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了手?
只见信上写道:“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余连日详思,仍期期以为不可。乔君才艺超卓,立功甚伟,为人肝胆血性,不仅为贵帮中矫矫不群之人物,即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继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帮声威愈张,自意料中事耳。”
乔峰读到此处,觉得这位前辈对自己极是推许,心下好生感激,继续读下去:
“然当日雁门关外血战,惊心动魄之状,余无日不萦于怀。
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贵帮帮内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尔我交情非同寻常,此事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下面的署名,已被智光撕去了。
徐长老见乔峰读完此信后呆立不语,当下又递过一张信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你自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乔峰接了过来,只见那张信笺上写道:“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
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乔峰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的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尘缘在一旁将信看得完完全全,乔峰的境遇当真令他心痛、愤慨。乔峰三十年的信念,十数年的守卫在别人眼里竟是一文不值。明知他是契丹人却又培养他去杀契丹人,待没有利用价值了却又可以随时抛弃、牺牲,这算什么?可知他这些年又杀了多少契丹人?
尘缘伸手拍了拍乔峰肩膀,只是一个简单地动作,男人之间并不需要说太多。他能做的便是支持这个新认的大哥,必要时为他战一场又何妨?
徐长老眼光向马夫人瞧了瞧,缓缓道:“帮主这些年倒也没有做出助辽攻宋之事,只是一来马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让大元兄弟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来乔帮主袒护胡人,所作所为,实已危及本帮……”
乔峰道:“我袒护胡人,此事从何说起?”
徐长老道:“‘慕容’两字,便是胡姓。慕容氏是鲜卑后裔,与契丹一般,同为胡虏夷狄。”乔峰道:“不可一概而论。”徐长老道:“三则,帮主是契丹人一节,帮中知者已众,变乱已生,隐瞒也自无益。”
乔峰仰天嘘了一口长气,在心中闷了半天的疑团,此时方始揭破,向全冠清道:“全冠清,你知道我是契丹后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全冠清道:“不错。”乔峰又问:“宋奚陈吴四大长老听信你言而欲杀我,也是为此?”全冠清道:“不错。只是他们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事到临头,又生畏缩。”
林中陡然一片诡异的寂静。
突然之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是难加断言。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得好:
‘慢藏诲盗’,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是不是怕他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因而要杀他灭口?”说这话的,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这几句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掩没他是契丹人的证据。
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先夫死得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报仇雪恨。”说着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起头来。
她没一句说乔峰是凶手,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
乔峰眼见她向自己跪拜,心下恚怒,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跪倒还礼,道:“嫂子请起。”
杏林左首忽有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马夫人,我心中有一个疑团,能不能请问你一句话?”众人向声音来处瞧去,见是个穿淡红衫子的少女,正是阿朱。马夫人问道:“姑娘有什么话要查问我?”阿朱道:“查问是不敢。我听夫人言道,马前辈这封遗书,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而徐长老开拆之时,漆印仍属完好。那么在徐长老开拆之前,谁也没看过信中的内文了?”马夫人道:“不错。”阿朱道:“然则那位带头大侠的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除了马前辈之外,本来谁都不知。慢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便说不上。”
众人听了,均觉此言甚是有理。
马夫人道:“姑娘是谁?却来干预我帮中的大事?”阿朱道:“贵帮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你们要诬陷我们公子爷,我非据理分辩不可。”马夫人又问:“姑娘的公子爷是谁?是乔帮主么?”阿朱摇头微笑,道:“不是。是慕容公子。”
马夫人道:“嗯,原来如此。”她不再理会阿朱,转头向执法长老道:“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若是长老犯了帮规,那便如何?”执法长老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马夫人道:“若是比你白长老品位更高之人呢?”白世镜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的向乔峰瞧了一眼,说道:“本帮帮规乃祖宗所定,不分辈份尊卑,品位高低,须当一体凛遵。同功同赏,同罪同罚。”
马夫人道:“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初时我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在我接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盗。”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盗?偷去了什么?伤人没有?”
马夫人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我及两名婢仆薰倒了,翻箱倒箧的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
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夫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赴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是昭然若揭。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突然,尘缘冷哼一声,前趋数步,斥道:“荒谬,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马夫人眼圈红晕,泫然欲滴,似乎被尘缘吓到了,只轻轻说道:“哦?如何荒谬,如何滑稽了,还要请公子详细说来,未亡人马氏洗耳恭听。”
她本是未亡人身份,又做这般姿态,顿时让人怜心大起,心中对尘缘敌意大增。
全冠清出面喝道:“你是乔峰拜弟,自然向着他说话,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便你武艺再高,咱们丐帮兄弟可也不是吃素的!”
一听此言,丐帮之中反对乔峰的弟子已经蠢蠢欲动。
大宋纵横 第六十八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
尘缘扫了一眼丐帮众人,目光如电,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走到林中央,朗声道:“我大哥执掌丐帮多年,慷慨豪迈,义薄云天,谁不钦佩?
可马夫人刚才说有贼潜入马府还偷了几十两银子,显然是认定我大哥了,我说,我大哥贵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什么没见过,会去偷你那几十两银子?这难道不荒谬吗?”
顿了顿,又续道:“再者,单说武功。别说只有几个女流之辈的马府,即便是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也是探囊取物吧,就算去你马家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竟然还要用下三滥的熏香?这不滑稽吗!”
此言一出,支持乔峰的丐帮帮众纷纷出言附和,即便是反对者心中也是游移不定,想出言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的确,就凭乔峰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当也不至于蠢笨到去只有几个女流在家的马家偷盗不果,还要用迷香的境地。
马夫人一听,脸色一白,顿时有些慌乱,但却又迅速镇定下来,恢复了戚容。又道:“公子之言甚是,初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在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那小毛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件物事,心下惊惶,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长老道:“那是什么物事?为什么非同小可?”马夫人缓缓从背后包袱中取出一条八九寸长的物事,递向徐长老,说道:“请众位伯伯叔叔作主。”待徐长老接过那物事,她扑倒在地,大放悲声。
众人向徐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一柄折扇,徐长老沉着声音,念着扇面上的一首诗道:“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乔峰一听到这首诗,当真是一惊非同小可,凝目瞧折扇时,见扇面反面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这把扇子是自己之物,那首诗是恩师汪剑通所书。
徐长老翻过扇子,看了看那幅图画,正是自己亲手所绘,叹了口长气,喃喃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的做错了。”
“哈哈哈……真是可笑!”
便在这时,忽听一阵长笑响起,震得众人心神摇曳。众人俱是一惊,一齐向着发笑之人看去,却见竟仍是尘缘。
徐长老先前见尘缘维护乔峰,心中已有不悦,当下冷冷道:“这位公子为何发笑?”
尘缘笑声方歇,轻蔑道:“先前我说你们荒谬,滑稽,现在看来我是错了,大错特错,你们简直是有眼无珠,为了反叛帮主,争权夺利,你们已经丧心病狂了!”
徐长老顿时老脸一沉:“年轻人不修口德,我们怎样有眼无珠,丧心病狂了?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拿来!”
尘缘低喝一声,单手虚空一探,徐长老手心一痛,那柄折扇便跳到尘缘手中。
“擒龙功!”“他也会!”
其实尘缘使得是控鹤功,而非擒龙功,只是望之相似而已。
众人心中擒龙功功法本是难得,更是难练,想不到出乔峰之外,尘缘竟也习得。在场武林耋宿如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人不禁向尘缘望去,目光中满是惊异。
徐长老更是脸上神色变幻,一阵白一阵红,精彩之极。虽说尘缘出其不意,有投机取巧之嫌,但当着这么多武林同道、丐帮的后辈的面被人从手中夺扇,饶是他年老辈高也只觉太不光彩。
尘缘无视徐长老难看的脸色,挥了挥扇子,对着众人说道:“这扇子只是一件纪念之物,若是像我三弟那样的翩翩公子用来还当得其所,可若让我大哥来用那也太不相配了。”
众人一听,不禁想象出身材魁梧粗犷的乔峰手挥折扇的景象,就好像是二八佳人执铁绰板歌大江东去,关西大汉吟杨柳岸、晓风残月,不般配之极。
尘缘又道:“这样一件既不般配又不能当做兵器的折扇,你们帮主会经常带着它吗?”
“说得对!我们从没看见帮主带这个!”“帮主是被人陷害的!”
一时间许多帮中弟子喊了出来,声援乔峰。
尘缘陡一转身,对着马夫人、徐长老质道:“我大哥平时都不带这扇子,若要行偷窃之事时,反而要带着,难道要故意留在那,好叫你们事后指认?我笑?我不该笑吗?你们这不是有眼无珠,丧心病狂又是什么!”
徐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尘缘却说不出话来,那马夫人你脸色更白了,却仍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小女子素无机心,如今丈夫新亡,心慌意乱之下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再说公子所说乍一听颇有道理,可毕竟也只是一番臆测,无真凭实据的。”
尘缘一听,暗道:“这女子可真不简单!”
旁边徐长老马上接口道:“马夫人说的不错,我险些被这小子糊弄过去了。”
不待尘缘开口,他立即转身对乔峰道:“乔峰,无论如何这帮主之位你是不宜再任下去了。”
看着为他这个大哥努力脱罪的尘缘,咄咄逼人的徐长老、马夫人,叛他的四大长老、全冠清,乔峰心中百感交集,近十年来,他每日里便是计谋如何破灭辽国,多杀契丹胡虏,壮大丐帮。如今却弄得身世不明,呆了十多年的丐帮都一心要反叛他,他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同时他也不愿意看到尘缘为他与丐帮交恶。
他开口说道:“乔某身世来历,惭愧得紧,我自己未能确知。但既有这许多前辈指证,乔某须当尽力查明真相。这丐帮帮主的职份,自当退位让贤。”说着伸手到右裤脚外侧的一只长袋之中,抽了一条晶莹碧绿的竹杖出来,正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双手持了,高高举起,说道:“此棒承汪帮主相授,乔某执掌丐帮,虽无建树,差幸亦无大过。今日退位,哪一位英贤愿意肩负此职,请来领受此棒。”
尘缘一听,轻叹一声,走到乔峰身边,道:“大哥,尚有回转余地啊,你这就决定了吗?”
乔峰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现下身份存疑,实在不宜再任帮主。”
突然又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待会儿你立即离去。”
他本不愿尘缘牵扯进自己这件事,但见尘缘涉入已深,又与丐帮长老交恶,心中不禁担心他的安全。
尘缘轻叹一声,他当真还是无能为力。
这时群丐见他手持竹杖,气概轩昂的当众站立,有谁敢出来承受此棒?
乔峰连问三声,丐帮中始终无人答话。乔峰说道:“乔峰身世未明,这帮主一职,无论如何是不敢担任了。徐长老、传功、执法两位长老,本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请你三位连同保管。日后定了帮主,由你三位一同转授不迟。”
徐长老道:“那也说得是。打狗棒法的事,只好将来再说了。”上前便欲去接竹棒。
宋长老忽然大声喝道:“且慢!”徐长老愕然停步,道:“宋兄弟有何话说?”宋长老道:“我瞧乔帮主不是契丹人。”徐长老道:“何以见得?”宋长老道:“我瞧他不像。”徐长老道:“怎么不像?”宋长老道:“契丹人穷凶极恶,残暴狠毒。乔帮主却是大仁大义的英雄好汉。适才我们反他,他却甘愿为我们受刀流血,赦了我们背叛的大罪。契丹人哪会如此?”
徐长老道:“他自幼受少林高僧与汪帮主养育教诲,已改了契丹人凶残习性。”
宋长老道:“既然性子改了,那便不是坏人,再做我们帮主,有什么不妥?我瞧本帮之中,再也没哪一个能及得上他英雄了得。别人要当帮主,只怕我姓宋的不服。”
群丐中与宋长老存一般心思的,实是大有人在。乔峰恩德素在众心,单凭几个人的口述和字据,便免去他帮主之位,许多向来忠于他的帮众便大为不服。宋长老领头说出了心中之意,群丐中登时便有数十人呼叫起来:“有人阴谋陷害乔帮主,咱们不能轻信人言。”“几十年前的旧事,单凭你们几个人胡说八道,谁知是真是假?”“帮主大位,不能如此轻易更换!”“我一心一意跟随乔帮主!要硬换帮主便杀了我头,我也不服。”
奚长老大声道:“谁愿跟随乔帮主的,随我站到这边。”他左手拉着宋长老,右手拉了吴长老,走到了东首。跟着大仁分舵、大信分舵、大义分舵的三个舵主也走到了东首。三分舵的舵主一站过去,他们属下的帮众自也纷纷跟随而往。
全冠清、传功长老,以及大智、大勇两舵的舵主以及那位让乔峰法刀刺身,鲜血洗罪的陈长老,却留在原地不动。尘缘忍不住讽刺道:“陈长老,我大哥身上鲜血都还没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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