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她们悄悄打了几个眼色,
道:“白兄弟既然想独享安静,我们就不要打扰啦。”转身又对白玄道:“这两
个小师妹喜欢说笑,白兄弟切莫往心里去。”
华山派素以武林正宗自居,加之前掌门沈观雨因悟华山五峰气象,新创出一
套横空出世的神仙剑,一举击杀白莲教两位武功高绝的前长老,加之近年来广收
门人,兴旺之势如日中天,已隐有追赶少林、武当之势,门下弟子,不少人便养
成傲慢自大的脾气,而这惊虹双剑尤为如此,她们得掌门亲传神仙剑中的三式,
年青一辈里罕逢对手,加上又生得如花似玉,江湖上鲜有人敢对她们如此淡漠无
礼,恼怒之下,便对白玄丝毫不留情面,此刻见了冷然的眼色,这才悻悻作罢。
这时小二已将酒菜送上,冷然为二女斟了酒,道:“自龙盟主庄中一别,已
有近月未见,不知两位师妹是何时入都的?”
吕怡璇道:“冷师兄,因数日前东太师差人送信上山,报知本派的谢俊豪谢
师叔在都中遇害,掌门便请罗顾、叶东睿二位师叔下山查办,而我们俩正在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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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办事,因离都中较近,所以掌门传谕,命我们先行入都打探消息,前日刚到
都中,今早就听说你于昨夜率领群雄,将那采花盗逼入了皇宫之中……”
冷然哂道:“哪里是我率领群雄,只是那采花盗在宁国府附近被人发觉,而
众人又都正从太师府宴罢出来,便合力一起追捕,可惜还是让他给逃进皇宫里去
了。”
黄语伶秋水盈盈地望着他道:“冷师兄可别谦虚呦,道中人都这么传的哩,
再说那帮人里哪个及得上你,说是由你率领也不为过呀。”顿了顿,秀目斜往某
处,冷声道:“若有些小鸡肚肠懦弱无能之辈,因此而生闷气喝酸醋,那也没什
么办法。”
白玄听黄语伶言中大捧冷然,却仍然不依不饶地暗讽自已,心头无名火燎,
抬首瞧去,见她望着冷然的那眼神中似有崇拜之色,不禁咬牙暗道:“这蠢丫头
也叫那家伙给迷糊了,他奶奶的,不就是武当的未来掌门么!”再乜乜冷然,心
里有所不甘地想:“只怕还因这小子长得不比我差多少。”
吕怡璇接道:“宫中高手如云,我们本以为那贼人必死无疑,谁知等到了今
晚,却还没有那贼在宫中被捕的消息,也不知那贼人有没有逃出宫来,因此我们
两个商议,与其呆在客栈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到外边随便瞧瞧,说不定能有什么
意外收获哩,不想采花盗没碰上,却是遇见了冷师兄。”她话语间,美眸往冷然
脸上连连轻扫,眼中也如黄语伶一般充满了欣赏崇拜之色。
冷然还没答话,已听黄语伶道:“冷师兄怎么会穿着夜行衣出现在朝阳庄附
近呢?难朝阳赌坊有什么不妥么?”
冷然不好实话全说,便道:“都中布商程家的二小姐,也是我武当派的挂名
弟子,月前忽然失踪,她家人怀疑是被那采花盗所捋,上山来求敝派援手,因此
掌门便命我入都,看能不能查出她的下落。”
他喝了口酒,想了想才道:“这些日来,原本都住在东太师府里,不期今日
遇见朝阳赌坊的崔夫人,也正是程二小姐的家姐,极力邀我到朝阳庄小住,盛情
难却,我便从太师府搬到这边来,晚上闷得无聊,也怕那采花盗从宫中逃脱,于
是出来碰碰运气,谁知方才出庄,就差点叫你们给逮住了。”
两女盈盈而笑,黄语伶道:“如果不是冷师兄停下来,我们长出翅膀都赶不
上哩”。
白玄见她们望着冷然时那种又敬又慕的眼神,实在呆不下去,屁股才离开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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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却忽然想道:“我这么一走,倒显得气量狭窄哩,岂非应了那小妖精说的小
鸡肚肠?”于是又复坐下来,一杯接一杯地猛灌闷酒。
心中又一阵气苦:“他身为十大少侠之一,又是武当未来的掌门人,朝阳赌
坊的人众星拱月地捧着他,华山派的女弟子也仰慕他,我无父无母无名无气无钱
无权,在旁人眼里能算得了什么!无怪琳琳把他瞧得比我重了,唉……”远远地
望着冷然于二女间神采飞扬,不由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白玄自怨自艾了老半天,见冷然与那两个小妖精始终不走,再也熬不住了,
遂于桌上拍下一锭银子,也不等小二找赎,便摇摇晃晃地走了酒肆,似乎听见冷
然在后边说:“白兄弟要走了么,用不用我送一程?”又隐隐听见女声道:“这
等无足轻重之人,睬他做什么!”也不知是吕怡璇还是黄语伶说的。
白玄东倒西歪地行出数百步远,心里反复咀嚼着“无足轻重”四字,忽觉胸
口突突直跳,背心一阵麻痹,猛地跪倒在路边的一株大树下,欲仙欲死地狂呕起
来……
白玄额上青筋毕现,浑身大汗淋漓,呕得几连五腑六脏都吐出来,身上粘满
了臭不可闻的黏腻秽物,剧烈的反应之后,他垂首无声地痉挛,潜伏于一片异样
地静谧与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白玄倏地猛仰起头来,面上已挂满了泪水,宛如一头野兽般
对着满天星星的夜空嘶嗥:“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我要让所
有人仰视我,我要让所有轻视我的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白玄虚脱般地仰躺在树下的草丛里,痴痴地凝望着美丽如幻的夜空,忽听远
处隐隐传来人声,起初还没在意,渐渐地脸上就变了颜色。
吕怡璇与黄语伶悠然并肩行来,她们本就不太会喝酒,今晚又意外的比平时
过量了不少,只觉脚下轻盈无比,话语也藏不住地多了起来。
只听黄语伶笑道:“刚才冷师兄都说要回去了,姐姐怎么还往他杯里倒酒
呢?”
吕怡璇脸上一红,所幸黑暗之中无人看见,嗔声道:“那壶里不是还剩一点
酒么,不喝光岂非浪费?你呢,怎么老是盯着人家脸上瞧呢?难道他脸上长着鲜
花么?”
黄语伶也羞了起来,嘤声道:“你才老盯着他瞧呢!人也似傻了,他问你的
话,说了两次,有人都不知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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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怡璇脸上一片滚烫,忽幽幽叹声道:“嗳,我不笑话你,你也别笑我啦,
这样的人物便是人中龙凤了,万万中也难遇见一个的,我们这叫…情难自已。”
一时两人皆不说话了,脚下愈行愈慢,半响才听黄语伶道:“姐姐,你说他
那样的人,心里边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吕怡璇耸耸香肩,微怨道:“谁能猜得出呢,你不知道有人背后叫他‘石头
人’吗?比‘木头人’还冰的,脸上总是那么一副表情,连笑容都难得一见。”
黄语伶痴痴地出神,柔声道:“不过………我想象得出,他笑起来一定很好
看。”
吕怡璇酒意撩心,陶醉道:“他不但样子好看,又有擒龙伏虎的本领,却一
点儿都不骄傲,刚才那可恶的酒鬼那样损他,他竟然也不生气,同于世上为人,
品质怎就差得这般老远。”
黄语伶也有感慨,接道:“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白玄听得妒火填膺,血液直涌上头,倏地从黑暗里窜出,恶狠狠地拦在她们
面前。
二女吃了一惊,立握住腰间的剑柄,她俩已有不少江湖阅历,转眼间便镇定
下来,凭着月色凝目瞧去,认出对面之人原来就是刚才在酒肆里遇见的白玄,只
是身上粘满难闻秽物,远远地就令人欲呕,比先前更令人恶心讨厌。
吕怡璇皱眉道:“原来是你这酒鬼,拦着路做什么?”
白玄骂道:“你们两个贱货,想捧那小白脸是你们的事,怎么又踩到我头上
来了!”
黄语伶不屑地望着他,轻哼道:“我们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听了不舒服
么!”出言犹如冰锥针刺。
吕怡璇却变色叱道:“你这厮竟敢骂我们!莫非活得不耐烦哩?”
白玄咬牙道:“那倒要瞧瞧是谁活得不耐烦了!”丹田运气,手上聚劲,他
恨极了两女,心中恶念陡生,暗忖道:“趁冷然此时不在,我用凤凰涅磐大法将
这两个小贱人废了,再来个毁尸灭迹,过后谁又知晓。”
吕怡璇见他眼中凶光毕露,心中一凛,柳眉扬起道:“想打架么?”白玄不
再说话,倏地疾逼上前,双手先后飞展,分袭两人。
二女反应极快,“铮”的一声同时拔剑迎战,腾挪纵跃轻灵捷迅,配合更是
十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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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玄手心暗现赤红,一上来就使出凤凰涅磐大法,只求能短时间内收拾了二
女,谁知她们剑法却是精妙非常,斗过十几招,已隐约觉得二女的武功竟远在无
极滛君韩将等五盗之上,心中渐慌,额头冒出汗珠子来。
二女只道对手不过是个武馆弟子,原本以为数招内便能将其拿下,却见他五
指叉开,手形似掌非掌,又隐隐夹带着热辣辣的劲风,与所知的一切武功大相径
庭,心中甚为骇异,不敢丝毫大意,一剑急于一剑地紧逼过去。
白玄内力虽然邪门利害,无奈招势却比二女差得老远,三、四招后已尽陷劣
势,只听吕怡璇娇喝道:“中!”肩头已捱了一剑,血珠子从伤口飞溅而出,眨
眼消逝黑暗之中,他却不惊反喜,心知机不可失,趁敌得手时稍为松懈,猛地飞
掌击出,疾拍吕怡璇的脖颈。
吕怡璇万料不到白玄捱了剑后,竟然丝毫不受影响,只见他那中剑的肩膀耸
动,反展其臂袭来,只觉脸侧一片火热,一只叉开五指的赤红手掌倏现眼前,已
是避无所避……
黄语伶也想不到白玄竟能绝处反攻,刹那间就将她师姐置于险地,略一怔,
便已救应不及,情急中一招“云海没日”从他侧后斩落。
白玄眼见便要得手,无奈黄语伶那一剑也劈得巧妙凶狠,若是硬要追击吕怡
璇,只怕自已的另一边臂膀也得被卸下来,心中悄叹,遂放弃已到嘴边的猎物,
朝旁跨步滑开,堪堪避过那一斩。
吕怡璇逃过大劫,连退数步,黑暗中悄悄舒了口气,忽觉脸蛋上滑腻黏乎,
急忙用袖口一拭,原来却是被白玄身上的秽物甩到,不禁一阵极度恶心,胸中大
怒,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长剑倏地朝敌人递出,到了途中,却倏地化做千百道
飘渺无迹的弯弧,只听“哧哧”乱响声势极为惊人,竟是她掌门师父所授的三招
“神仙剑”之一“过林烟雨”。
这招本就精妙绝伦,白玄又有八、九分醉意,思维难免迟钝,见对方这一招
袭来,剑尖飘忽不定,竟不知要刺向自已何处,万料不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竟
能使出如此凌利的杀招,神智兀地慌掉,手忙脚乱地左躲右避,蓦地胸口冰凉,
一片利物已割进了肉里,大惊之下踉跄疾退,直到一跤坐倒,那剑尖仍如附骨之
蛆般地陷于他胸膛内。
(第三十八回)失魂落魄
千百道剑弧于霎间同时消逝,吕怡璇神闲气定地立于白玄面前,只要略抬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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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剑尖再往前送进一分,便能结果敌人的性命,但见白玄双手支地,脸上汗如
雨下,样子万分狼狈,不由得意道:“这就叫做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白玄跳出来阻袭二女,不过是凭着醉意与妒意逞一时之勇,此际要害上插着
一把剑,那剑尖离心脏不过毫厘之距,顿然吓醒了大半,饶他那凤凰涅磐大法有
疗伤神效,也不敢让心脏捱上一剑,噤若寒蝉地浑身发抖,面上已无人色。
旁边的黄语伶忽捏住鼻子,蹙眉道:“怎么这样臭?难道…难道他…他…”
话没说下去,俏容却飞起一抹迷人的晕红。
白玄觉得剑刃似乎在慢慢陷入,剑尖好象触到了心脏,裤内一片泥淖狼籍,
原来竟已吓得大小失禁,想起自已身负绝世奇功,说不定将来天下无敌的,怎甘
就此死去,嘴一软哆嗦道:“女侠饶命……”
吕怡璇也闻到了味道,皱眉笑骂道:“果然没用,喂,你还算男人么?”
白玄喉节上下滚动,颤声道:“我……我不……不是男人,别杀我……”
黄语伶装出恶狠样儿,瞪着他道:“刚才不是还凶巴巴的么,怎么一转眼就
吓得屁滚尿流啦!”
白玄意志尽溃,只一味求饶:“别杀我……别杀我……”他终于从前夜大败
江南五盗的美梦中清醒过来,连这一对华山派的女娇娃都打不过,又凭什么去跟
十大少侠之一的冷然争风吃醋!
吕怡璇摇摇头,想不到一个男人意没出息到这种地步,不屑的目光中掠过一
丝怜色,遂从他胸口拔出剑,叹声道:“我杀你干什么,只不过吓唬吓唬你,好
让你记住这教训,自个没本事,更不要去妒忌别人。”
黄语伶笑骂道:“记住了么?窝囊废。”
白玄忙不迭地点头,二女还剑入鞘,神采飞扬地轻挽秀发,头也不回地走
了。
月亮隐入树梢,似乎亦羞于见到这丢人的一幕。
白玄双手一松,整个人四肢大张地瘫软于地,心头忽生出一种极度讨厌自已
的感觉来,如毒蛇般噬咬着心脏,任他如何挣扎挥甩,却始终无法摆脱。
白玄痛彻心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想就此了结此生,脑海中却不断
浮现“天下无敌”四字,又诱惑着他继续生存下去。
不知如何才能熬得过今夜?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探手入怀,摸到那柄分金断玉的美人眸,不禁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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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绝,痛思道:“刚才若用了这宝贝,岂会受她们剑下之辱!”着魔似地跳了起
来,拔出宝刃如痴如狂地朝二女逝处疾追而去。
白玄手挂宝刃,失魂落魄地狂奔着,心里一片混沌:“绝不能放过那两个小
贱人,若她们将今夜之辱说出去,我又有何面目存于世上!”忽听前面有人暴喝
道:“谁?”已撞上一驾迎面驰来的马车,闷响中摔飞老远,跌了个四脚朝天,
如非车夫急时勒住马匹,力道万钧的马蹄定然跟着踩到他身上。
车夫又惊又怒,大骂道:“赶投胎呀!”跳下车来,月光下隐隐瞧见白玄身
上的鲜血,不由皱了皱眉。
白玄躺在地上,周身酸痛欲裂,模糊地望着面前的豪华马车,懊丧愤懑地
想:“老天爷定是唾弃我啦!竟让我倒霉如斯。”
车夫俯身查看他的伤势,忽听车厢内传来一个女声:“怎么了?”娇媚中蕴
含着煞气。
车夫指探白玄鼻息,应道:“撞了个不知死活的臭乞丐,好象………还有点
气。”
车内的女人不耐烦道:“乞丐?那有什么好瞧的,丢到路边,由他自生自灭
去!”
原来车中女人正是朝阳赌坊最红的四大荷官之一“玉狐手”罗妍,她今夜掌
局时钓了只从外地来的大羊祜,竟从他手里斩获了三千多两银子,打烊后大得
“千手仙娘”崔夫人的嘉许,正想赶回家美美地泡个香汤浴,然后钻进被窝里与
新养的小白脸销魂快活,孰料路上竟撞了个乞丐,但朝阳赌坊的人素来横行霸道
惯的,加上她此刻又乏又倦,对一个自寻死路的乞丐岂能有什么好脾气。
白玄听得心头火燎,暗恨道:“又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势利女人!既然天地待
我不仁,我又何必任其摆布!”眼中怨毒之色大现,待那车夫拽住他的头发,欲
将之抛在路边,倏地将手中的“美人眸”一绕,顿将抓他头发的那手自腕齐根切
下。
车夫惨嗥一声,身子暴退,白玄如影随形地疾步跟上,手中宝匕往前一送,
冰冷的刃部无声无息没入其心窝,温热滑黏的鲜血顿如泉水般喷涌而出,霎间便
染赤了两人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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