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灌急了眼,吃住都在烧窑外边一连十几天,这人都快瘦成骷髅了,就是瞧不出半点眉目。
十七老爷也急,毕竟这兵器作坊的大掌柜的是十七老爷,出点啥功劳首当其冲便是十七老爷面皮上光亮,若烧制不出,这头一个打的便是十七老爷的脸面,可这十七老爷又不懂冶金学院里的这些个学问,只得整日里好吃、好喝地招呼好窑前窑后奔波着的这些个学员,间或着做些思想工作、减轻些心理压力。这时候一长,这刘灌光朝学问上寻思,十七老爷不懂学问便朝旁的地场寻思,情急之下便本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开出了百两纹银的赏金。
纹银百两是个啥概念,也是十七老爷急昏了头,搁王家除开王家家主没人有这大的手笔,有这百两纹银,房子盖得、娘子娶得、耕牛买得,末了还能剩下银钱买上些田地,一句话,便是个叫花子有这百两纹银归置妥当了便是个殷实之家。
没人听这百两纹银不动心的,悬赏令一出整个兵器作坊里便炸开了锅,再没人记得起吃饭的时辰,再没人想得起睡觉的时辰,全守着烧窑琢磨。
冷不丁有一天,祖师爷显灵一般这烧窑里又烧制出这“登州绿”来,群情激昂之下众说纷纭,几个看似够得着这悬赏的主意一一试过又一一排除掉,众人倒是弄得一头的雾水。这当口,主角终于闪亮登场,二九佳人王小二众星捧月一般地娓娓道出其间的奥妙来。
兵器作坊啥地场,这兵器作坊选人向来讲究宁缺毋滥,里边便是烧饭挑水的都全是村里老人里挑拣着的牢靠人,人牢靠嘴严实。如此一来,这做些零杂活的人便没机械厂里这般充实,便免不得经常劳烦大工匠做些徒弟活,这个大伙儿全习惯了,也不拿了当成个事儿说,说啥呢,从十七老爷到刘灌刘教授,哪个都没少干这些个零杂活。
起先烧制头几炉玻璃的时候刘灌问过我哪里的砂子最合用,随口便把自个知道最好的砂子给说出来了,离了登州不远,后世出了名的好砂子,铸造使唤的沙模就数这边的砂子最好,还是全地球最好。
我是随口一说可刘灌却听了心里,回头便打发人去海边沙滩拉砂子。这登州海边离王村百多里路程,这沙滩又不是最近的沙滩,这一去一回便得小三百里,作坊里又不象车马行里阔绰,没四轮大马车来拉砂子,就是头毛驴拉着的驴车,海边路程又不好走,这回程又是不少的上山坡路,这一去一回就得三天,不是个好营生。
赶巧作坊里腾不出闲人,那当口正起烧窑呢,半点烧窑不懂的又会伺候大叫驴的就王小二一个,十七老爷便打发王小二前去海边拉砂子。这王小二先前倒也随了刘灌去过几趟黄县城,去过几趟石炭窑子,便是登州也曾采办物事过来过,倒也算得上能出外的,刘灌也就点头同意了。
事儿便出在这王小二这趟上,头天早晨挂星星晚上戴月亮地赶到海边,这第二天起早装好一车的砂子朝回赶,这海边没路,若说有路也是渔家拿脚踩出来的道道,对驴车便跟野地差不多少,费劲地赶车走上正路,这王小二跟这拉车的驴都累得够呛,便停靠了路边阴凉地场歇息,这当口王小二才发现这一车的砂子就剩下多半车。篾槐条子编好的车围子不知道啥时候叫树枝子碰开个口子,这驴车一颠这砂子便朝外流淌。
若换成旁人,要么是自个辛苦再跑趟沙滩装满了再回,要么就这般的回了王村,只不过不管咋样这通数落是逃不了的,要么便是误了时候,三天的行程第四天才回,要么拉一辆驴车却装回半车砂子,咋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可这王小二自幼聪颖过人,横竖不想多出力或是落下埋怨,便在回程路上就近寻了个沙滩把车装满,一路拉回作坊里却也无人知晓,为这个王小二还偷偷地得意了不少时候,是啊,不就是些砂子么,哪里的砂子还不一样呢!
再后边,这烧窑起好了人手也宽裕些,十七老爷便指派了旁人专门来回的运送这海砂,赶巧那个时候刘灌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透明的玻璃,唯恐这玻璃染上了杂色顾不上搭理这茬,等到再回过头来想专门烧制这“登州绿”时却再也烧制不出来。
起先这王小二也没朝这边寻思,等到十七老爷的悬赏令一出王小二也不由得怦然心动,王小二家里排行第二,长兄前年成亲已经分过家,王小二还几个年幼的兄弟,眼瞅着自己成亲分家时分不到多少东西,这若是拿着这赏银不说自个面上风光,这成亲后十年的好日子便算是有了靠山。思前想后,王小二冷不丁想起自个拉海砂的故事,禁不住起了疑心,转换着心思费劲地给自己争到了拉海砂的机会,便又照着上次的比例,悄莫声地俩不同地界的海砂拉了一车回来,这一试之下果真烧制出这“登州绿”来。
谜底没揭开的时候众人光盯了谜面揣摩得晕头转向,这谜底一揭开,众人立马顺了这条路寻思下来,还真是就这病根了,这作坊里立马便乱了套,羡慕嫉妒者有之,讨好附和者有之,厉声怒骂者有之,咬牙切齿者有之,击掌叫好者也不乏其人。这事儿咋办,该奖、该罚?若说该奖,这偷j耍滑的还拿了奖,往后作坊里实诚做活的咋想,厉声喝骂者如是说道;该奖,若王小二不说出来或是不着实说了出来,只怕再过几百年作坊里也未必烧得出“登州绿”来,再者说来,若是头遭王小二不混了海砂,只怕压根便没这“登州绿”一说,这王小二有大功于作坊,至于说先前的事儿,哪个年轻人不出点篓子、办错点事儿啥的,教训一顿便算了,击掌叫好者如是说道;功过相抵不奖不罚,眼热嫉妒者如是说道……
十七叔就跟前坐着呢,刚烧制好的“登州绿”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边上摆着几张信纸,是刘灌托十七叔捎过来的书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力挺王乾王小二的意思,溢美之词毫不吝啬。
“难办啊,咋办都有道理,咋办都不周全……”十七叔一边低声道:“要照我说,干脆这事儿便葫芦搅茄子的糊弄过去算了,要紧的是把事儿捂在作坊里莫要外传,都不去说道,过几年便全淡了……”
叹口气,咋啥朝代都有这等事儿啊,莫非这华夏子孙自古便是这等的聪明才智?十七叔说得对,这事儿甭管放了啥年代都是个为难事儿,咋办都有道理,咋办都不周全,那,我咋办?
第五十六章 登州绿(二)
王乾这事儿难办,其实也不难办,看你看重啥!若说不管白猫黑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的话,自然是应该重奖这王小二,是啊,胜利者的一美遮百丑么,只若是能烧制出来这登州绿来,能给作坊里、家里大把的银钱赚着,些许小节不足挂齿;若是照着旁人那许多的冤枉力气出的,作坊里银钱耗费着,直接拉出去打死都不为过。我看重个啥?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掌直疼,叹口气道:“赏钱照给,一文都不能少,人么,赶出作坊、赶出学院,这王小二再别想学院里、家里作坊里呆着,天大的能耐我也不稀罕!眼下说的是“忠、勇、诚、信、智、仁、义、孝”这八个字,前两年讲究的是“忠、勇、诚、信、智”,这种人若是留在作坊里,还咋说这“诚”字?若没有这“诚”字,往后谁又能信过他,作坊里若是有点旁的新玩意儿咋能放心这种人不偷偷卖了别家去?这银钱家里可以不去赚,赚钱的门路多得很啊,哪有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这“登州绿”烧制不出来,便琢磨不出来旁的赚钱的家什来?若是成了个投机取巧的风气,只怕能给整个学院都带坏喽!赶出去,王家这地界太小,养不下这等聪明才智之人!”
诚,就是个诚字!我稀罕啥,我看重啥,原本就想当个小地主逍遥自在地过一生,多好,国家大事儿咱不操心,归置好自己的田地好吃好喝再有几个好友,今儿这儿逛逛、明儿那边晃晃,再烫上几壶好酒,旁的一概不管,这才叫个“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日子!只是我运气不好,这投胎没算准年头,这说不准啥时候这金国便给大宋灭喽,我这好日子过不到头啊!
常言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早早归置下这东渡扶桑的大计为的啥,不就是为了避开战乱照旧寻找我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带了王村百姓一起东渡,这一来是村里百姓处得时候久了割舍不下,这二来,若没这些个村里庄户人家同去,我一家人自己去这扶桑当野人重新开荒不成!这等的苦日子我哪能过?
既然说到这个层面上,这“忠、勇、诚”这仨字便是我最看重的,这“忠”字首当其冲,朝大里说得忠于大宋、忠于朝廷这个我不管,朝小里说便是要忠于王家、忠于王平,这个才是心里当真想要的,当个头,连一批忠心耿耿保驾的都没有,这头儿咋当?到哪个朝代都是这个道理不是?这“勇”字更是必不可少,那废话,若是金兵打过来,单靠家里这几十口子护院咋抵挡得住?不勇咋成?连我这般个懒散人这每天一早一晚都苦练武艺,说实在的,不是我心里喜好,这一来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二来便是为了逃命、保命啊。这“诚”字,跟“忠”字有的一比,合起来便叫做“忠诚”么,说实在的,你在外边不诚还能糊弄住人就像得福那样的,那叫做“智”,就是聪明,可你家里敢这般对我、对家里,便得叫做不诚!这事儿本身没啥,可若是不诚就不是这事儿的事儿,就升了个层次不是!原则性问题么!
眼下村里些读书人、学堂里先生把这“忠、勇、诚、信、智、仁、义、孝”给拔得老高的,将来还不定拔高成个啥样,备不住都能出来些个无聊的文人专门写几本书论论这个事儿,备不住将来我自个也能给自个拔拔高,可说心里话,眼下还就真是这么想的,没那么崇高,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应付这金兵南下,旁的都是小事,这样个人物放了这个时候,这兵器作坊里我咋能容得下他?
十七叔沉吟半晌,几次的欲言又止,末了终于叹口气道:“这样也好,只不过这王小二家脸面上不好看。要不,这百两的赏银……”
看十七叔一眼,道:“十七叔,您心里合计的啥平儿也猜得到,这百两的纹银委实不是个小数,只是既然是作坊里应下的赏银,别管是哪个赢下了都得给,这“忠、勇、诚、信、智”里边有个“诚”字,可也有个“信”字不是?”
十七叔不作声,忽又眼珠一转,居然闪出几分的杀气来,伸手轻轻向下一切,低声道:“出去了便算不得作坊里的人,“登州绿”这大的事儿,放了外人手里,不如……”
叹口气,道:“十七叔说的是,只是平儿想,便算不得作坊里的人也总还算是王村人吧,总还得讲究个“仁义”吧!若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便是不依着十七叔的主意,也总得指派几个妥当人好生看着点儿,这“登州绿”不过是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罢了,有钱人无事拿来是个玩物是个稀罕,当真论及起来没半点实在用场,不过是多点银钱少点银钱的事儿,为这个不值当!照我说,这个事儿切莫悄莫声的办了,要办便该大张旗鼓地办,总得学院里、机械厂里、各处作坊、村里庄户全知晓才好,也算是杀一儆百吧,若是这王小二当真敢做出吃里扒外的勾当,只怕在王村便跟臭狗屎一般,自然有看不惯的,也自然有人伸手拾掇他!”
同样是不诚,王乾不诚出来这么个结局,这得福全另一番嘴脸,手里握着几件“登州绿”的得福丝毫看不出腰杆子硬棒的感觉,一副孙子的模样,低声下气的跟林钰应付着,价钱好商量,就是这数量上、器物款式上老说熊话,归根到底,价钱好谈哪怕给您落落价,就是这数量上不应承,为啥,这“登州绿”烧制不易,谁知道哪窑能烧出来几只哪窑烧不出来,不敢胡乱应承,王家讲究个“忠、勇、诚、信、智”,对得福大掌柜做这行当而言,这“信”字当的了天啊!胡乱应承下来,若是给不出货物来,砸招牌的事儿!
看不惯得福这番的嘴脸,虚情假意地讨价还价就讨价还价呗,你扯上这“忠、勇、诚、信、智”干啥,你当单说这个“信”字,咋不说道说道这“诚”字呢?话又说回来,这商人哪来的诚啊,都诚实了还做啥买卖啊!留得福、林钰俩人屋里打擂台,自个跑了馆子里后院跟王掌柜的瞎掰扯,这得福假啊,后院里六只一套的透明高脚玻璃杯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三套,“登州绿”的摆碟一套八只桌上放着,这王掌柜的正跟掌勺大厨商量咋归置菜肴摆放了碟子里好看,咋归置葡萄酒倒了高脚玻璃杯里养眼。
就这,还烧制不出“登州绿”来?只怕是想烧制多少便能烧制多少吧!其实当真说起来,这烧制玻璃没啥技术含量,若是作坊里看管不严实只怕旁人家里的作坊仿造了去也不是啥难事儿,要弄么就得朝精加工上努力,玻璃是有了,若是能打造出玻璃镜来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想当年这威尼斯就靠了这玻璃镜赚下了半个欧洲的金币,没法子,全这女人的爱美之心惹得祸!
若是刘灌烧制得出玻璃板来,我就有法子把这玻璃板变成玻璃镜来,这个不吹牛,这法子后世没人不知道,只是咋烧制玻璃板却是个难题,起码对我来说是个难题。
没见过这个啊,似乎有一种法子是叫做浮法玻璃,可这怎么个浮法莫说见、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跟王掌柜的讨张纸便给刘灌写封书信,嘿嘿,咱是谁啊,你刘灌不是喜欢琢磨嘛,这种小事儿就交了你琢磨去,我的脑袋得留着做大事儿呢,谁敢说这玻璃镜的事儿算不得大事儿?现下就看刘灌咋归置了!
想想又不放心,这信末了又单独给加上一句,千万莫要跟这次“登州绿”一般地掇弄,这旁的营生全给耽搁下了。真是的,这还哪是兵器作坊啊,简直都快改成烧窑作坊了,这兵刃、火器、连弩都还弄不弄了?
只是心里也存着幻想,备不住这刘灌当捎带就给烧制出来了呢,谁跟银钱都没怨仇对吧,也没哪个嫌弃自家银钱多了不是,这若是顺带弄出来,咱这玻璃镜满世界一卖,嘿嘿,不说是富可敌国至少也能跟林家七公子平起平坐了吧。
矛盾得很,心里边知道若是当真玻璃镜卖的好了全天下出了名反倒不是啥好事儿,也知道眼下当真要紧的是赶紧弄出些保命的兵器来,这道理全明白,只是眼下家里缺钱缺的厉害,最近这玻璃上又赚钱赚得上瘾,便不免有些偏离。
想半天总归是两头舍弃不下,只得又在书信末了加上几句,叮嘱刘灌自己万万不可陷进去,只学员里挑出一个俩的机灵点的放手叫他们自己做就是,成不成的就看天意了吧!
至于,这刘灌真的朝里边陷不陷的,那,也看天意吧!
第五十七章 棉花的烦恼
这还没到秋收的时候,杨茂、得宝一连几封书信的催,也不说到底是个啥事儿,只说是棉花的事儿,好不容易等着学堂里休学一天,连夜便打马朝家里走。
百多里的路程,这路又好,三个时辰便看着北王村的灯火了,打马便朝王村赶,惹起沿途一串的狗叫。瞎眼不耐烦,打后边跟随着的马车上跳下来,直着脖子便是一串的嚎叫,登时满村的狗叫得更凶,嘿嘿,看来这瞎眼还远没成狗王么,想当年这瞎眼的爷爷厉害,村里叫唤几声便管用。
这第二天刚陪娘吃过早饭,便看着得宝、杨茂外边急得抓耳挠腮地侯着,娘笑着摆摆手,道:“都等你这些天了,也难怪着急,急等了你拿主意呢。”
出门当头冲得宝训斥道:“啥事儿急成这样?眼下家里你便是二管家,原先四叔在家的时候见你忙活得还像个模样,这咋,四叔把这差事儿一交了你手里就沉不住砣了?做大事儿的,便是泰山压顶也是面不变色心不跳才成!说,啥事儿!”
得宝苦笑道:“回平少爷话。家里春天上种了几十亩杨先生带回来的棉花种子……”
“是啊!”
“前几日这棉花也采摘回来了,算算差不多一?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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