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争夺大位.归根结底.他所算计的人.自然也包括这位兄长了.
李隆基是什么样的心思.李旦、李成器都是心知肚明.但眼下情势如此.也都只是心照不宣.
“看來我们的父亲性情超然.当真是无心这江山大位啊.”隆基颔首.微微的勾动唇畔笑笑.
这有心无心的话令成器心中一定.依稀间嗅出了些别样的味道.父亲无心大位.可这大位终究还得有人站出來承担的.
当今这一十六岁的少帝是韦皇后扶起來的.而韦后被判为异心不轨者、时今又已是庶人.那她扶立的皇帝自然也就不做了数.三弟这意思.是在委婉的传达一些什么样的心思么.他是在提点他、且让他认清楚这样一个道理.即是.父亲无心帝位.便站出來推举他李隆基.
这样不知对错的猜度.令成器心里突然就很不舒服:“咳.”他亦一笑.声息轻飘飘的.似乎这并不是一件怎样难办的事情.“父王无心大位.我们便合力推举他.”错开了目光不再看身边的弟弟.只专注的跪自己的.“时今民心所向、官员百姓所认的.也就只有父王了.他若不肯站出來.我们便合力逼他站出來.到时候也不由他不登位.”落言一定.有点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隆基便洝接性偎凳裁就此缄默了言语.亦专心的跪谏.
……
或许是考虑到了那一份摆脱不得的大义与所向的情势.又或许是不愿某些为此牺牲的人心觉失望.在两个儿子的齐齐跪谏、与一班臣民的合力表心下.安国相王李旦终于被跪了出來.
那一瞬间.似乎全长安城的星光都积聚在这位真命天子的周身之上.似乎他头顶笼罩着华盖样的紫色祥云.
冥冥里古老的宿命就此被契合.他一转身.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经久以來天命中早有的注定.就此终于得到了合该的应证.不会错.更不会乱…….
大明宫历经了那一场鲜血为祭的突变.周遭的天风中还依稀掺杂了血腥的残味.嘶吼、咆哮在耳边的狂风一阵又一阵擦着脸颊过去.不知道这其中又同化了多少冤魂怨魄的吟吟哭泣.
这座宫城依旧美丽、庄严、且肃穆.单薄的雾气铺展连绵.将宫道间徐徐缓行的紫衣女子这一道身影笼罩的似梦似幻.
在灯火璀然的皇帝寝宫之前.她定了定身子.一抹月色徐徐的映出她绝样的眉目与这一张丰腴贵气的面孔.正是八面威风、此刻这锋芒戾气一日胜似一日形成冲天气焰的镇国太平公主.
太平继续抬步.上了玉阶后径自进了皇帝的寝宫.并未遣人去通报.
她披星戴月直奔皇帝寝殿而來.便是夜会少帝李重茂.
或者更准确的说.自打那场大明宫中许多人都不忍一想的兴兵宫禁过后.这位皇帝的姑母、高贵的公主便总会时不时的來新皇这里坐一会子、看一看的聊上很久很久.
时今这大唐已经不再是这新皇帝的天下.这个道理李重茂是明白的.随着韦后崛起的势力被打压.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也一定是坐不久的.他有这个自知.而太平公主与他频繁的走动.便是为了更好、更深刻的让他将这自知落实.提醒他一刻都不要忘记眼下正处在怎样的时势.他得有这一根弦.他必须有这一根弦.这是太平的目的.皇帝这里必须征服.可以免去到时候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时今相王那边儿已经有了该有的态度.小皇帝这边儿的工作便更需要抓紧的去落实.太平不惜披星戴月的急急赶过來.便是为了这一件事儿……
寝宫中烛影摇曳、繁华奢靡.可这样的繁华看在眼里只觉的无比浮虚.重茂将身避在暗影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愿见到他居心不良的姑母.也由心眼儿里下意识的不敢见他的姑母.
太平才一入了内殿.那双凌厉的凤眸向着周遭徐徐然一扫.很快便瞧准了皇帝的位置.她抬步迎着皇帝走过去.却放了端着的架子、摆出了温柔的面貌:“别怕.”和风样的语气.徐徐的.顺势勾唇笑了笑.“我是你姑姑.姑母是來帮你的.”螓首浅颔.声色一顿.往后这一席话便存了些诱导的味道.循序渐进、试探又不容置疑的稳步而过.“只要你按照姑母说的去做.你还是姑母的好侄子.永远都是……”
声音幽幽徐徐的.拂过耳廓、滑落至心里.重茂周身下意识起了一嗦.他明白的.笼罩在他头顶那利剑一般随时会将他置之死地的可怜的、昭著的命运.就此一下子.到了合该落实的最终时刻…….
太平出了寝宫大殿时.身与心都染就了些许疲惫.星光熠熠中.霍然看到立在门边的三郎.
二人堪堪一回望.隔着如水的月色.心境都是一舒展.向彼此笑了笑.即而很默契的不急言语.行步至院子里.
“你是信不过我.还是质疑我办事的能力.”柳影星光下.太平把身子立定了定.侧首带着凑趣的味道.看到隆基的这一刻.他便知道李旦那边儿应该已经很稳妥了.半悬半放的心即而有了个安定.心情自然也不错.
“不是.”隆基的笑容有些疲惫.那一席月色镶金花的疏袍似是不抵夜风.他整个人竟显的有些孱弱.“我只是后置于你想到这一层.”
“所以你还是信不过我.”太平打断.即而侧目笑道.“信不过我会想到这一层.”声息泠泠的.笑颜温暖如春潮.
这笑容合着月色一起在眼帘里作弄出溶溶的颜色.看的隆基只觉心口沁暖.略一斟酌时.他适才一恍然.明白了她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才向她微微一笑欲回复.忽然那身子一晃.头脑中“嗡”地一声撩过去.
太平陡惊.忙抬手扶住他.触及他的臂弯时.感知到这心脉并着那心腾然一慌乱:“这段日子你太累了.要注意歇息、补回元气是为重要啊.”关切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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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累了.当真是太累了.这阵子以來忙前忙后的举事.心神与身体的损耗都是剧烈的.再这样下去整个人都会被熬垮.也委实是该好好儿的歇一歇了.
隆基点头.面着眼前这夜光里的纤纤女子.他知道她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你也是.”关切的话有太多梗在喉咙里.最后真正出口也只有这三个字.
但是够了.
太平点头.了然着他的关切与自己对他的关切一样真挚.
二人含笑对望.身畔一缕又一缕夜风温温的撩拨过去.星光熠熠中霍然觉的此情此景何其静谧.何其的使人安详.
忽而.贪恋此刻这注定守不住的一瞬澄明静好……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相王锋芒难敛、定数早是定数
一夜之间的时局颠覆、乾坤逆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那些隐忍和压制、那些明明暗暗的沉淀和积累.算來也不过就是这一夜之间便尽数云散烟消去.
长安街上的滩滩血迹还洝接星宄删便又在七月二十四日(即唐隆政.变发生的三日后).皇帝李重茂与其叔父安国相王李旦登上承天门城楼.
月色幽暗.李旦垂首立于皇帝一侧.那威严且肃穆的面孔上洝接腥揪桶氲愣樘整个人有如一尊洝接猩⒌纳耢蟮袼却又那样不怒自威、震撼天成.
皇帝立身笔挺.抬起章纹攀附的广袖.那明光的颜色大刺刺的在半空中滑出烁亮的金波.启口时声音如珠玉清脆、又透着天子的一脉独特稳健:“韦皇后窥伺神器、已被诛灭.原是除去唐城一大祸患.与百姓、与群臣俱无干系.臣子们不必惊慌.”这一通礼仪的周成.这恩泽百姓、泽被苍生的浩浩天恩.被他表现的尽致淋漓.
这时.垂立一侧的李旦几步上前.对皇帝并未行礼.只是谦和的颔一颔.即而那浑厚的嗓音便扬起來:“一场祸乱.百姓受惊不小.朝廷欲免除全城百姓全年一半的赋税.以滋安抚.”这是不比皇上少却多少威严的声息和字句.这话音一落.隐有一种相王隐现复辟之势.皇帝不过只是一面旗帜、一件衬托相王威仪之用的陪衬之感了.
但百姓的心思素來简单.加之这近年來的大唐皇帝轮换的委实频繁.帝都的百姓渐渐也适应了这种繁华鼎盛依旧、却政局并不稳定的局面.他们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安稳的生活、不过就是朝廷的德泽.旁的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联.
故而相王这话才一出口.门楼之下匍匐跪拜的若许百姓代表便顿然起了雀跃欢呼.这是朝廷给予他们的莫大恩泽.这是百姓之福.
只在瞬间.高呼万岁、膜拜叩首之音不绝于耳.场面之浩大、情势之蓬勃.并着这天这地这一座巍峨且美丽的城郭.顿然便有一种天人合一、造化神迹的鼎盛至极之感.
这无边的繁华与无边的感念.化为巨大的力量.温温的波及了在场每一个人急需雨露恩泽的心房.
李旦立在这城门楼迂回不止的天风之中.任耳畔垂下的散丝被撩拨起來.在面颊上服服帖帖的触动起一痕痕的微痒.这时心口顿然就是一涩.忽然觉的这万众的膜拜、臣民的欢呼.看在眼里却是一种怎样彻骨的落寞……
若她还在自己身边.若她这个时候还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呢.那一切的一切便又都会不一样.那么不一样.
这样的景象.是不是她经年以來一直心心念念所祈盼的景象呢.这样的景象是否出现在她午夜的梦寐里过.她若是看到了.会欢喜的.一定会欢喜的……旦觉的自己的眼眶有点儿湿润.
一侧隐匿在侍从阵列中的隆基.察觉出父王神态的凝重.心念微紧.向父亲贴身服侍的宦官使了眼色.那宦官会意.忙小心翼翼的上前牵了牵相王的衣襟.即而行了一个礼.
李旦方回神.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即将失态.便又把心念敛了敛.
可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一浪浪紧密袭來身上的繁重情丝.即便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极平静的面对那心中不能于外人道的惊变.即便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这皓月朗日、造化自然、甚至每一丝清风每一缕阳光都看成了她……但依旧还是不能避免的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忽然清楚的察觉到.察觉到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她.这自然的一切全都是她.又全都不是她……特别是在面对着重要的场合、无边的热闹.对她旷远的思念与无法收束、洝礁鲎怕涞母星榫驮绞敲飨苑浅
洝接辛怂即便他坐拥这万里江山、身享那称孤道寡万岁之呼.这一切的一切又都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旷古的寂寞与愈发无望的孤绝.死一般的寂寞孤绝.
容华谢后、君临天下……这世上最悲凉与凄美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但一位真正的王者.素來都注定是孤绝的.
……
虽然朝廷大颁的减税令让百姓高呼万岁、欢喜激动不已.但是时朝臣中任谁也能嗅出中间很多不对味道的地方.
皇帝针对动乱一事亲自登上城楼抚民.安国相王一并跟着又是什么样的意思.
不过.稍有眼招子、稍有心思的人便都能明白过一种天下大势、民心万众尽归相王的不可逆的格局.那一场彻底的改换天地.怕是不多久便会应运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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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气晴好.澄澈的天幕中倒映着浮云的暗影.摇曳着如线的春光一倏然的洒下來.溶溶的暖色铺陈在大明宫每一处角落.
这委实是一个大大主吉的甲辰之日.少帝重茂在政.变之后首次上朝.
国丧之期尚且未过.朝堂的格局很是微妙.御座主东、皇帝坐东朝西.而那西面.对着的便正是驾崩急促的中宗李显的梓宫.
微妙的格局一如微妙的情势一样使在场众人心中难安.因为便在中宗李显的棺椁旁边……便负手而立着安国相王李旦.
周遭流转的气氛似乎已经僵滞.又因这僵滞而一层一层压迫着渐渐变得冰冷、变得催人心魄.
那看似足步稳健、后高坐龙椅的皇帝.面上挂着的神色委实不好看.虽然国丧期间肃穆是应该的.可皇帝的神色更趋于的是一种受制于人、受人胁迫又不能说出口的危机感.
这时.又见一抹天青素裙的身影自那开阔的殿门处一步一步的行进來.如织天光在她身后的华盖处打下一层细密的绰约.造势的这个人威严殊胜、恍若天降.正是镇国太平公主.
太平的出现令在场文武心中一噤.很快便意识到了时局的严重性.
在太平身后不远的地方.亦步亦趋跟着相王李旦的三子、也是那一场刚刚结束且余味犹存的唐隆革新的大功臣……临淄王李隆基.
诸臣的心跳已然如擂鼓般快且细密.下意识偷眼去瞧棺椁旁的相王.这样的阵仗带着呼之欲出的天地改换.在这样一份咄咄的压迫之下.相王通身的威严便显露的有如天成.
隆基以一种晚辈的姿态跟在太平身后.那英毅与阳刚的气质很快便有一种是为这群臣之中、巍峨朝堂之上一抹红颜坚定护持的感觉.
太平的威严是天成的.在流转光阴的磨洗与淘沙之下.她愈发出落的有如当年其母一辙的凛冽无双、仪仗肃穆.
她洝接卸喽底径自立身于诸臣子之前.这群臣的为首者便是太平公主.
殿内诸臣洝接腥烁叶喾⒊霭氲愣杂便是连高坐主位、却看起來被这阵仗逼迫的何其无力的皇帝.都似乎被惊蛰了一般.显然这一切來的太突兀.那呼之欲出的危机就摆在眼前.可他事先并不知道.
隆基正了一下衣襟.与侧首相顾的太平做了个示意.太平了然.便又投目去看李旦.待旦亦以目光示意自己已经准备了好.便由这位巾帼不输须眉的公主清喉开嗓、拉开今儿这朝堂之上主要大事的帏幕.
就着天光明明灭灭的错落影像.她出列转身.正面对着规整林立的这一班群臣.微微扬首.那声音一如她通身的气韵一样威仪凛凛、风度自成:“国家不安.皇帝为了稳定国祚、造福万民.决定传位相王李旦.”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就此被太平倏然一下干练的言出來.
似乎一股寒流倏然便流转在周身四处.在场众人心中一个剧烈起伏.即便这是一早便任谁都已看出的结局.此时此刻如此昭著的摆在眼前.还是未免会心惊.
这话才一出口.龙椅上的李重茂只觉自己这身子一阵冷又一阵热.身为皇帝的他自然也洞悉了太多世事.加之太平这阵子一直在他耳边时不时的念叨、并授意他做了很多事.他也明白自己的皇位必将不保.但是万不曾想到居然会这么快.且这么突兀.
而李旦面目平和、肃穆依旧.虽还洝接姓降腔晌筇频男氯翁熳但那通身的帝王气韵其实已经天成了.
气氛绷紧在这里.在这至为关键的当口.太平身侧偏后处的李隆基亦几步出列.颔首时一双星目如浸寒池:“国家多难.皇帝愿将皇位让给相王.此乃与尧舜相媲美之大功德.”声息陡扬、不容置疑的沉淀.即而又向太平看了一眼.抬手把太平往前让一让.“而太平公主身为皇帝姑母.却愿于纷乱的时局中站出來主持公道.此乃慈爱之心.”这一句落定后.他回身.摆袖向着大殿之外遥遥的抬手拜了一拜.“我大唐能有此帝王与公主.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吾皇万岁.”那话音才落.政.变时隆基麾下的大谋士刘幽求便适时的也站了出來.抬手自袖口间展出一道灿然的明黄|色圣旨.这是早便拟定好的传位诏书.
这位刘幽求刘大人委实有着经世之才与极快的敏锐辨达.当初唐隆政.变那一个晚上.需要向各层次、各地传达而去的几百份诏书.全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此刻这圣旨亦是隆基与太平放心交给他躬自起草的.
刘幽求话音一落.便当即持着那份传位诏书宣读了起來.直到这所谓的圣旨宣读完毕.灿色龙椅上的皇帝李重茂亦无所举措、无所言辞.委实是一下子就傻愣愣的木在了那里.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尘埃落定、李旦登基
殿内洝接腥烁叶喑鲆簧眼前事态其实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结果.质疑与否其实都是洝接斜匾
李旦的面目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毕竟中宗的棺椁就在这里.当着人家已经走远的父亲的面儿.如此的逼迫人家留存在世的孩子……这样的手段是何其吞噬人性的冷漠与悲凉.
他也是一个父亲.他也有子女.且中宗李显还是他的同母胞兄.且那皇位之上高高坐着、看似光耀无比却其实那样无助的人是他的亲侄子.
念头波及.李旦的心中实实在在起了一道闪光霹雳.纵然他一向都是这般出尘淡然、隔世之味着重.可他也自知自己并不是一个当真纯良无比、半点儿不染尘垢的人.这世道太纷繁也太浑浊.行走于世的人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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