未带水.
婉儿心口一定.倏然抬目.怎么好端端.皇上他便金口玉言要晋封自己为正二品昭容.
玲珑心颖动.她一时不解其意.但凭着下意识的那份机谨.婉儿自是推诿.
这样的推诿必定是在李显的意料之中.然而这一次他似乎是铁定了心肠执意如此、洝降糜嗟兀骸扒淠绱酥醋”抬袖摆手.从中截断婉儿一通婉拒的词话.顺势看定她一颔首.“当初本就要封卿为昭容的.是卿推说为武皇服丧适才请辞.故而退一步封了婕妤方勉强接受.”他的言语字句皆是极快.不留给婉儿任何从中插话的余地.“时今距武皇大去都已过了这样久.这丧委实不需服了.恢复昭容也在情理.却又有甚好推辞不受的.”最后半句话那话锋往下一沉.只微微带出些许问询的势头.却并不是问句.显然这是中宗……或者说这是中宗与爱妻韦后早已打定、不容拂逆的决议.
昭容位……这可真是一份颇为丰厚的大礼啊.
但是此刻立在这里的两个人.谁也不是头脑单纯的少男少女.横跨高宗、武皇两朝.一路辗转磕碰走到时今的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里里外外早已饱浸了政治的荼毒与世道人心的诡诈.自然明白绝对洝接衅桨孜薰士梢缘脕淼闹疃嗪么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谁也深谙.况且即便抛开这一层不提.婉儿本身对荣耀与权势一干虚妄皆已看淡.无论是昭容甚至是皇后.对她都是毫无任何吸引力的.
心境只起了些微思量的波澜.晚风撩拨起耳畔一缕徐徐的碎发.婉儿勾了勾唇.借月华氤氲而下的一簇微光向李显看过去.淡漠的盈眸里沉淀着厚冗的深意:“婉儿时今既已身处陛下的后宫.便自然同陛下是站在一处的.”她淡然.侧目展颜.“所以.皇上找婉儿有什么事情.不妨开诚布公些的好.省却许多累心麻烦.”洝接泄嗨剂她开门见山.
她这样直接.自然甚是好的.显暗自吁下一口气息.眼前这个女人总也给他一种好似天成却又无形的逼仄.莫名其妙的气场令他即便身为皇帝也已经压制不住.偏生又那样的触摸不透、甚至连含及都含及不得.
“其实也洝绞裁”他亦展颜.将双手自然而然负在身后.姿态并着语息全然一副轻描淡写.于此又侧首重将目光落在婉儿眉目间、做了徐徐的定格.“只是希望卿.可同武三思多多走动.”一句话言的突兀.显唇角勾动.“毕竟……你们之间曾有交集.”又一补充.
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情……闻言入耳.婉儿心中沉淀下來.甫又觉的好笑又悲凉.
时今这大唐的风气难测又好测.天下重新传回李家的手中.李显登基、势力薄弱.而一班权臣又都气韵咄咄.扩充势力是他迫在眉睫的事情.而纵览全局.能与中宗站在一处紧抱成团的.便是武家.他要扶持武家的势力溶入自己的根脉.
之所以会在这样一个当口再度拉拢上官婉儿.这之中自然又有一番道理……
婉儿明白.那得从当初神龙政.变时说起了.那时她曾将武三思困于闺房.为的是不让武三思调动武家兵力阻碍行事;自那之后.便多多少少有这样的言论传了开去.说婉儿与武三思有染.如此.李显是意欲借着婉儿与武三思的关系.要她代自己行拉拢之机变了.
熙熙利來攘攘利往.说到底不过就是这些.不过便是帮了中宗搭上武三思这根藤蔓.也未为不可……风起风落时.婉儿忽生一闪灵光.意欲借此机会将计就计做个结扑出去.
思绪只转动了须臾.婉儿对上李显这道热切里又隐有不确定的目光.容颜一展.定定的颔下首去.
唐宫的夜色.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深浓如墨……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固统治·李武两家结暗盟
如墨的颜色大滚滚的氤氲而來、向着远之又远方不断的缓缓波及.把巍峨伟岸的大明宫包裹的有如一座阴霾死城.然而由一座又一座殿宇间次第亮起的宫烛呼应着天上的星芒 .却仿佛是暗色缎子上点缀的一颗颗盈动光波的夜明珠.
唐宫的夜色亘古如是.带着一种神秘的魅惑.又自这之中阻隔着一重遮掩的帏幕.帏幕背后总有无法参悟、无法洞悉的阴谋阳谋暗自坦缓的流动.一如魔鬼隐匿在虚空间不动声色的一湾诡笑……
婉儿步入寝宫内里.即而回神错目、屏退了服侍左右的宫人.待那门轴“吱呀”一声掩好后.她再次定了定神.旋即挪步至几案前.抬手拈笔、沾了砚台里的墨.后俯身借着溶溶的烛光悄无声息的写一封密信.
这信是写给临淄王李隆基的……
婉儿虽为李显的宫妃、被韦后素日來所倚重和信任.但其实她一直都是站在李旦这一边儿的.这一点从來就洝接懈谋涔她会帮着李旦.无论什么时候都会.
只是李旦的态度实在莫测.即便已经始至如今.横跨了几代君王、历经了几多大小事情.婉儿也依旧无法把李旦完全掌握的通透.她不明白时今李旦对权势的态度有洝接蟹⑸局实母谋从前高宗在时他对权势只是洝接行巳ぁ⒐识硐值牟⒉蝗戎裕缓笪浠柿俪他为保命而不敢触碰权势、所以如是表现的并不热衷;时今风气到底不同了.大唐的天幕又换了几换.中宗李显继位.同样为了立身保命.李旦却是不得不摒弃他淡然的坚守、对这权这势争一争夺一夺了.但他的态度又与以往洝接兴亢恋牟煌br />
婉儿真的怕他即便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洞悉自己要么生要么死只能择其一的结局.却还依旧选择顺其自然、自然而然的度日.这样的情势之下选择顺其自然便无异于是选择了慢慢儿等死.即便李旦当真做了这个选择.她也绝对不会让他这样去做、不会容忍他顺应这样的选择.
所以她会帮他.她与李隆基暗中通信往來.这样的帮助几乎是瞒着李旦的.她怕他知道之后会因诸多考虑而不再接受她的帮助.即便他也应该心知肚明.而她隔过李旦直接与隆基往來的缘由还有一个.就是李旦时今为大唐政治前台上的首要人物之一.明明暗暗的素來都被盯的太紧.相对起來临淄王就要稍好一些.往來时也就自然安全一些.
一阵夜风细细微微的穿堂而过.吹起铺陈在几上的宣纸一角.便有“沙沙”的细微响声潜入耳膜.婉儿笔锋一顿.抬眸瞥了眼在半空里打了个结的烛花儿.转念又斟酌了一番.即而再度落笔成行……
这一封密信的内容不是很多.却字字珠玑、绝无废话.
信中她告诉隆基.她会将韦后介绍给武三思认识.并在机变时制造机会让这二人时常走动.到时候她会在暗中发动人脉、就韦后与武三思一事好好儿的做做文章.这阵子你万要盯紧相关动向.是时希望你也动用你所能动用的人脉.与我相互配合.
上官婉儿不愧是个胭脂帐里的谋臣、内宫中的宰相.这是顺势使的好一手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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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宗和韦后到底对上官婉儿不大了解.他们以为自己得了婉儿的心、婉儿会顺他们的意.却不知道最可怕的危机其实就在他们身边最防之无从的地方.婉儿面儿上所显现出的那痕乖顺、以及行动中所看出的偏向.不过是她浸泡在唐宫这么些年來塑造出的假面具、与早已娴熟的不能再娴熟的真伪装.
就此事來说.婉儿答应了中宗的请求、顺势接受了昭容的位份.在中宗夫妇眼里.婉儿所做一切是真心的向着他们、帮护着他们.却怎么都洝接邢氲皆谡庋降陌镏牖こ种她铺陈了一道荆棘遍布的陷阱.什么都不用多做.就等着他们來跳……而韦后与武三思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主要人物、以及中宗李显这条维系之用的线索.正是这个陷阱最精准的催化处
在次日中宗临朝时.婉儿亲自前去拜会了贵为皇后的韦筝.
兴许是李显在妻子那里早已有了交代.筝儿今个并洝接凶急赣胝煞蛞黄鹆俪更像是刻意等待上官婉儿的到來一样.她姿态闲然、华服贵姿.在将行礼的婉儿告免之后.便顺势的对着满殿宫人挥了挥手将他们尽数退下去.
这样的阵仗让婉儿心里明白韦后该是有所猜度.这倒不奇怪.因为中宗找她牵武三思的线本就是与韦筝一并商榷好了的、甚至这样带着胭脂气的主意更像是韦筝的点子.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总也有着太多会意.不消徒费太多口舌.这般开门见山总有许多好处.
“皇后娘娘.”在韦后的示意下.婉儿落座在与她相对而面的一处绣墩.隔过微微一道晨曦的光波.敛目向她颔首.“婉儿得了陛下授意.愿意成为昭容……也愿意帮助陛下培养势力、渡过难关.”一顿后.她这样说.
她的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寡味、无喜无悲.这张冰山一样的脸上总带着太多逼仄的锋芒.即便是为皇为后在面对着这么副面孔时也免不得慑于气场、莫名便敛却许多自身的锋芒.
在聆着婉儿吐口开言时.韦筝那根心弦其实是紧绷着的.这场筹谋施行起來其实简单.但若是上官婉儿不情不愿又能有什么办法.婉儿这个人实在不好拿捏.你只能一步步慢慢儿的感化她、拉拢她.却不能急功近利的纯粹的利用她、哄骗她.因为她似是有着这个世界上一颗最透亮的内心.这颗水晶心越是掩埋在浮世的尘沙里便越是显得光鲜夺目、璀璨不可多得.她只属于她自己.对此你丝毫都洝接邪旆
所以当韦筝听到婉儿淡淡的口吻言出的是这一席话后.心弦自是一个松弛.心间提吊了许久的那块儿大石头“腾”地一声落了下來.
她粉饰浓妆的面目间很快浮起一道笑弧.此刻不愿掩饰她的欢喜.但皇后做派依旧拿捏的十足:“上官大人有这个心.本宫和皇上一早便是知道的.”并洝接谐坪敉穸簧罢讶荨仍是唤她“上官大人”.这样的称谓二人心照不宣.名义上的宫妃名目仅是一个对身份的烘抬.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上官婉儿又哪里当真与高宗有过帝妃之实呢.
其实若是可以.韦后倒真还希望这位昭容可以与中宗之间有些实质.这样一來说不定就可以更好的让婉儿伏贴于他们的掌控、再也不起二心.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人的心性注定谁也无力去左右.
“皇后对婉儿的诸般照顾.婉儿亦是识得的.”闻了韦筝那句话.婉儿勾唇薄笑、这样不温不火的给了她一句回复.
熏香的气息顺着风儿的吹拂被一层层递近着送进來.飘入鼻息时幽幽的、袅袅的.是沁人心脾的薄荷味道.似乎还参杂了玫瑰与茉莉.气氛也随着这样一來二去的启口言话儿.多少缓解了最初时有意无意的尴尬.
韦后颔首.亲自拈了珐琅小壶斟了一盏茶、推到婉儿近前:“昭容心思玲珑、冰雪聪慧.一点就透.”这一次她唤了她一声“昭容”.刻意将距离贴近之意不消多说.
一來二去.这一通话二人都说的十分委婉.谁也洝接兄卑椎奶峒捌鸸睾跷淙颊飧鋈说娜魏问虑甚至连涉猎的字句都洝接
婉儿垂眸瞧了眼韦后递來的清茶.却洝接卸她不是一个狂傲的人.那心气虽高却更懂得行事缜密、不越边界.她还洝接凶愿旱秸飧龅夭不会不识好歹的受了皇后的敬茶.
“皇后娘娘.”绯唇浅动.婉儿胎眸时眼底有了深意的味道徐徐沉淀.她把身子向韦筝处前探了探.语息平常而顺势.“婉儿有一宫外旧友.近來闻他寻了上好的茶种在府中私藏着.不知娘娘可否有兴趣.与婉儿一并往他府中小坐.品饮那醇香好茶.”完全就是闲话家常的神色和语调.洝接邪氲愣跄痹图频哪q
四目相对.韦筝自婉儿沉淀的眸波中嗅出了欲盖弥彰的味道.静心将这一席话听完.她心口一动……登然明白了婉儿这字句间指向的那所谓旧友.便是武三思.
和风在骤又静下的内室里流转飘曳.撩拨起静好的一室浮光.不多时的相视会心.韦后勾唇微微.也并不说话.沉沉的颔了颔首……
就这样.之后的事情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中宗与韦后想搭上武家这根线.自己出头又不方便.此刻有了婉儿这个适合的中间人适度斡旋.皇上欲要扶持势力稳固统治、武三思亦欲要攀附皇权光耀自身.于是这两方可谓是一拍即合、很快便走到了一处去.
李武两家的关系之融洽、相处之和睦.被旁人看在眼里总觉是艳羡的.韦后隔三差五便与婉儿相伴出宫.一并登临武府寻武三思小坐.他们或品茶、或吟诗.笑谈浮生、好不恣意;又过不久后.中宗李显也加入了他们的队列.他常与武三思下棋赏景、对诗谈曲儿.眼见着两家本就互利互助的关系.就在这镇日镇日的频繁走动之中愈发变得浓厚易近、牢不可破……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局中局·棋盘落子稳妥行
明明暗暗里或推动、或天然铸就成形的这一切.都在上官婉儿与李隆基一早便氤氲于心的掌控之中.有条不紊的次第运行……
那是自中宗、韦后牵上武三思这条线后一个多月后的样子了.朗然的春日已经过度为娇炎如火的闷夏.大明宫里各色的牡丹花丛大抵都结出了沉甸甸的花苞.只待那最终的花期翩然而至后.将这整整孕育了一年的璀璨极尽奢靡的绽放.
便是连长安长街小巷、坊里坊间也都渐渐复苏了牡丹的影子.并着繁盛热烈的斗妍百花儿一齐在盛夏骄傲的艳阳下闹了个蜂喧蝶嚣.
那铺陈出的一道心计最终的一个火候.也随着季节的兜转与气候的升温.被堆叠至稳妥恰当的一处点位……
临淄王李隆基那边儿自是很给力.与上官婉儿暗地里缜密配合、行事方寸拿捏有度.朝堂间又迎來了一场突兀不及防的群臣上疏.那些个看似耿介、苦口婆心的大臣们字字句句都把矛头指向了身为皇后的韦筝.搬出“妇德”搬出“孝道”云云.口口声声只道他们的皇后常往外戚武三思府上往來频繁显然是不合适的.请皇上忙于国事之余也当注意整顿后宫.风气不可乱、朝纲更不可颠.该行事决断时便一定不可心软纵容.
这一场横生出的暴风雨來势迅猛.不仅云集了曾经联名反对皇上施行政策的肱骨、又融汇了这些日子以來辛苦充实的新生势力.皇上自己这边儿坚决的拥护者不是洝接但与这派不知何时就站到了一起去的势力相较起來.真个是可谓以卵击石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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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皇上与临朝的皇后被逼的节节退败.并非因为他们心觉理亏.而是因为有一些话、一些事到底是不能够说明挑破的.
譬如韦后与武三思往來频繁.那也是得了中宗的授意.为的自然不是那些看不着影子的所谓私情、所谓滛秽.出此下策只是洝接邪旆ǖ陌旆这对儿其心磐石可鉴的夫妻为的不过是经营好自己的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啊.
只是.难道这样摆在那里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道理.这帮大唱反调的朝臣文武洝骄透龆妹到底是心里懂得却仍不赞同.还是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与皇上铁心做对.这之中就很有些值得玩味的揣摩了.
最终还是中宗李显在这场朝堂的明面儿较量中败下了阵來.铁青着一张脸拉起妻子韦筝.十分生气的甩手回去.
这一帝一后纵有心机、精忍道.但到底有一个默契的共性.他们都是性情人.总也容易由着那一通心火的蹿动就较了真去.事后待那一时之气平息下去.被冲昏的头脑也会很快就重回清明、理性亦会很快便再度找回來.
但这一次.就在李显与韦筝负气冲冲的往后宫内殿里走.却在半路遇到了状似无心的上官婉儿.
婉儿着了淡蓝绣蝶的儒裙、发挽松髻.正一路游园观景好不恣意.她的内里心性何其颖睿.又加之这次本就与隆基那边儿默契在先.她其实是故意來这条自前朝回后宫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中宗的.中宗与韦皇后都是什么样的性子.这些日子以來上官婉儿早便不动声色的摸了个透彻;该在什么时候添一把火.她心里自然明白的很.
远远便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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