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屋里,饲养员王大爷正含着铜烟管站在淘草缸前愣神。一袋烟的工夫,太阳已升到了杨槐树梢上。喂完牲口,也就到了吃饭的时辰。早饭照例是红芋稀饭就咸菜,外加两个馒头,农村的早晨,一碗饭下肚,周身俱暖。南河堤的红芋,块头均匀,红皮沙瓤,以劈柴细火慢熬,久之甜香四溢,在清贫的日子里一度疗饥养人,功不可没。离开敬安多年的那些人,一定还会回味昔日的那一碗红芋稀饭。
天气晴好,无风无云。日影静静,乡村寂寂,太阳下的田野一派坦荡。正对牛屋的一块麦地里,有两只黑狗相互追逐,跑跑停停,闻闻嗅嗅,终于连在了一起,使劲挣扯,却纠缠不开。快到晌午的时候,李奶奶家的大红公鸡一声高叫,引得牛屋里的那头灰驴好一阵咏叹长鸣,烦得三大爷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丈人起来的,老嚎啥?看把你能的!”随即关门出了牛屋。
敬安每逢单日成集,集市不如城里繁华但实在是个热闹的地方。地里收拾完,人闲得很,不卖不买,也要隔三差五赶个闲集,见见熟人,拉拉家常,听几句说书,看看百货,问问行情,多少能打发农闲以来的闲闷无聊。对于小孩来说,敬安集最具吸引力的却是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那些吃食,辣汤、包子、烧饼、油条与肉合子。
游逛农村的集镇,柳宗勤边走边给她介绍。张亚丽兴奋地左瞅右瞧,眼睛不够用似的,感觉什么都新鲜。柳宗勤拉着她的手尽量靠路边走,以防哪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冒失鬼碰着她。
下午,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徐州。张局长见到他高兴地说,宗勤啊!什么都好了,下午我带你去局里报到,到新单位好好地干,你会有前途的。
柳宗勤说,我的前途都是叔叔给的,我一生都会感谢您。
张局长爱怜地说,傻孩子,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柳宗勤不再说什么。下午,张局长带着他来到局办公室,履行了报到的各种手续,然后带他到局办公室正式谈话。
张局长说,我想先安排你去做最基层的工作,不要一开始就留在上面,高处不胜寒啊!
柳宗勤说,我能明白叔叔的良苦用心,请叔叔放心,我会努力的。
张局长说,别人提议让你做个中层干部,我没同意,我想让你从下面一步一步地走上来,那样能够建立你的威信。
柳宗勤说,叔叔说的极是,那样对我更好。
张局长说,你先去下面做质检工作,并要少说多做,不要接受任何人的贿赂。
柳宗勤说,叔叔的话我会记住的。
yuedu_text_c();
张局长说,那好吧!你到局大院转转看看,熟悉一下,明天正式上班。
柳宗勤告别了张局长,随便的在局院子里走走看看,熟悉一下道路、食堂、厕所等,并专门到质检科门口转了一圈,但他没有进去。他感觉熟悉的差不多了,决定回张亚丽家。他暂时还没有地方住,还必须住在张局长家。其实他不想在那里住,他总感觉住在别人家不好。他当兵几年,住惯了集体宿舍,所以他也想到局集体宿舍去住。但这种想法他现在还不敢提出来,他知道张亚丽不会同意的,他想找机会说出来,他认为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柳宗勤想着走着,刚出局大门,迎面遇到马淑敏向这边走来。马淑敏也看到了他。他塄住了,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以为是在梦中,难道面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吗?他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马淑敏来到他的面前,激动地审视着他,好一会,已是满眼泪花的她才走上前来,喃喃地问,你真的是宗勤,专来找我的吗?柳宗勤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突然扑过来,伏在他的胸脯上就哭。柳宗勤的眼睛也湿润了。他伸出双臂,不由己地把她抱在怀中。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女孩子,也是他第一次爱一个女孩子。他和她虽然谁也没说过爱对方,也没有用别的方式暗示过,他们的爱,完全是在无言中,完全是在意会中,根本用不着语言来表达。
马淑敏委屈地问,这么长时间你跑哪去了,我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你。
柳宗勤说,我不是一直给你写着信吗?
马淑敏说,你好坏,只能听你讲话,我的话对谁说。
柳宗勤说,我也想你的,可我一直居无定所,实在无法给你一个通信地址。
马淑敏说,我还以为你变心了呢!
柳宗勤说,变什么心?
马淑敏说,你真坏,给我装糊涂。
柳宗勤笑了,马淑敏也笑了。
柳宗勤说,找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人多,对你影响不好。
马淑敏点了点头,牵着柳宗勤的手向故黄河岸边走去。
故黄河从市区穿城而过,蜿蜒如练,是过去黄河改道留下的,虽然再没有夕日汹涌澎湃的滔滔河水,但依旧不失黄河独有的雄美壮观。古老的黄河文化,在这座古城里薄积厚发,传承着历史的灿烂文明。马淑敏挽着柳宗勤的胳膊轻踏着脚下斑驳的碎石小路,千年的寂寞已经不再,时间却在两岸留下了不灭的印迹。护堤的块块青石,带着条条裂缝,累累伤痕,携着粘满斑斑锈迹的炮眼,在天地间无声泣诉着那一段凄怨的过去。也许指尖的那一抹裂痕,就曾滴过几代人悲愤的血液,浸入石髓。千年前的厮杀恍如昨日,苏东坡“九里山下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的吟诵声依然余音袅袅。如今,江山早已换代,容颜更是易改。沉静的河道卧在古城迷蒙的水气中,千年如斯,万年依旧。
马淑敏问,你怎么舍得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永远给我玩失踪呢!
柳宗勤说,接不到你的信,我比你还急燥,可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马淑敏说,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柳宗勤笑了笑,没有回答。
来到河岸上的一个亭子,里面有供人休息的长条石磴。马淑敏从包里掏出卫生纸,在石磴上搽了几遍,然后两个人依偎着坐上去。柳宗勤轻揽着她,另一只手攥着她白皙修长的小手,心中澎湃着久别的激|情,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口边却也无从说起。
马淑敏笑着问,你怎么找到我单位的?
柳宗勤只笑不答。
马淑敏以为他不好意思说,又接着问,你的工作怎样了,落实好了吗?
柳宗勤微笑着说,好了。
马淑敏高兴且快速地问,哪个单位,还回沛县吗?
其实柳宗勤转业按规定应当回沛县原籍安置,不过如今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张局长的鼎力相助,他才留在徐州的。沛县是个县城,徐州是个中等城市,二者选一,肯定都选徐州。自古以来就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有谁喜欢到差的地方去。现实的生活就是这样,农村的想进城,城里的想到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大城市的想出国,出国又想到美国那样的发达国家去,那美国人在地球上实在找不到想去的地方,又花了两千多万美金坐着俄罗斯的宇宙飞船到太空转了几圈。人就是这样,积极向上啊!
柳宗勤笑着说,不回沛县了,留在徐州,去你单位要吗?
马淑敏认真地说,你别开玩笑,真的留在徐州,到底哪个单位?
柳宗勤说,真的去你单位。
马淑敏说,我不相信。
柳宗勤说,真的不骗你,今天我不是去找你的,是去房管局报到的。
yuedu_text_c();
马淑敏吃惊地说,真的?
柳宗勤说,真的。
马淑敏高兴地站起来抱住柳宗勤的头语无伦次地说,老天真的把你给我送来了,我好有福气。柳宗勤抱住她的腰,没有说话。他也颇受久别之苦,自从接不到马淑敏的信,心里老有一种无言的悲伤和焦躁。那种相思之苦,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他们虽然没有向对方表明心迹,但那殷殷的爱慕之情早已隐藏在信件的字里行间,无须语言来说明。他们那种刚一见面就身不由己地拥抱而泣完全能够说明一切。天要黑了,马淑敏问,你有地方吃住吗?
柳宗勤说,有。
马淑敏问,在哪里?
柳宗勤说,在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家里。
马淑敏说,长期在那住可能不太合适,还是搬到局集体宿舍吧!我也在那住。
柳宗勤说,我也想搬过去,但我要和他们说好。
马淑敏说,好的,我等你,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柳宗勤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这也是他的个人习惯,每当他有话不好意思说出口时,就以笑作答。
马淑敏问,不欢迎吗?
柳宗勤摇了摇头。
看到他那傻乎乎的样子,马淑敏也笑了。〖〗
两个人分手后,柳宗勤急匆匆地回到张局长家。张亚丽因为他回来太晚正急的不行,看到他回来半高兴半嗔怒道,你跑哪去了,我都担心死了。
柳宗勤说,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个熟人,聊了一会。
张亚丽说,以后注意点,下班后一定要及时回家,不然大家都会担心的。
柳宗勤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张局长笑着说,你们两个别说了,咱们吃饭吧!
饭桌上,大家谈笑风生,因为柳宗勤已开始上班,所以众人都很高兴。特别是张亚丽,高兴的都有些手舞足蹈了。她说以后就可以和宗勤哥哥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了,再不会回到家里觉得冷清清的了。张亚丽的妈妈也跟着说,宗勤,以后就在这个家住吧,我们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柳宗勤说,谢谢阿姨的好意,你们全家对我如此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们的恩情。
过去亚丽身体不好,现在完全恢复了,我想我还是搬到单位里去住吧!那样方便些。
张亚丽放下了筷子,脸拉的很长。张亚丽的妈妈看了看丈夫,没有说话。张局长说,作为我本人来讲,我赞成宗勤住在家里,但我们更应尊重宗勤本人的意见。
张亚丽眼泪掉了下来,站起身向自己的居室走去。
七、
柳宗勤终于搬到了局集体宿舍。吃饭在单位食堂里,马淑敏给他备齐了各类日用品。每天下午下了班,马淑敏都要来他宿舍找他玩,并要帮他洗衣服。但柳宗勤很自觉,根本就不要她帮忙。他仍然保持着优良的军人作风,被褥叠的很整齐,衣服洗的干净并熨的平整。他告诉她,以后两个人最好约到外面玩,以防单位里有人说闲话。马淑敏费解地问,为什么?柳宗勤微笑着说,不为什么,不过我感觉还是不让更多的人知道好。马淑敏说,也可以,我听你的。
柳宗勤自从正式上班,就早出晚归,把工作看作自己的生命一般,从不敢有任何一丝马虎和敷衍。不久他就在同事面前赢得了良好的声誉。他勤快、有眼色,并任劳任怨。每次工作的扫尾,大多都由他来承担。平时工作快完的时候,别人往往慌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开路。他却不急于走,仔仔细细把余下的工作做完,然后再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局。在外面,客户想得到更多的好处,往往塞给他们一些钱,别人都高兴地接着,他却不接,并巧妙地拒绝,不得罪任何人。有一次,客户领他们去饭店喝酒,他无法拒绝,于是就跟着去了。酒到中旬,大家都有些醉意蒙胧的时候,来了几位小姐,揽脖子坐大腿的,又亲又吻又搂又抱又摸又掏凡是会的都用上。搞的房间里涌出一阵高过一阵放浪的滛笑声,其放肆程度胜过妓院暖床的摇晃音。柳宗勤实在看不惯,又不好意思一个人走,只有装醉。哪知道这些小姐都是久经“沙场”磨练过的老兵,什么样的大江大海没见过。就他这样的小鬼在她阎王面前装蒜,那简直是孔府卖字、班门弄斧。其中一个小姐笑嘻嘻地走过去,一手伸向他的裆部,抓住他的“命门”哈哈大笑地说,你小子年龄不大猾的在这里给我装起了chu女,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姐姐我是做什么的。老三过来,把苞给他开了。她的声音过后,果然走过来一位花枝招展的漂亮小姐。柳宗勤的那家伙被她牢牢地攥在手里,不松不紧,其用力程度简直是恰如其分。同时也说明这位小姐经验老道、手法娴熟。此时的柳宗勤,既脱离不了她的手掌牢笼,也无法立时暴跳如雷、大吵大闹。如果吵闹起来,请客的老板会很尴尬,落得个出钱不讨好。一起来的同事更会生气,难道天下就你柳宗勤是正人君子,别人都是好色之徒?难道世上就你柳宗勤坐怀不乱,别人都是好滛无度?难道从古至今就你柳宗勤光明磊落,别人都是蝇营狗苟?
柳宗勤这个时候既不能发怒,也不能任她们胡作非为。这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会出现另一种情况。可放在柳宗勤身上,他处理起来就很简单。他仅仅是用双眼威严地紧盯着两个小姐。当两个小姐瞅着他浪笑时,他依旧严肃地盯着她们,一动不动。他那如鹰眸的双眼,直盯的两个小姐心中发毛、双手无力。一个小姐说,难到你当真生气?柳宗勤还是不说话,并两眼如火。小姐松开手开始后退,并口中嘟嘟囔囔,少见这样的男人。另一个小姐转身离去,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喝点酒跟我装什么好猫!
等到其余的人吃饱喝足发完狂,柳宗勤才和他们一道开车回局。来到宿舍,洗完脸刷完牙,稍休息一会,接着又要去外面和马淑敏约会。他们两个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到故黄河岸边去玩,不用通知,到时间两个人会自觉的前去约定的地点。但在外面人面前,两个人依旧装的不相识一般,以免引起别人的嫉妒和乱传。特别是柳宗勤,他相当的注意影响。生活之中的一枝一叶他都会注意到,他不仅严格要求自己,同时也劝说马淑敏积极上进。马淑敏是个乖巧的女孩,很听柳宗勤的话,几乎是柳宗勤怎样说她就怎样做,好像是个软骨头,一点脾气性格都没有。以至于柳宗勤后来都不太敢说了,他觉得自己长了就像个发号施令的机器。时间长了,柳宗勤有时也会说,你也发表点自己的意见。马淑敏听了总是报之一笑,然后说,没见你说错过,我总不能把你对的改成错的吧。两个人很合脾气,相处了两个月,从没吵过架,甚至连一次争执都没有。柳宗勤对马淑敏很关心,她的衣食住行,甚至连她日常使用什么牌子的化装品,他都一一过问。所以马淑敏对他很是满意,常常在他面前感慨,说什么上天对她施行了特殊的恩惠,给她送来了一位好男人。每听到这些,柳宗勤总是把她抱在怀里,幸福地吻着她的双腮,然后傻傻地笑着。
一个星期五下午下了班,柳宗勤正准备赴马淑敏之约。两个人说好的,晚上一起到一家小饭店吃晚餐。正好张局长的夫人来了,见到柳宗勤把他喊到了一边。
张局长的夫人说,孩子,你一走我和你叔叔都愁死了。
yuedu_text_c();
柳宗勤忙问,阿姨,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张局长的夫人说,自从你搬走后,亚丽每天变的无精打采,饭也吃的越来越少了,现在瘦的吓人。
柳宗勤叹了口气说,劝劝她,让她想开点。
张局长的夫人说,我们天天劝她也没用,那是心里的事。
柳宗勤心事重重地说,怎么办好呢?
张局长的夫人说,孩子,我们本来不想勉强你什么,但现在只有你出面来做她的思想工作才能有效果。
柳宗勤说,可以,我去劝劝她。
张局长的夫人说,你看这样好吗?你每到星期天回我家吃住,顺便劝劝她。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聊聊天会很开心的,亚丽不喜欢和我们老一辈聊。你来也算是帮你叔叔和我一把。
柳宗勤感觉自己实在难以拒绝,只有答应下来。他很惆怅,看起来今晚和马淑敏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又没有了。他想,自己的前途都是张局长给的,人家现在有求自己,那就应当去努力帮助,即使自己损失一点时间。
张局长的夫人走后,柳宗勤急忙赶到约会地点,见到马淑敏告诉她自己的一个亲戚病了,需要他去照顾,所以今天晚上不能陪她吃饭了。马淑敏尽管很失望,但还是通情达理的让他放心地去吧,她会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