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诧异.须臾静默.他只长吁了一口气:“我早便猜到了.”目光微侧.“这些日子皇上都称病不临朝.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求见他都一概不见……而韦皇后的举动却开始过于频繁.不止是我.有此猜忌者不在少数.”这是实话.是眼下的大体情势.
静静然听着李旦如此道來.婉儿心中其实也是了然.一些事情注定是不能永远都藏的住的.中宗已经驾崩一事不日后韦后那边儿便该兜不住了.所以一些必要的举措才更加是迫在眉睫.
借着月光一缕.她颔首将眉目垂了垂:“既如此.我也无心再瞒你.”檀唇开合间.又引着李旦穿过帘幕隔绝下的一方小门.二人往着内里极深处一道小室中步入.又掩好门扇相对落座.
这深处内室的光线被阻隔了太多.连月华都渗透的浅浅淡淡.视野被笼罩进一层极暗沉的景深之中.倒是呼应着此刻风雨欲來的心境.
婉儿行步燃起一排烛盏.幽幽火光中.她的面色被映衬的有些徐白.就着流光暗动.李旦停目在婉儿这一张清美的芙蓉面上.敛目细细审视起心念的爱人.见她的面色与神韵较之上一次见到时愈发的憔悴了些.那心倏然便是一疼.
感知着面上这一道灼灼目光满是怜惜的停定.婉儿那心莫名的定了一定.她明白李旦是怜惜自己的心焦与萎顿.可她不愿让他过度牵心.便心照不宣.只在燃好烛台之后回身折步.与他相对着施施然落座.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王开解,帏幕后福祸未知
小屋里空间狭小、空气便很是闭塞.即便是静静然这么坐着都会觉的心口发闷、周遭发热.
四目相对.这咫尺的距离.让两个饱浸思念之苦、情怨之毒.却不得不受制于时势拿捏的两个人心中隐动、又始终无法向对方再那么跨出进一步的距离.
摇曳烛光微微的密布下一派乌沉疏影.穿堂风涣散了些微的温热.扑在面上有些撩拨.就着小风的萦索.婉儿定了定心神.颔首叹了口冗冗的气.即而抬眸、声息定定:“韦后早有不臣之心.此时陛下仙去.她让我伪造遗诏.”如此一句.
旦心里动了一下.旋即又觉的这是洝绞裁纯删傻氖虑
婉儿敛眸继续.声息平和、不缓不急:“我与太平商榷后得出一个缜密的计策.一面顺应着韦后的意愿在遗诏上体现出來.即是先皇传位幼子、并让皇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另一面则为我们这边谋划福祉.即令安国相王与韦皇后一并辅政.”她缓一缓气.
李旦且听且心思忖动.婉儿这一道遗诏.其实可谓是字句间条理清晰且挑不得错处的.
且看.毕竟相王是中宗的弟弟、又有一定的势力与人心的支持.而韦后想要参政的心意也洝接蟹髂这样最是安定人心.两边儿可取所需、相互有了个持平.想來韦后也不好说什么的.
“嗯.”他点点头.目色灼然.“韦皇后素來心思不怎么纯良.时今皇兄又走的突兀.想來她瞒下这样的大事儿就是动起了独揽朝纲的脑子.”于此微停.“她想要效仿母皇……但母皇只有一个.历史重现往往都是闹剧收场.登基成为大唐的女天子又怎会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唇畔不觉勾了抹温润弧度.“你的那道遗诏起草的很不错.我们时今不能跟韦后硬磕.毕竟考虑的因素也是诸多.既然一时半会子不好将她赶回后宫颐养天年.便这样先把力量持平.不失为权宜之计.”颔首微微.
幽光中李旦面上的神色流转的比往昔快些.婉儿由眼及心的瞧出了他对韦后心底里浮动的不屑.这位一向淡然处世、平和度日的李唐皇子.其实有着另一种八面威风的面貌.只是不到关键时刻他永远不会显露……她突然这么想着.心中却一紧:“唉.”徐徐然叹了口气.
微如蚊语的一声叹息落在李旦的耳廓里.他拢了眉宇凝目微微:“婉儿.你何意愁颜.”心念甫收.染了焦灼.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冰雪消融般的眉目间浮动浅浅的黯淡、只要她殷色如花的汀唇畔挂了隐隐的慨叹.他的心都会跟着陡一收紧.想她所想急她所急;如果她不告诉他为什么、如果她留给他莫能两可的一份感知.那么他决计会辗转反侧经久经久都挂肚牵肠、不得安生.
婉儿抬眸.迷迷眸色撞见旦焦意凿凿的眼.心中甫定.声息有些忿忿然无奈:“但韦后又对让相王一同辅政一事不满意.决定废除所谓遗诏、按着她的心思直接独自辅政.”落言一叹.转首微微.
旦脑中一嗡……
果然.韦筝这个女人不能等同于其她女人、甚至不能等同于其他人.她有着自己那一份决绝的心思、也有着不输须眉男子的干练及魄力.她是一把开光出鞘的剑.一旦挥舞.便是狠戾酷绝、见血封喉.所以.任何看似滴水不漏的缜密忖度、那些看似情理之中的事情.用在韦筝身上决计都是不适用的.
这样一來.倒是麻烦了一些……
不过心念一转.旦下意识瞧向婉儿蒙了溶溶烛光的面靥.顿然有些福至心田的灵光骤现:“这未必是坏事.”展颜侧首.倏然轻了语气徐徐然.
正陷入纠葛心绪、辗转难平歇的婉儿蓦然听得这话.下意识转眸看他.
李旦目色闪烁着内睿的光.璀璨的犹如暗沉天幕间一簇最美的星火.他微笑笑.温暖的神色安顿了婉儿绷紧又芜杂的心:“万事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这根本就是一把双面剑.”敛了一下目光.“你想啊.一旦遗诏废除.便洝接辛嘶噬险獠隳脕硭凳露囊姓那么韦皇后在解除了我辅政之权的同时.难道不也在同时解除了她辅政的一份正统性.”
这话有如一道清泉顺着头顶倏然灌下來.微微一僵.婉儿顿然恍悟……
是啊.凡事都有双面性.如果韦筝按着上官婉儿的意思将那起草好的、相对比较稳妥的所谓“大行皇帝遗诏”拿出來.那么就可以打着已经大行而去的中宗皇帝的幌子.她飞扬朝堂、行她所欲行之摄政一事.却又谁能说什么.
可时今韦皇后独树一帜.因不满婉儿起草的那道遗诏.便干脆将那遗诏弃置一旁.自己径自垂帘听政独揽大权.
凡是做的太绝了.缘份也势必会早早便耗了尽.满朝文武不是傻子.韦后这样的行径未免过于飞扬跋扈、目的明确了些.且她无论是资历还是所处情势都委实洝接邪旆ㄓ胛浠实比斩她想做武皇第二.那么试问谁又会真正的服她.
yuedu_text_c();
水则载舟、也能覆舟.韦后这般孤绝傲然、自以为是的只看自己利益而浑不管顾其它.到时候必将落得个惨淡结局、悲凉收场.这样看來.摆在眼前看似险峻的一通局面.倒也不至于十分逼仄了……
旦微把身子向前倾了一倾.目染着婉儿深思的面孔.心中忽被撩拨的柔柔一动:“好了.兵來将挡、水來土掩.凡事太尽则势必缘份早尽.你却又想那么多做什么.”见她转过眸波款款然顾向自己时.颔首一笑.抬手搭上了她沁凉的玉腕.“静观其变就是……对了.你把已经拟定好的遗诏千万保存好.必要时就拿出來.兴许有用处.”皱眉这样想着.便顺势周详的嘱咐她.
“嗯.”婉儿点头.感知着自他指间传來的这一丝丝稀薄的温暖.虽然只是浅浅的.却足以令她心安.
空间不大的小室里.此刻被浸染在一片溶溶的暖意中.目之所及处的景致皆数被蒙了迷迷的橘红.二人执手默坐.就这么绰约迷蒙的四目相对.心中便已如饮淡酒、陷入薄醉.
这样抬眸瞧着心念的人儿.婉儿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颦了起來.
旦抬手.下意识为她抚平那聚拢一处的玉眉.后不经意的滑过左额那一朵绣上去的红梅.即便时隔多年.触及的须臾.心中尤是一悸.
他的抚慰稳缓且温暖.就在这不经意的一个须臾的光景.婉儿好似断却了腹肚内里寸寸的痴肠.她起了一股弥深的痴意.她不愿意拂逆自己的心意:“旦.你要……”她唤他.抬眸沁雾.才被抚平的眉心不觉又蹙起來.“照顾好自己.”停顿后徐徐然又接口.“秋疾风紧.婉儿不便与你常见面.”
此时此刻李旦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婉儿身上.对于她软款的声息与真切的叮嘱.他一时全然都给忽略了去、无法在心里含及.
他皱眉.双目并着眉宇间含及着真切的疼惜.定定然看着她.心思游移.
见李旦不语.婉儿心中愈急.那娥眉便蹙的愈发紧密:“你可听到我说的话.”急急然碎语徐徐.
旦终于回神.忙下意识颔首应下.再一次抬手拂过她蹙紧的眉目:“才舒缓了愁颜.怎么又蹙了眉.”指尖似乎起了浅浅的涟漪.他心中一疼.“往后不要再蹙眉了.我们……就快要苦尽甘來.相信我.”最后三个字时.他定定的颔首.
隔过溶溶暖色的景深.婉儿如是定定的看向李旦坚韧的双目.
相信我……
三个字眼有如刺破玄青宇宙的一簇流星.带着极尽的璀璨与耀灼的光泽.那么亮、又那么充满着希望.
“好.”她含笑.心念甫柔.“我不会再蹙眉.我也相信你.”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用來生化春泥……
烛影摇红、温柔几度.慰籍心与魂的彻骨柔情.这一瞬至纯、至真、至善、至美的情念动容.倏然一下.撩拨过无尽肆夜、暧昧了微冷娑婆.感天地且牵情念、搏宇宙而动乾坤
韦皇后的行事手段之凌厉、速度之迅捷.风驰电掣不可质疑.
她突然下旨.在王衔之外又封安国相王李旦为一品太尉.并将李旦长子李成器封为宋王.
这一举动明显是在安抚李旦.也算是给满朝文武一个心里的交代.
又在这秋疾风劲、阴谋气息暗嗅的同时.她又派重兵监视庶长子李重福、派禁军稳住东都洛阳局面、也将西京长安处的兵力换作了自己的贴己人……
这般的手段可谓干净凌厉不见半点儿拖泥带水.
如此一遭遭铺垫完备之后.韦筝才算是可以长长的吁下一口气了.她方诏告天下.将那隐瞒已久的震撼消息骤然间传出來唐中宗李显暴病去世.同时.直接扶持皇子李重茂为新皇.韦后听政、天下改元“唐隆”.
这一场劫來的委实是快.仿佛所有的事情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來.纷杂的事态就这样全部都洝礁稣髡椎亩训搅艘黄面对这样翻天覆地的突变.朝野之中无不人心惶惶、阵脚渐乱.
而韦皇后以世上最狂热的野心与顽固的执着.怀揣着自己经久以來隐匿骨血、积蓄心魂的皇帝梦.一步一步向那至高无上的金椅问鼎而去.以她那位神迹一般存在的婆婆武则天为目标.笃定下心肠、坚韧了心念.走笔无畏又自信满满的书写着专属于自己的幽幽丹青史册、浩淼宏伟传奇……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久别重逢,太平隆基行险棋
眼下的局面混杂凌乱.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定什么时候那些蛰伏、隐匿在黑暗里蓄势待发的野兽便会洞张着它们的大口、露出尖利嗜血的獠牙一个猛子的扑过來.
扑向谁、是生吞还是活剥.洝接腥酥谁都不能知道……
天下大势的兜转变幻.往往就在一瞬之间.所以每一时每一刻的不经意指间漫溯.都不定会发生怎样新生的变故、带走哪些人原本尚还活泼生鲜的熠熠生命.
yuedu_text_c();
太平心中沉淀了万顷思量.公主府水榭边沿.她正一个人孑孑然坐着身子投食往那水中喂鱼.
她着了一席风华灼艳的大红色滚银、金两道灿色宽边儿的缭绫裙.发结高鬟.那满头的珠翠熠熠的映衬着她虽偏于浓艳、却仍旧遮掩不得眉眼间深浓疲意的面孔.就着六月里充斥荷香的天光一眼看过去.这种虽高贵美丽不可方物、却自有茕茕难以遣散的冲击感.直让人为这女子而心疼.
事实上.立于水榭另外一头、屏息凝神默默然且走且看的人儿.委实是心里不及防的一疼……为这份隔绝了四年光景、再相见便注定物是人非的重逢.
这边儿漫不经心喂鱼的太平并未察觉到有谁即将波澜过她此刻的安谧.她单手托腮.垂了眸子潋滟开沉淀的心思.那悠悠的思绪开始在虚空里飘忽.反复思量着上官婉儿前些日子写给自己的那封密信……
韦皇后过于激烈的反应是她和婉儿谁都不曾料到的.她们当初还是太笃定.以至于一时洝接邢牒糜Χ灾后來面对着韦后如许的反应.她们这边儿才不得不急行新谋.按婉儿信上的意思.是趁着韦后临朝辅政、中宗丧期未满的当口.这边儿骤然给出一记猛击.让韦后一个措手不及.
详细來说就是.譬如曾经上官婉儿在朝堂上突然出现.言词凿凿护住相王、让中宗措手不及一样.
这一次.最稳妥的便是身为武皇之子女、中宗之弟妹的安国相王与镇国太平公主一齐出现在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高声赫赫的质疑韦后垂帘听政的资格……
倏忽一下.太平沉淀的眸色陡地闪过一丝慌乱.这一个惊惶间她手中的鱼食儿都跟着做了个天女散花状.
那是骤地一下.垂眸时她看到水面倒影出那个已然一别经年、若说不思不念那委实太假的人的影子……陡然一下电光火石的灵光闪动.她惊觉.是隆基回來了.
是他回來了……
他答应过她的.会回來.就一定会回來的.果然.他洝接惺逞
天光明灿.隆基徐徐然的抬臂向前.小心又不失力度的扶了太平一把.将她立定身子与自己面对着面.
光影流离.太平有些不辨梦与醒的恍惚感.绰约朦胧、似真似幻里.她敛了敛盈眸.定定的看向他.
四年了.四年光阴里的浸泡和磨洗.让眼前长身玉立的挺拔之人出落的愈发俊美无双、气度卓绝.比之曾经那一份身系的落拓与疏狂.他又多添得一份坦然、一些从容;这份内里的睿智、这份适度的收敛锋芒、这份儒雅和温存……当真是越來越像他的父亲李旦.
隆基颔首.唇畔挂着徐徐的笑.就这样与太平回望.
这遗落的四个年头里.他身处潞州.却未尝洝接新募枪页ぐ病舛问惫舛运齺硭又滋生出怎样动辄的改变呢.
她还是那么美丽.岁月的走笔总也对她这样仁慈.似是总觉如果在她面上落下些怎样的痕迹的话都是一种残忍.
那么总该还是会烙印下一些什么的吧.是心智、是神思、是记忆、是城府……还是一些别的什么呢.
倏忽恍然.隆基的心头充斥着重逢的喜悦、激动.与流光不再、往日不复的人世流转间错综变幻的哀伤.
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是在这一别之后倏然重逢的喜悦当口.人的思潮便越会被惹得涟涟淙淙、不能收束.
就这样四目相对.嗅着闯入鼻息的风荷幽香.彼此的视野开始模糊.那是在多久之前、跨越了多少个年头呢……那是时光的一条河.穿越洪流、逆流而上.倏然间看到了孩提时身处在感业寺里.隆基、太平、还有俊臣.这三个烂漫天真、对人生怀揣着莫大期许的孩子们单纯美好的身影.
可流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那样的渴望着有朝一日的长大.有朝一日海天任遨游的恣意洒脱无拘无束.可是事实证明.外面的世界是残酷的.四面八方充满着厚重的阴霾与血腥的直白;相比之下.还是无拘无束、无惧无畏的孩子们的世界.才是这一方留白的净土.才是这娑婆世界上受不住、留不得、却可以做片刻停留的人间至真的一片天堂吧.
周遭空气感染了人的心绪.便连温软的风儿都撩拨的十分缓慢.恍如正在行将走向静止.
须臾的平复心绪.这样的久别重逢合该欢喜澎湃不能自持的.但不知怎么.即便心湖泛起波澜.可二人的面目却都十分平静、掀不起半点儿波澜.似乎这么些年过來.二人已都学会了从容处世、与那一份行走红尘间难能可贵的淡泊.
流光静好、天气晴好.隆基含笑的神色洝接邢ⅲ骸拔一貋砹”喉结滚动.淡淡然的一句.温馨的似是老友一次极平常的串门儿叙旧.
很奇怪的感觉.即便两人间已经阻隔了整四年的时光.但只要这么站在一起便依旧是那样熟稔、那样亲切.半点儿都不需要重新的熟络和叙旧.
嗅着飘散周遭的缕缕安详气息.太平莞尔含笑:“回來了.就好.”浅浅的句子.氤氲出口时好似夹着一股柔和的风.
是不是风、花、雪、月都当真是有颜色的.这一刻隆基倏然觉的那扑面的风儿化为了斑斓的七色虹.承载着内心深处一些别样的情丝.倏然一下被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