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简陋的“最豪华建筑”。
想念那天晚上篝火边一起唱歌的年轻人。
又冷又穷的小村庄,火光在夜色里燃烧,顽强不懈。
接待室外面站着警卫,明诚推开门。里面的人抬起头,对他笑。
“小师弟。”
“尼古拉真诚又亲切。我们都爱他。”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他。他值得。”
“蒋先生。”
冰天雪地的若科夫,一开门朔风往里灌。明诚和尼古拉两个人裹着毯子对着喝热水,冻得一边发抖一边互相嘲笑。
蒋先生沏了茶,给诚先生倒了一杯。
“不是什么好茶。有点陈了。”蒋先生微笑。
明楼在书房里翻东西,翻了半天喊:“明诚!”
阿香应一句:“阿诚哥出门了。”
明楼心浮气躁:“阿香,你看到我的唱片了么。”
阿香进书房,在围裙上擦手:“哪一张?”
“月圆花好那一张。”
阿香一愣:“那个买了好久,我不知道在哪儿。”
明楼捏鼻梁。今天他耳边一直幻听,听见周旋甜甜的嗓音。浮云散,明月照人来。他看到了崔主任往上海央行的调令,自从那一刻开始这首歌的旋律就缠着他,一刻不停歇。幽魂似的遥远的提醒让明楼心浮气躁,在书架上翻不到,坐在书桌前掐鼻梁,太阳穴直跳。
在一个政治家面前最好不要撒谎。这么多年,蒋先生的眼神没有变。诚先生拿着茶杯,仔细品茶。不是烧开的雪水,陈旧的茶叶,味道更糟。
“至于我大哥,他是个聪明人,你说过,他怕亡国。”明诚语调没什么起伏,“可能吧。我达不到他的境界。杜先生有句话说得好,我大哥这种人,是鲤鱼跳龙门。我这种人呢,光是从泥鳅修炼到鲤鱼就得上千年。”
蒋先生看着他笑:“刚认识的时候,我最喜欢你的名字。”
明诚一愣。
“明诚,明善诚身。”
明诚跟着笑:“我都不知道有这讲究。真正的明善诚身,谁能做到。”
“我到上海来看,你就做得很好。”蒋先生神情恳切,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明诚放下茶杯,终于问了:“蒋先生,真的能冲破那个轮回吗?”
蒋先生笑容随和:“嗯?”
“明末,资本集中,土地兼并,管觞钩结。您说过。”
抗战胜利后五亿美元外汇储备,三亿三千万不属于国府。
蒋先生喝一口茶。
他似乎依旧有锐意进取的风法意气,还是那个又黑又瘦的笑意爽朗的青年。他一个人喝着茶,孤独又寂寞。
蒋先生让气势锋利的方大队长去北平查账。可能,真的存了希望。
一张唱片毅然决然掉下来,砸在明楼脚边。明楼弯腰捡起,正是月圆花好。他把唱片放上电唱机。报纸上说伦敦奥运会的事。二十年前他在法国看荷兰阿姆斯特丹奥运会英国嘲讽荷兰天气糟糕,繁华热闹和他没关系。二十年后英国伦敦自己办奥运会,繁华热闹还是和他没关系。电唱机又跳针,唱片来回一句话: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明诚披着月光进门。月色是宁谧的暴雪。北风卷地,没有声音。
第157章
夏天上海醒得早,市声咕噜咕噜地酝酿阴谋。昨天蒸腾的暑气拖拖拉拉蔓延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也不爽利。成群结队的市民浩浩荡荡鬼鬼祟祟往火车站跑,唯恐慢了一步抢不到日用品。
火车一节一节车厢是临时的商店,在轨道上游弋。一旦太子爷的青年服务大队冲过来查,火车立即拉汽笛出站。青年学生热血冲头也还是怕死,只能对着几米高的火车头愤怒大声喊口号:“打倒女干商!”“不准囤积居奇!”
青年服务大队招人顺利,币制改革一开始这些天真热情的学生们就是最锋利的爪牙。冲进商铺抄东西,冲进富裕人家里面搜黄金,在路上设关卡每个人搜身。所有金银外汇必须上缴,所有币种必须兑换金圆券。一场激浪似的改革点燃了热血,太子爷雷厉风行的铁拳重击让这个苟延残喘的国家看到了希望。传世戏曲里总是这样,该是时候,有个人站出来力挽狂澜。
中央银行门口的人排长队等待兑换金圆券。什么打扮的都有,西装挨着布褂,一概忐忑地白着脸。这茫然的神情烧灼的明楼的心,他进出中央银行的门口,一路有人空茫茫地看他,一下一下地抽他。
明楼低着头,他没法抬头。
币制改革是暴风里的烈火,稀里糊涂被烧成灰。富商大豪被逮捕,军警高官被枪毙,枪子给金圆券开道。商户必须卖东西,无货可卖也不得关门。工厂必须生产,无原料生产也不得停工。上海的小商铺全都开着门,货架上全都没东西。空荡荡,迷茫茫,糊里糊涂。太子爷打击投机倒把,上海市区里的商品严厉限价。手头有货的大商人想了个办法,专在火车上卖东西。来人查就跑。上海老百姓为了口吃的拼了,排山倒海上战场。
诚先生手下的青年服务队,来得总是比较慢。他手下多是当年的帮会分子,成分乱七八糟,知道苟活一口气多艰难,因此没有真正的学生们有活力。不大追火车,也不动真格。他们有些人来之前还要通知家里人赶紧过来抢东西,否则什么都捡不到。青年服务队里分裂,真正的学生派非要赶走诚先生这些毒瘤,纯洁队伍。学生们容易看到希望,为了这个目标,稍微牺牲一些没什么。原是为了查“火车商”,莫名其妙演变成围攻诚先生。诚先生扛着步枪跳上吉普车站着,戴着墨镜冷冷地看着这些被热情饱胀的年轻面孔。
明楼手里有地下钱庄盈利得来的黄金,这时候必须藏好。明诚手里没有金银别人也不信。攒了那么多,箱子摆在书房里一地。明诚坐着看这些金条,一宿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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