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斑驳,那大殿之上的两个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见到了朝阳的绚美,如同看到了他们美好的未來。
纳后仪式与册后大典一同进行,所以耶律贤牵着萧绰的手,又走到大殿皇帝宝座一旁的珠帘玉座处。
大殿里沒有人敢多发一语,也沒有人敢僭越直视萧绰,只有一道目光,无时不刻地随着萧绰的一举一动而喜忧,不,他的目光中,只有悲凉,深秋晚景之时残风淡扫落叶的悲凉。
韩德让处在朝官之中,毫不起眼,可他却有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眸,眸中只有萧绰的倩影,容不下其他。
他只能站在人群之中,亲眼见证他人为萧绰许下诺言,看他们执手,看他们相视微笑,看他们含情脉脉。
他无力反抗这一切,也无法不顾及萧绰心中沒有他的事实。
大殿之上一片静穆,只听得萧绰一步一移时,发髻上环佩叮当作响,铃铃清脆。
“朕的皇后,我唯一的妻,从今而后,你就要永远站在我身旁陪伴我,燕燕,你怕吗?”
耶律贤的唇一张一合,轻声问道。
萧绰的眼睛撇过他,只瞧见耶律贤唇角那抹未化尽的苦笑。
“只有我才能站在你身旁,你命有我,纵使你赶我走,我也不会离开,”萧绰带着温柔的笑容微微转向他,“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妻。”
耶律贤的笑容之中,苦涩淡去,欣慰之意浮上。这才是萧绰,她的霸道蛮横只为了她最在乎的人,是,她是他唯一的妻。
耶律贤扶着萧绰坐在玉座上后,自己又回到宝座上坐好。
有一近侍高声道,“册后仪始…”
耶耶律休哥手捧圣旨,步至萧绰所在珠帘外数十步远,伏跪高声读旨,直至听到“遂册卿为后,望勿忘圣德。”这句,耶律休哥将圣旨捧向萧绰。
萧绰走到耶律休哥面前,双手接过圣旨,“平身。”耶律休哥退下,她向耶律贤走去。
她缓缓跪下身去,她沒有看见,在她跪下的那一刹那,耶律贤原本温柔明媚的眼眸顿时化成阴暗汹涌的海涛,他真的是在担心萧绰的身子吃不消。
“臣妾萧氏谢过吾皇。”
迟迟沒有听到耶律贤的声音,低着头的萧绰咬咬唇,额上渗出汗水。
“皇后多礼了。”这声音在耳边响起,待萧绰抬头看时,耶律贤那一张笑脸已经在她面前,且满含心疼地扶她起來,回到珠帘后的玉座。
皇帝怎可如此纡尊降贵?百官都暗骂萧绰红颜祸水,耶律斜轸扬眉,挑衅地瞪了那些人一眼,他们便不再敢有任何诋毁之言。
萧思温和耶律斜轸瞧着帝后二人,眼中是欣慰的暖意。
韩德让的眼中却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坚冰,有一份彻骨寒,又添一丝春日暖。
平王隆先用手肘碰了碰一旁面无表情的蜀王道隐,不管道隐是否理会他,他都讪笑低语,“这贵妃摇身一变成皇后,小姑娘不简单,你说是不是?”
七良高声道,“命妇入殿拜见皇后…”
命妇们从永兴宫的偏门鱼贯而入,她们自己分为两列,一列是萧烟带头,另一列便是萧双双。
隔着珠帘,萧绰隐约看见萧双双的身影,虽然瞧不真切,可她那二姐姐周身散发的骄傲和高贵之感,自那模糊的身影轮廓就可以看得出來。萧绰心头一紧。
命妇们齐齐跪下,轻柔的女声在殿内响起,“祝吾皇万岁,愿皇后千秋万福…”
萧双双分明是低着头的,可萧绰仿佛是看见她昂首对着自己不屑地一笑,颇是嘲讽。萧绰垂下眼帘,听得耶律贤道了一声,“免礼。”她这才回神,抬起含笑的眼眸。
行过大礼后,命妇又从偏门有序地走出。
见七良端了酒器站到殿前看向萧绰时,萧绰这才想起來,回道,“赐酒于册封使臣。”
耶律休哥來到殿前,向耶律贤和萧绰躬身一拜,端起酒,饮罢,回到朝官之列。
“礼毕…”七良高声喊道。
萧绰终于松下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一场兴师动众的册后大典,让萧绰心安,她不为这让天下女人梦寐以求的高位而心生欢喜,她只为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旁。
不是贵妃,不是妾室。
是妻,他唯一的妻。
耶律贤牵过萧绰的手,缓缓行至殿前,他看向萧绰,示以温柔一笑,对众人高声宣布,“朕自即位始,不敢忘我耶律氏先祖们的宏图大志,励精图治但求谋得锦绣山河,皇后萧氏日日长伴在侧,身为女子而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他转向萧绰,“皇后萧氏,朕唯一的妻,夫复何求?”
萧绰的双眼湿润,只为那一句‘唯一’。
群臣都震惊,但是口中称颂道,“吾皇万岁,皇后万福…”
韩德让的眼神空洞,像是被剜了心的躯体,只剩一副皮囊。
曾经关于她的美好愿望,都已经化作泡影。她已嫁做他人妇,恩爱缠绵永相欢,为什么自己的心还是不能释怀?
韩匡嗣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韩德让,沉声道,“那是皇后,莫要僭越。”
韩德让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是啊,她如今是皇后,自己的一切荣耀都要仰仗她身旁的天子所授予,他还能争什么?
萧思温扬起骄傲的脸,站在大殿之上,站在当朝天子身畔的女子是他萧思温的女儿,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无遗是骄傲的。
高勋和女里低着头,阴影之下的他们的面容已经因为嫉妒而显得扭曲狰狞。
当时他们和萧思温一同支持耶律贤即位,而如今,萧思温的女儿当上了皇后,那么虚伪很快就能凭借萧绰的地位,得到至高无上的荣宠,地位自然会在他们二人之上。他们必然不会服气。
萧绰为后,朝堂内外各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是依附萧绰的地位
而生,还是与其背道而驰?
在众人眼中,无论耶律贤和萧绰表现的有多恩爱,那都是一场政治姻亲,所以他们不屑。
冷暖自知,谁人的喜忧谁人知。
大典结束,众位官员都纷纷出宫。
耶律贤看出了萧绰的不适,于是命人抬了御辇与她一同回宁弦宫。
“皇上不怕众人非议,说你沉迷女色,延误朝政?”萧绰拍了拍耶律贤抚在她小腹上的手掌,看着耶律贤心疼她的模样,不由揶揄道。
耶律贤抬起手,拇指摩挲着她的秀眉,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朕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为你沉迷,只能算作用情专一,天下万民只会称赞朕。”
萧绰瞥了瞥他,嗤笑出声。
“燕燕,今日累吗?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萧绰心中甚暖,她将头倚靠在耶律贤的肩上,笑道,“我不累,在你身旁,我怎么会累?”
御辇停至宁弦宫门口,耶律贤牵着萧绰走到宫门口。
“崇德宫?” 萧绰惊讶道,看着耶律贤。
‘宁弦宫’这个安闲宁静的名字呗换下,换成金光灿灿的金漆字‘崇德宫’。宁弦二字,显得小家碧玉,清幽雅致,‘崇德’二字却显得气势磅礴,果真与皇后身份相配。
耶律贤拉着她走进去,笑着解释道,“这不重要,你如今是皇后了,难免要用这衬得身份的宫殿名字。”
走进宫殿,空气中弥漫着芍药的花香,轻柔萦绕,淡淡芳香。
他们所走的这地方,是芍药花瓣铺出來的,清风吹过,地上的花瓣卷成一小团一小簇,如同一个个舞动的精灵。
by13 君臣小聚,旧梦不复存
萧绰十分惊喜,她笑眼弯弯,握着耶律贤的手也收紧了几分,她凝眸看向耶律贤,此时花瓣纷纷扬扬从天而落,如梦如幻,正如她曾经无数次的梦境一般。
地上的花毯被风吹皱,一波一波如海浪般涌动,天上的花雨碎碎的飘洒,轻轻柔柔地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耶律贤怔怔地望着处于惊喜之中的萧绰,温柔一笑,低下头吻去了落在她眼睛上的花瓣,又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唇。
耶律贤的气息就在萧绰的鼻翼萦绕,花香的气息与之混合,让萧绰一阵眩晕,她不舍得离开他的唇,于是回吻了过去,无关情欲,无关讨好。
深红浅紫的宫殿,他们的心中再沒有其他,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像是做梦一样,梦中也沒有这样美,”萧绰搂着耶律贤的胳膊,看着漫天纷飞的花瓣,“这是不是芍药仙子给我的一场芍药梦?”
耶律贤笑看着萧绰,“你才是我的芍药仙子,你才是我的梦,”耶律贤的笑容微微一滞,“燕燕,你可想好了?皇帝皇后之位,虽登高,却会跌重。”
沉浸在耶律贤的温柔里的萧绰,听到耶律贤的问话,从容一笑,直直看向耶律贤,“你若登高,我必会排除万难与你并肩。你若跌重,我随你入万丈深渊,绝不会让你孤独无依。”
耶律贤将头埋进萧绰的肩窝,闷笑出声,“皇后果然不同凡响,真竟然需要小女子來保护!”
萧绰听出他言语之中的嘲笑之意,佯怒着抽出手來轻轻打他的背,却被耶律贤拉倒怀中,紧紧拥住。
耶律贤心中是十分感动的,就是怀中这个人,让他不孤独,沒有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高处不胜寒,当了这天下之主,却沒有人能够分享这份喜悦,与他并肩俯瞰天下。若有一日,他真的沦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不用指望会有谁來搭救于他或为他哀痛。
还好,他遇到了萧绰,遇到了这个从來沒有丢下过他的女子,这个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子 。
若这是梦,惟愿不复醒。
可是梦境终究不敌梦境,皇帝和皇后,这样高贵且两难的身份,逃不脱的命运。
月影静静投射在宫城里的每一处角落,距离西华门不远的一处茂密的树丛,隐约瞧见地上有两个人影。
“王妃,您有法子了吗?如今她可是皇后了,如何能撼动她的地位!”阿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仍然掩饰不住她厌恶的语气。
阿语正四处张望着看周围有沒有人经过,她可是悬着一颗心,生怕被别人瞧见她和萧双双在密谋。
萧双双看不惯阿语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鄙夷地瞥了阿语一眼,低喝一声,“怕什么!就算是皇后又能如何?”
阿语看到信心满满的萧双双,也壮了些胆子。
萧双双低头一笑,“那个乌朵娅,倒是有些意思,”她轻蔑一笑,“阿语,这次就让你捡个大便宜,你可不要说你受不起。”随即凑到阿语耳边耳语一番。
阿语听着听着,一张僵硬的脸上逐渐露出阴险的笑容,“沒想到这丫头身份这么特殊,怪不得那副清高的样子。”
萧双双看着满脸愤恨的阿语,深知已经达成目的,“行了,再不走就会有人怀疑了,你好自为之。”
转身一瞬,萧双双微微一笑,眼底尽是杀机:好妹妹,这下有你受的!
翌日,耶律贤和萧绰商议之下,决定请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和萧烟、韩德让和李芷岸几人共同到崇德宫小聚,算作是为萧绰庆贺,也为着这几位旧友叙叙旧。
“原本知道燕燕命中富贵,却万万沒曾想到当日那个小丫头竟然真的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李芷岸口中不断感叹,不一会儿就和韩德让一同來到崇德宫。
韩德让默不作声,看到院中怒放的芍药花还有那熟悉的花秋千时,他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曾经她央求他,要他教着种芍药,陪她荡秋千,就在萧府那小小庭院中,他和耶律斜轸给她当陪练,陪伴她练习皮鞭,和她在一起…
那段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身在崇德宫,是皇后的寝宫。
韩德让目光又黯淡下來。
李芷岸心中也有些酸涩,她知道她身边站着的这一位,是她深爱的男人,是深爱她人的男人。
但她从不放弃,她相信等待会逢着花开。
李芷岸挽上韩德让的胳膊,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徳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咳,”阿语从长廊尽头走來,轻声一咳,眼皮一垂,掩饰了她眼底那一抹嘲讽。方才韩德让的神情变化,她全部看到,且有心看到。
“阿语拜见韩大人,韩夫人,请随奴婢來吧。”阿语向他们一拜,便起身在他们前面带路。
李芷岸微微皱眉,对傲慢无礼的阿语极为不满。韩德让笑着拍拍她的手,她这才忍下了。
“烟儿,数你精怪,竟能制得住大哥。”
韩德让和李芷岸还沒进崇德宫,便听到宫内传出萧绰的笑声。
韩德让站在门口微微一犹豫,李芷岸拖着他的手,强笑着就往里走。
“臣韩德让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妾身李芷岸拜见皇上,吾皇万岁,拜见皇后,皇后万福。”
韩德让和李芷岸双双跪下请安。
萧绰见了他们二人,又是欢喜,又是尴尬。她去拉李芷岸起來,并比了手势示意乌朵娅去扶韩德让。
“芷岸姐姐,你要与燕燕生分了吗!”萧绰笑着拥抱了李芷岸。
李芷岸笑容得体,任由萧绰拥抱,行为从不曾越矩,“不敢,燕燕如今贵为皇后,芷岸行礼请安,这是应当应分的。”
“哈哈,徳让,你还不如芷岸会说话。”耶律斜轸笑道。
耶律贤温温一笑,“坐吧。”
韩德让也不抬头看萧绰,径直坐在了与萧绰距离最远的位置。
萧烟一手拿着一块点心,另一手捻起一块递给萧绰,并向她眨眨眼,“皇后小姑姑,你爱吃的,对吧!”
萧绰笑着瞥了她一眼,接了过來,和萧烟的吃相一样,仿佛是尝到了人间极致的美味似的。
李芷岸叹道,“原以为皇室女子个个都不能得偿所愿,都要活的小心谨慎,皇后和萧烟姑娘这样洒脱随性,真是难得。”
萧绰冲着李芷岸灿烂一笑,递给她一块点心,“芷岸姐姐多虑了,皇宫的确苦闷,做皇后也是个苦差事,可我的夫君,是我心中所爱,这皇宫,是我心中所想,无怨亦无悔。”说罢眉目含情地看了耶律贤一眼。
“何况…”萧绰的手抚上她的小腹,低头痴痴一笑。
“何况她为了小皇子,也要好好吃些。”正吃得來劲的萧烟接了一句。
萧绰红着脸瞪了萧烟一眼,看萧烟完全沉浸在美食中沒有理她,便将脸埋在耶律贤的胸膛,怕他们瞧见自己羞红的脸。
耶律贤低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家三小姐竟然也会害羞,天下奇闻…”耶律斜轸砸吧着嘴,仿佛让他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耶律休哥端起一杯酒水,一脸认真的神情,“那日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有那么大的力气,骑着马将一个男子送回家,休哥真是佩服…”
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一唱一和,将其余人逗得哈哈大笑。
萧绰这才露出通红的脸,瘪起嘴,讪讪说道,“你们莫忘了,眼前的是你们尊贵的皇后…”
耶律贤笑出声來,“你这才想起來你是尊贵的皇后?你瞧见过,听到臣子的戏言不知如何应对便往皇帝身边來的皇后吗?”他也有逗逗萧绰。
萧绰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耶律贤,有些不相信他会和他们一同欺负她似的。
耶律贤瞧着萧绰不说话反驳,且眼睛有些什么闪闪发亮,心中一惊,便将萧绰搂紧怀中,笑着哄道,“朕是沒有见过这么完美的皇后…”
耶律贤生怕萧绰生气,可萧绰还是有些恼了,她的泪珠在眼眶转了一圈,在耶律贤的怀抱之中时又转了回去,她的拳头轻轻打在耶律贤的背上,低声斥着,“他们都还在,你…不知羞…”
耶律贤大笑,又将萧绰搂紧了一些,萧绰更是羞了,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耶律斜轸和萧烟对视一眼,哄笑出声,耶律休哥也笑笑,仰头饮尽一杯酒。李芷岸掩唇笑着。
一旁伺候的乌朵娅,平日跟着萧绰,想说什么话便说了,此刻也不忘打趣道,“皇后平日就得皇上來哄着才行,他人的哄劝可沒什么用处。”
众人更是笑作一团,阿语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乌朵娅一眼。
韩德让双目空空,执起一杯酒,苦苦一笑,冲着萧绰和耶律贤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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