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见
径自坐在出租车内,感受着旅程中的旅程。看着窗外景物飞逝,貌如昨日。每一次,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旅程,窗外都是莫铭的焦点,而每每焦点都会散开,变成了往事追忆。如此older的桥段,被反复的上演,而演绎的最好的,是“小马王”,当spirit被塞上火车,等待着被劳役的奴隶命运的时候,他悲切的从木栅外看到的却是蓝色的风雪夜中,飞舞的雪被幻化成奔驰的马群,在寂静寒冷的夜沸腾、翻滚、融化、消失。莫铭自然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回忆幻化成什么迤逦的景象,她只是看到一个个背影,映在她的脑海中,因为她在路上,已经与昨日背道而驰。
远远的看着浦东机场,刚刚下过靡靡细雨,机场二号楼巨大的顶盖像一排冲到岸边的海浪,起伏着,闪烁着湿润的微光,有着气势的壮阔,稀稀疏疏的人群却有着情绪的落寞,莫铭站在出租车外,司机帮她从后备箱拎了行李,她从旅行包中拿出d90相机对着这航站楼仔细的拍,却怎么也无法合适取景,勉强照了一张,又把相机塞了回去。
抬脚刚要走,出租司机探出头叫道,“小姐,你的手机掉座位上了。”莫铭忙不迭的满口答谢,拿着手机正兀自想着丢了的可怕后果时,身后稍远的地方有人下车,开车门,拿行李,一连串的动作之后,一声低沉的男声“谢谢”,便关上了车门。顿时,这个声音在莫铭耳畔炸开,让她脸上轰然没了表情,血色下降,惨白上升,不知过了几个停顿之后大脑又不得不飞速旋转,而那脚步渐行渐近,最后终于停在莫铭身后,这么近的距离,怎么装作不知道而离开?她只好慢吞吞的转过身,低着头说了句“周放,好巧哈?”莫铭讪笑着。周放看着莫铭不说话,大概他看到莫铭黄白不定的脸,本想刁难却没忍心张口。莫铭继续垂着头,也没有声响。
半晌,周放终于不再盯着莫铭的脸庞,眼睛远远的瞥了一下航站楼,继而听他淡淡的问“为什么昨晚没有叫我?你阻止的?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
昨天本来是莫铭在上海停留的最后一天,原本是想自己出来散散心,可是过了四五天,几个兜转之后并没有觉得心情有多疏朗,反倒最终还是觉得有些孤独,于是下午给多年的哥们孙麟打电话,让他晚上陪自己吃顿饭,约在自己住的酒店餐厅,望月楼。孙麟接到电话大概意外的眼睛快掉下来了,他没想到莫铭居然会来上海,而且还是在销声两年之后联系他,结果虽然只给他一个人电话,最后晚上却来了五个人,有三个都曾是这圈里的朋友,还有一个家属——孙麟的爱人。
孙麟从望月楼见到莫铭的第一眼开始就是一顿热烈的拥抱,莫铭被久久的抱着,感觉着这紧实的胸怀心中一阵温暖,待分开一点的时候发现孙麟眼里淡淡的泪痕。那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莫铭眼睛一热,顿时赶紧转了过去,怕自己突然泪落如雨,她一手掐在了孙麟的胳膊上,佯笑道,“德行,你是远归的儿子见到娘亲么!?”孙麟捏了捏她的脸颊,哭笑不得的说,“你个丫头就不能和我温情脉脉的说句话?”众人一起笑了,这温暖的笑声如此醇厚,差点让莫铭醉在这久违的融融之中。孙麟继而扯过一个面目清秀、笑意盎然的姑娘,过肩的头发,到额前的齐齐的刘海,眼睛圆圆,有些小可爱,也有些娇嗔的样子,趁着莫铭发愣的空当得意的说“这是你弟妹,小名妞妞,是不是比你漂亮?”莫铭笑了笑,颔首道“嫂子好。”大家轰然而笑,孙麟跳起来捏着莫铭的肩膀,呲牙咧嘴的说,“莫铭同志!我几时比你老了?”孙麟曾经改过年龄,本来比莫铭大一岁,为了大学毕业之后延长他的青春岁月,自己找人托关系,硬是把身份证上改小了三岁。这就是他的硬伤,每次一戳即中,被戳中还都要跳脚,孩子一样。
闹过之后,大家互相问候都纷纷落座,点菜、上菜、众人一边进餐一边互相聊天,孙麟只是坐在莫铭旁边,深深的看了一眼莫铭,然后开始毫不停顿的问着各种问题,大多都是关心莫铭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听到他们两个在谈论莫铭的近况,众人逐渐都把话题转了过来,莫铭能回答的就从简回答,不想回答的就避重就轻的躲了过去,孙麟看出莫铭有意躲闪也不再问,只是沉默了一下换了一种口气说“周放也在上海,上个月过来的,好像是有工作的事情要处理,莫铭,我们要不要联系他?已经两年了,总要说句话吧?”他一口气说完,似乎生怕莫铭会中途打断他拂袖而去。
顿时,包间里哑然无声,除了孙麟女朋友一脸无辜外,其他人莫不是讳莫如深。
呵,原来,周放和自己的过往已经成了大家最不讨喜的回忆。
莫铭看着眼前他们抽烟而升腾的薄薄烟雾,眼神忽的有些迷离,淡淡的问“你怎么知道他在?你跟他经常联系?”
“他正好是妞妞她们集团的海外项目设计负责人,这次到上海来也没告诉我,妞妞回来后给我看她们公司聚餐的照片,我才突然发现的。”孙麟有些殷切的望着莫铭,莫铭也望着他,结果什么也没有问,只回答“还是别叫了吧”。孙麟瞪着莫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脸愤恨又一脸心疼,最后只得往后狠狠一靠,闭眼小声咕哝出一句,“冷心的疯子”。
是呵,她曾有着最野的心胸,有曾有着最疯狂炽烈的情感。可那是多久之前了?莫铭已经无法算出,她只知道自己早已把这一切的过往像贴在古老的相册簿一样贴在了内心深处,从而再也没有翻开。
——“莫莫,你打算报北大么?你看我是去天大的建筑系好还是清华建筑学院?北大为什么没有建筑系?”
——“无情的丫头,你见过带着相思病去读研的么?”
——“莫莫,我去赖斯照明公司总部,反正你也必定出去,去英国吧?大使馆就在我公司旁边,可好?”
——昨天去了荷兰德伦特省,真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在马斯河给你置个小农场怎么样……为什么不要?你不是喜欢吃奶酪?自己在农场养奶牛不是随时可以做奶酪?”
——“莫铭,你为什么留在北京工作?我自己在英国,是不是你的圈套?”
——“莫铭,你的一走了之能让八年的时光消逝么?”
——“莫莫,生命中最伟大的光辉不在于永不坠落,而是坠落后总能再度升起。”
第二章 相见不如怀念
片段织造了电影,当莫铭只是在脑中闪过一幕的时候,随之汹涌而来的是整整一段人生。
回忆的召唤总是让人心陈百味,而突如其来的直面又让她对曾经的一切想尽办法的逃避。莫铭轻轻的摇摇头,又抬起了头,看着周放,还是那双闪耀的眼睛,似乎瞳孔更黑了些,更深邃了些,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年轻的皮肤宣告着他依然青春的大好年华,莫铭眼睛盯着他抿着的嘴,心跳如鼓。不知道他心里是悲是喜,反正莫铭整个人已经手足无措却还要一反常态的假装自己的镇定。
莫铭连说“噢,不,不是。怎么会,我找孙麟是比较方便,谁知道一下来了那么多人。也没有刻意不找你。”
“是吗?孙麟真是不打算混了,怎么跟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周放瞅着莫铭,脸色淡然。
该死的孙麟,嘴长的可以绕地一周。
莫铭太被动了,半扯着行李,却又不得不问“你这是去哪?也是今天离开?”
“我是回国来分公司监督项目作业,上海滞留了一个月,本来没这么久……”他顿了顿,看着莫铭逃避的脸,有些哑然。莫铭低着头没有看到他哀怨的忧伤,只听周放又沉沉的问了一句“莫莫,能不能别躲着我?”言毕,他的眼光灼灼的看着莫铭,嘴角紧紧的闭合,似乎在等待莫铭的回答,又似乎没有。果然,没等莫铭有任何反应就带过莫铭的行李直接放在他的旅行箱之上,另外一只手握住莫铭的胳膊,拽她走开。而莫铭,从听到“莫莫”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了力气,浑浑噩噩的,不知身在何处,觉得所有伪装都因为这两个字暗自退了去,自己,真是一个白痴。
望着他的身影,半拖着自己前行,犹如两年前得分离。只是这两年来,莫铭变得暗淡、低沉,他却越发的珠华外露,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站到一起比肩而行?莫铭忽然觉得从浑噩中清醒,轻轻挣开他的手,说“周放,你要去哪?我下午三点多的飞机,不能离开机场了。”周放平静的回答“我也没说离开啊,我是夜航,去三亚,正好中午一起吃饭。”不容莫铭狡辩,揽着她的肩膀快步走进了机场的一个中式餐厅。
门童将旅行箱收起在一边,周放坚持要包间,但是正是忙点,没有空位,只好waiter引位,莫铭和周放在一个檀木色雕花屏风后面,对桌而坐。
他开口道“孙麟告诉我的,你的班机。我本来应该后天离开。”言下之意,他因莫铭而来。
“为什么去三亚?”
“相亲!”周放一本正经的说。
“嗯,有合适的可以考虑。”
“但愿!”
“你事业还顺利吗?”
“凑合!”
“打算什么时候回国,还是以后定居英国?”
“没准!”
“英国人限令回答问题只说两个字吗?”
“是你问的话题没营养!”
“哦,你怎么好像又高了?”
“那是因为你缩水了!”
“那你现在多高?”
“186!莫莫!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十年前就是这个身高,两年前也是!现在还是!”周放恨恨的看着莫铭,突然俯身向前左手抓住她的手腕,隔着桌子审视她的表情,莫铭近距离的看着他因情绪而煽动的鼻翼,粗重的鼻息,额前的碎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晃散,浓郁的眼神似乎能杀死方圆百里的蟑螂,似乎随时会暴起将自己就地正法,以示他心中的愤恨。
莫铭即紧张又恐惧,她怕周放突然吻她,又怕自己情绪突然爆发,只是忽然想到往事,情绪低了下去,轻轻的拍了拍周放的手,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缓缓转头透过镂空的雕花屏风看向餐厅门口,暂时做不得声。恍然间的沉默中,来来往往的人群让莫铭心中一动,只听她淡淡的说:“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第三章 初见
一个40年悠久历史的国家级省重点高中,屡次被表彰并划为21世纪新教育体系重点高中,每年百里挑一的入学比例,让莫铭每每想起曾经的卓绝拼搏就为今天站在这个校园的自己感到无比骄傲与荣幸。
八月底,盛夏酷暑的新生军训刚刚过去,窗外终于不再传来教官的喊号声。
转眼莫铭也已经在一中个月有余,由于她横空出世的直接考进高二所以十分幸运的免去了整个夏天的残酷军训。
中午时分,教学楼里三三两两的人影,而莫铭安静的端着水杯站在一楼走廊门口,忽然身上皮肤一凉,几根细滑的手指滑进衣服猛的捏住自己腰间的细肉,莫铭低声“啊”的一叫,回头一看就垂下了眼皮,郁闷无比的声音“宋思聪,你能不能下次换个让我大叫的方式?”
一个扎着高马尾露出高洁的额头,棕黑色眼睛,尖尖鼻子的女孩子顿时在她身后咯咯笑了起来,说到“你想吃什么?”
莫铭看着宋思聪说“中午不回家,难道我们真要出去吃?我只有五块钱,还是包括晚餐的。”
宋思聪大笑,“收着吧,周末呢!看我的。”于是把莫铭的水杯放进教室,拉着莫铭飞快的出了校门。
宋思聪带着莫铭走出了学校的林荫路站在气势磅礴的“省重点高中l市一中”的巨大石匾下面,用手遥遥一指马路对面——古城小吃。
虽然名为小吃,因消费不算太高,菜肴味道又着实不错,小店也远近闻名,更重要的是离着一中如此之近,也算是同学小聚或者朋友宴请的好去处。
莫铭看着门口外面高高挑起的飞檐,顶上琉璃瓦,装饰斗角,门口两侧是灰色的砖墙,这一看上去,古城质感确实扑面而来,迈过门口的高槛,厅堂内皆为半截白墙半截灰砖,莫铭一眼看到林林而立的几扇红木色屏风,随即拉着宋思聪找了一扇屏风后面对坐。
“你想吃什么?你看看菜单?”宋思聪伸着手递出桌上的菜单。
宋思聪父母工作好,家庭条件富裕,只是他们常年不在家,宋思聪几乎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在自己买着吃,自从初中认识了莫铭,就一直在莫铭家蹭饭蹭了两年多,两个人也可算是深交的饭友了。
宋思聪总会从兜里翻出多于普通孩子几倍的零花钱来改善她和莫铭的生活,比如用在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下。
莫铭没有看宋思聪,只是看着雕花屏风,一边看一边说,“你来点,我没来过,随你。”
宋思聪斜着看了一眼莫铭说“屏风有什么好看的,吃饭是第一。”
莫铭没有回答,她是对屏风有一种奇怪的热衷,爷爷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奶奶就是在奶奶家族的一个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里,奶奶躲在正房中堂的雕花屏风后,听说爷爷一见钟情。
莫铭不是一个长情的人,一见钟情这玩意,莫铭向来觉得有些摸不着边,但是看到爷爷奶奶这携手共度的50来年又觉得一见钟情也许是真的,是一种无法凭空想象的感受,所以从听说此事之后莫铭每每看到屏风都喜欢凑上前去观摩一番。现在她只是看着屏风上略嫌粗糙的雕工,一个个机器车出来的四方连续的图案居然都没有打磨,直接喷上了朱红色的漆,并无甚美感。
正在这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下楼的脚步,然后是一阵阵爽朗的笑,嘈杂的向外飘去。莫铭抬起头,透过屏风的镂空处,看向门口,只见六七个高高个子的男生,谈笑着走过大堂,莫铭的视线本是逆光,他们那一身明晃晃的亮白色校服还有衣服上臂处一块湛蓝色三角却让人不忍移目。
这是一中高三的学生,这是他们经典的校服。
据说是一中有校服历史以来最飘逸、最具气质、最完美的校服。以往每届校服非深蓝即翠绿,上面或多或少带上一些黄色、红色的条纹,材质多为腈纶,质地也非常粗糙,一群名门旺校的莘莘学子看上去惨不忍睹。
而这打破惯例的冠上如此之最的校服,是一年前的一个美术老师设计的。只在去年投产给这一届,没多久,此教师就因为所谓感情作风问题辞职转走了。
而当时仍是高一年级的宋思聪依旧是墨绿色的肥肥的校服长裤,看着侧面黄色竖纹的裤缝众人心里恶寒不已。于是从服装下发之后三天校意见箱就满了,校长看着一封封满是嫉妒和抗议的匿名信,又想了想每次开校会看到底下黑压压的一片顿时也心有恶寒——当即拍板,高一年级校服也全部重换延续此款,只是把上臂的蓝色斜三角换成明黄色的,当然莫铭也随着直接进入高二而成为这群幸运儿之一。
话说莫铭透过屏风看着他们,这几个男生背影欣长,齐刷刷的清新校服又锦上添花,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明丽不可方物。
眼见他们走到门槛,忽然左侧的一个男生被门框高高悬挂的风铃碰了一下头顶,他转过头,看着同伴微微笑了笑,这突来的笑容如此温柔清浅,让人注目。他相当年轻可却不年少,脸上完全没有学生气的稚嫩,极浅的笑中带着几缕超出年龄的深沉,又好似不可捉摸。门外的阳光一下被他的侧脸切断,但是又从他蓬松的头发中散发出丝丝光线,他轮廓散发着微光,像一个浸在阳光中的剪影,高耸的鼻梁微有些希腊式,直挺的眉弓衬着深邃的眼窝,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下巴,几人已经离门口十步开外了。
莫铭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短暂而清晰的刺痛,可又不知原因。
她从未想过也更未看过一个人仅凭一个侧脸就突然散发出如此涵着百般情愫的引力,远远的看着,心里好似空无一物。莫铭望向门口高处的风铃,原来,是一串两层的手工雕的木桃花,最上面一朵稍盛开,下面是三个含苞的桃花骨朵,也没有上漆,露着木头的质地,因时间久了而有些灰土。
这样无华的小物件牵牵扯扯的被他的头发碰过一下似乎显得它也灵动了起来。莫铭看着木桃花空空的感叹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宋思聪猛的抬头,“有美女吗?”
“没有。”
“那哪来的桃之夭夭?”
“男人。”
“男人怎么能说桃之夭夭?你这语文水平怎么今年怎么半截杀进一中的?”
“一种感受罢了,不分男女”莫铭淡淡的回答,“你点好了没?”
这顿饭,莫铭食之无味。而她深度思考的,就是那个没有看完整的侧脸。由于宋思聪的粗线条,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莫铭的异样。于是在二人回到学校的时候,宋思聪大大咧咧的跑回了617的教室,剩下莫铭自己站在611教室后门有些走神。
第四章 若人生只是初见
莫铭在走廊低头走神的空当,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莫铭!”。抬头一看,是孙麟站在教室后门斜靠着门口,用眼睛睨着自己,莫铭顿时脸上甜甜的一笑,腻腻的叫了声,“麟麟!”随即用纯正的天津口音问了句“嘛事?”
孙麟算是半个天津人,母亲是当年的天津知青来到河北,后来跟孙麟的父亲爱的轰轰烈烈,不惜与家人决裂,所以直到回调文件批下来也没有回天津。孙麟小时候天津口音很明显,上初中之后才略微好转。
他初见莫铭,是在高二开学分班当天,文理分班将原有各班完全打乱,所以校园遍地人山人海,到处张贴着不同的通知和表格。
这报道日正是三伏骄阳似火的时候,校区周围的杨树上的知了已懒得发出声音,空气中热烘烘的气流犹如闷锅,连教学楼门口的高耸直立的泡桐树也被晒的叶子委靡,反到树荫处成了风水宝地,偏偏还在此戳着分班明细表。
“什么破学校,这么热怎么安排的分班细则!”孙麟一边嘟囔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密密麻麻的分班通告,随后把非要跟来的父母晾在一边拎着包横冲直撞的就杀进了611班,看着满教室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和成团成堆的家长、学生,孙麟满身是汗狂躁不已。
正往教室后面走的时候,发现一个细高个子的女孩,正兀自嘟着嘴搬着桌子,她过肩膀的长发微微拢在柠黄色的t恤上,头带着一个紫色的棒球帽,低低压着的帽檐下因气愤而嘟起的润红色的双唇,孙麟觉得身上一阵清爽,愣了半晌,刚要下意识的说“我来帮你搬!”忽然,孙麟母亲看到他发呆就在教室后门喊到“麟麟,嘛事?”女孩被突然的声音惊扰了似的,猛的抬头,不料看到孙麟后,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见到她淡淡疏朗的眉毛,犹如平直的一字,眉间较宽,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外眼角有些微挑,泾渭分明的黑白之色让她此时惊诧又略带笑意的眼神看起来流光溢彩。孙麟一米八三的身高,身材又较魁梧,却这样当着众人被亲昵的叫了一声“麟麟”难免有些气恼,可莫铭本就面容姣好,此时一笑更是娇俏可人。当孙麟直愣愣的看到莫铭的脸庞,顿时英雄气短被美色所迷,再也恼不起来。
只是从此之后莫铭就没喊过他孙麟。
此时孙麟正了正身子,一脸严肃的的说,“你就不能称呼我为孙先生!?”
莫铭瞅了他一眼,径直走进教室,不冷不热的说道“孙先生在中山园供着呢,你也想去?”周围几个男生嗤嗤的笑了起来,孙麟满脸忿恨却不敢有半点反驳,只好隐忍不发,咬牙平述道“班主任找你,让你下午找时间去办公室一趟。”
莫铭看了看表,还有十多分钟上课,于是又离开了教室,奔着办公室而去。
因为新生提前入学,所以各年级办公室没完全整理好,高二年级和高三年级的语文、数学教研组暂时共用一个办公室,这本是一个大会议室临时启用,与莫铭她们教室同在一层,只是在教学楼东侧,隔着一个大厅。
莫铭走到办公室门口,整了整衣服,然后轻轻扣了扣虚掩的门,喊了一声“报告!”听到有人回答,莫铭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整个办公室地面、桌上全是堆的满满的成扎的新书、练习册、试卷等,屋里也是人影重重,很多学生在数着分发着各自班级的材料。莫铭几乎是低着头一路看着,跳格子般地踮着脚尖走到班主任面前,叫了声“熊老师?”,熊富明抬头看是莫铭,笑着说,“啊,莫铭!你来了,有事找你。”
“嗯,您说?”
“呵!最近事情太多,有点乱,是这样,有重要活动,是十月底省教育厅举办的演讲比赛,要求全省各市、县高中必须参加。半个月后在市政府礼堂演讲比赛预赛。
咱们学校因为不清楚高一新生底子,高三又学习紧张,以往此类活动都是由高二年级参与,但是这次学校决定让三个年级都参与,赛事通知让全市各高中的年级组角逐出一个代表参加省里的总决赛。我记得看过你入学资料,你有过不少经验,初中还参加过北京市青少年组的一个演讲比赛成绩不错。这次你看你能不能参加?”
熊富明慢条斯理的说完,看莫铭没有回答,又接了一句,“咱们班新分的文理科,我也不太了解,至少如果启用别人,我对他们能力没有考证,也不敢保证结果。”
莫铭对事情本身倒是没有迟疑,她只是在消化熊富明的话,熊富明四川人,到河北十几年了,每当说话较多的时候川音就不自主的冒出来。莫铭听懂了之后,衡量了一下预赛日期,当即表示可以,于是便问道“那相关主题或者演讲要求呢?”
“哦,这个,现在演讲比赛的具体通知在高三年级组贺老师手里,晚自习的时候他让学生送到咱们班,到时候你去接就是了。”熊富明答道。
“嗯,那熊老师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上课了?”
“没事了,去吧!好好准备。”
莫铭对熊富明微微一笑,转身准备离开,她抬头巡视了一眼偌大的合用办公室,刚欲踮着脚原路返回的时候,在闪烁的人影中看到一个白色校服上臂蓝色三角的男生半蹲着,正低头数着试卷。他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帘,只看到直挺的鼻梁,立体的颧骨映衬着线条利落的脸颊又凸显着紧闭着的嘴角两侧带出的小窝。突然心脏“彭”的一声,在似跳非跳之间,莫铭一阵茫然,这是……桃之夭夭!木桃花下的他!就在这辨认的瞬间,莫铭有些想逃,不知道是怕他抬起头的对视,还是怕自己神经的行为。但走出办公室门的瞬间她甚至想回身进去,到底要看看他的下巴!莫铭有些迟疑,有些迷惑,但终究还是抬腿离开了。
同时,在莫铭离开的时候,地上的人影,倏地抬起了头,英气逼人的脸庞,略带笑意的嘴角,看了看门口,继而转过头对着孙富明说到“熊老师,这是您班参赛的?名字挺特别!?”
熊富明大笑了起来,“是,确实挺有意思的,今年我班里奇名很多啊,我拿到分班名单的时候就笑了半天。大概父母起名时候也是为了别有新意吧。”
第五章 物以类聚 兽以群分
整个下午的四节课都上的浮躁不堪,人心燎燎。而且怪异的是从早上开始就全都面露喜色,听说住宿生跑晨操的时候,都没有以往的睡眼惺忪或者苦瓜脸,全都如向日葵般朝气蓬勃,灿烂明亮。弄得带队老师一头雾水。即使是品学兼优的学习委被化学老师痛批去墙根听课也依然是喜不自禁,化学老师挠头费解,不禁去问熊富明。熊富明莞尔一笑,不作回答。
其实原因无他,如此名闻天下的一中的还有一个累及名誉的外号“纳粹营”,即使一年级新生也是两周才放一次假,而高二更是完全不人道——四个星期只放风两天。今天虽然是刚放过假后的第一个周末,但是却因为新生教室和教师办公室重新调整,而不得不再次休息。垂涎已久的周五就这么突然的提前到来,有如此表现也算正常。
最后一节课是熊富明的自习,他本在讲台上坐着备课,忽的抬头一看,全班一律东倒西歪,声音也隐隐嘈杂,熊富明大喝一声!“安静!”
霎时安静了,可惜持续了不到十秒,熊富明有些怪声地询问“嘿!李察德!康慨!你们那一排练什么神功噻!?脑袋都冒烟喽。”顿时所有同学都回头望去,只见最后面一排男生甚至竖起课本全部低着头,眼看从他们头顶处冒出缕缕白雾,时不时闪出白光,这时不知是谁怪叫一声“葵花宝典!”,全班但凡知道葵花宝典首篇内容的无不仰头大笑,顿时哪里还像是自习?李察德马上抬起头,刚要脱口而出“放……!”然后又看着熊富明,一脸狗腿的笑了,站起来解释道“熊老师……”
因为历史悠久,治学严谨,升学率极高,l市又地处京畿远郊,成为京津高中生借读的最佳选择,一中每年都会有数十个天津、北京户口的孩子过来借读,李察德也是其中之一,因为一口北京话,儿化音严重,那个“老”字又发音极快而简短,乍听上去,像是“雄狮儿”又像“熊吃儿”。熊富明顶着舌尖带着浓郁四川口音半怒道“熊此?此撒子哟?”班里不禁又狂笑连连。孙麟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因为自身是班委却又不敢太出声,远远看去只是在墙边低着头不停的快速耸肩,似乎得了什么癔症似的。孙麟旁边的男生看着不明所以,待发现孙麟居然是在笑时男生突然哈哈爆笑出声,如抽疯一般向全班传染了过去,这时班里的笑声如海浪翻滚,阵阵来袭。
只听李察德解释说,是因为上午化学课的时候从实验室顺出了点白磷,刚才康慨把灌着开水的瓶子放在书桌上,正好挨着李察德顺回来的那一撮白磷,因为40度的燃点,白磷噌的一下燃烧了,好在不是很多,只是呼啦一下冒出一片白光然后就是腾腾的烟雾。
熊富明听的哭笑不得,赶紧让学生开门开窗放烟,待班里安静一些的时候张口说道“你看看你们,又不是马上放假,还有三节晚自习呢,躁动一天了!”
熊富明是一个深谙教育之道的上善之人,不屑用乱发雷霆,或用暴政打压学生,必要的话恩威并施,只要没有败坏道德,不产生恶劣影响的顽皮都是可以包容的。这时听熊富明颇为语重心长地说,“这只有一年多点的时间就面对高考了,别以为你们上了重点高中就直通康庄大道的撒欢啊,我给别的班上课看那些学生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你们怎么这么怪异?”随即又话锋一转浓郁的川调又出来了,“不要跟我一样噻,每次高三语文科目高考总复习,学校都不让我教拼音,因为z、c、 s和zhi、chi、shi不分嘛!虽然这样说,可我也算博学多才啦,还有人让我去大学当研究生导师噻,我坚决不去嘛,可你们这样子搞让人家一说,熊富明带了一班学生都很熊啊?虽然说物以类聚,你们还真打算兽以群分噻?”
年年报考一中的人数都超过一万,而近些年才扩展了点招生名额,每届学生1200人左右,所以一中的招生标准真正是百里挑一。
而高二分班之后,共四个文科,八个理科。文科一个重点班,理科两个重点班。重点班每年考入重点大学的比例几乎是百分之九十,如果以为顺利考入一中就松心惬意确实有点错,除了最后的全国高考,这分班往往才是千百人奋力厮杀的第一关战场。
熊富明是全国优秀教师,还连任了n年的重点班班主任,所以此届文科重点班依然是毫无意外的交到他手里。
熊导此人,据说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比如精读二十四史,能默写整部后汉书,写过近百篇对于中国文史及诗词歌赋的长评并出版。学校统计,他带的毕业班,高考语文平均分从来都是当仁不让的全省第一,听说他读书的时候还是曾经的四川省文科状元,最神奇的是他打破了文科弱理的定论,对物理学的算是痴迷而且专业精深,在一中任教以来还曾经多次压中高考物理夺分大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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