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可正懊恼着,怎么这么衰,这样也能摔倒。视线里出现了双丝缎面,月白色的男式鞋子。
“是想摘这朵么?”
珠圆玉润的声音,肯定是个儒雅之人,倪可评价。一只修长圆润洁白如玉般少年的手向倪可伸了过来,伸向她黑呼呼的小爪子。真是天生弹钢琴的手啊!可惜了,这年头钢琴还没传过来。倪可感慨!
微微昂起头,望向面前之人,倪可促不及防的撞进了一幕春风里。
十四五岁的少年,微微弯了弯身子,一手持着朵娇艳的芙蓉,一手伸向倪可。不由自主的将手放上那温暖干燥的手掌心,少年微微一用力,倪可顺势站了起来。
少年掏出手帕,仔细的给倪可擦了擦同样黑呼呼的小脸。倪可只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少年,心跳不受控制的乱了。
“八阿哥,八阿哥吉祥!”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的,行了个礼便急急道:“八阿哥怎么在这里,惠妃娘娘正等着呢。”
少年将芙蓉插在倪可衣襟上,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下次小心些。”带着微笑转身离去。
小太监不屑的看了眼仍处于怔状态的倪可,疾步向八阿哥追去。
倪可喃喃念道: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想见的人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惟有轻轻问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吗?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叫奴婢好找。”淡菊气急败坏的一把抱起倪可。
原来,这就是史上的八阿哥,那个仅娶了一妻的八贤王,康熙三十五年,他们快成亲了吧。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倪可笑得微微有些苦涩。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悲伤;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无奈。
倪可轻叹了一声!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淡菊终于现自己的小主子有些不对劲儿。
“没什么,回去吧。”倪可将头埋在淡菊肩上,闷闷的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不过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不是么?小了她足足一倍的年纪呢。人家不就是稍微温柔了点么,不就是没有对她这副难看的模样眼带异样么。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对谁都会伸出援手的吧,有什么好多想的。
御花园,湖畔。
宜妃望着靠在淡菊身上昏昏欲睡的倪可微微蹙眉:“就没法儿治了吗?”
“都这么些年了,也不见什么起色。”布耶楚克低头微微嘬了口茶。
“早年我也没能见着这孩子,只听人说起那明珠府那六姑娘可是连静儿五分的姿色也不及。”
“那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岂能当真。”布耶楚克看着自己那又黑又小的女儿,微微扯了扯嘴角。瞟了眼毕恭毕敬,低头端坐着眼观鼻鼻关心的儿子,嘴角又抽了抽。
“真是,哎……”宜妃轻轻叹了口气:“前几日皇上赏赐了几瓶精油给我,据说最是能生肌活肤的,你且拿了去给静儿试试。”
“如此贵重的东西,岂敢……”
“说什么贵不贵重的。”宜妃俏眼一瞪,把布耶楚克的话瞪了回去。“这些年,咱姐弟俩一直也没能好好聚聚,这宫中除了主子便是奴才的,可不许连你也跟我这般生分了。”
布耶楚克微微一笑:“娘娘这说的哪儿话,这些年承蒙娘娘暗中多有照顾,尼布楚克一直不敢忘记。只是,这情越眼看越欠越多,布耶楚克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娘娘大恩大德。”
“你就这嘴甜。”宜妃笑着伸手直戳布耶楚克额头:“用这嘴骗了多少姑娘家了,恩?那心碎得怕是都能将整个北京城铺上一层了吧。”
“娘娘岂可如此编排布耶楚克,布耶楚克可是一直老实本分得连侧室都不曾纳过一房。”布耶楚克装出一付委屈的样,眨着他的桃花眼。
“你就装吧你。”宜妃笑骂。笑了半天,宜妃举起帕子抹了抹眼角道:“今儿个蒙皇上恩典,让你我姐弟两能聚上一聚,做姐姐的心里真是高兴。”
宜妃顿了顿,正了正神色缓缓道:“你们男人之间的事姐姐不懂,可皇上毕竟是皇上……”
布耶楚克突的喊了声:“姐……”
宜妃站起了身,握着帕子的手重重的搭在布耶楚克肩上,轻声道:“你既然还能唤我一声姐,便听姐姐一句。这些年你先是在外不愿回来,前几年好歹回来了又托病再不愿入朝。你,也得给他留个台阶下不是?”
布耶楚克抬手缓缓覆上肩膀上的手,神情有些颓然,低声道:“姐,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陷入那些是非里去。”
“这回你竟能为着我的病进宫来,为姐的这心里……”宜妃微微哽咽着:“那位的脾气你不是不清楚,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若还是执意……不为你自己,就为着孩子们。万一那位真的恼了,你让孩子们怎么办。静儿如今这模样,若没个人照料……”
布耶楚克微微一颤,良久,闷声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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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第十四章 德妃
“呦,这不是布耶楚克么,这都多少年没见了,还是这么俊俏,今儿个是什么风将你给刮进宫来了。”亭外突的传来一阵戏谑声。
宜妃不着痕迹的拭去了眼角的泪花,迅速换上一副笑脸,迎向手搭着宫女站在亭外的德妃:“姐姐这可赶巧了,布耶楚克难得进一回宫,便让姐姐给撞上了,快来跟妹妹一起好好数落数落这没良心的小子。”
“见过德妃娘娘。”布耶楚克行了个大礼,脸上已然换回那完美的笑容。
“都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德妃亲亲热热的拉着宜妃的手。“远远的望见这么个俊俏的人儿,一时稀罕就过来看了看,原来是布耶楚克,妹妹不怪姐姐打扰你们吧。”
“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布耶楚克姐姐也是自小认识的,这小子都回京四年了也不知进宫来向咱们请个安,今儿个姐姐不妨好好罚罚他。”宜妃抿嘴轻笑。
“布耶楚克你可听见了,这可是你家娘娘亲口颁的旨意。”德妃笑得花枝乱颤。
“布耶楚克知错了,还请德妃娘娘饶恕则个!”布耶楚克连声告饶。
布耶楚克装小伏低的模样惹得两位美人心中大悦。德妃眼珠一转,戴着华丽指套的青葱玉指指向前方不远处,斜着眼看着布耶楚克:“就罚你将那朵莲花采来献给本宫!”
众人顺着德妃的手望了过去,只见一朵早开的粉莲正袅袅亭亭的立在荷叶之间。只不过,这离岸的距离可足有两臂之远。
宜妃微微一蹙眉,随即笑道:“姐姐这下可真真是难到他了,别人不知道,姐姐难不成还不知晓。”
德妃挑着眉看了看宜妃:“既然是罚,自然非要难为难为他才行,莫非妹妹心疼了?”
“看姐姐这说的,便是心疼,也得等这小子出了丑后才来心疼,谁让他这些年来竟然将咱们姐妹丢在这宫里不闻不问,就连大过年的都没见他来请个安问个好。”宜妃笑得一脸端庄典雅。
“两位娘娘饶了小子罢,莫再拿小子取笑了。”布耶楚克苦着张俊脸,冲两位娘娘打了个千儿:“小子这就领旨摘花去。”
两美人等着看笑话,谁知布耶楚克拍了拍一直没吭声的自家儿子,两人一同走出亭去。布耶楚克自后抱起儿子双腿,竟然就这么着递了出去。安玉微昂起头,绷直身体,伸手,花立时便到了手,看得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德妃颇为惊讶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沉稳肃穆的安玉。
人都说近朱赤近墨黑,也不知是谁影响的谁,随着年岁渐长,这两兄妹,甚至连他们贴身的丫鬟小厮,都极会淡漠自己的存在感。这不,若非方才一番举动,德妃根本就没留意亭子里竟然还有这么个孩子。
“犬子安玉。”布耶楚克双手将花献上:“幸不辱使命,请娘娘笑纳。”
“安玉见过德妃娘娘。”安玉跪下给德妃磕了个头。
德妃拉起安玉仔细看了看,啧啧赞道:“别说,还真象布耶楚克小的时候,这大了又是京城一祸害。”又转向布耶楚克道:“怎么没见雪颜进宫来。”
布耶楚克回道:“劳娘娘惦记,小儿安康着了风寒起烧来,雪颜正寸步不离的守着呢。”
德妃面露关切之色:“小孩子烧倒真是顶顶要紧的,可需要让宫里的太医去看看?”
布耶楚克再次低头恭手:“多谢娘娘恩典,已经请了庆何堂的许大夫看过了,不过是着了风寒,服几帖药散了寒气,过几日也就好了。”
德妃又询问了几句,接着令人拿了个小荷包赏了给安玉。德妃对自己方才竟然看不见眼皮子底下这么个大活人颇有些懊恼,不由得刻意留神看了看四周,只见对面亭外一个小丫鬟微微低着头,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看那服饰想来是布耶楚克随身带进来的罢。
于是重又与宜妃说起笑来。说着说着,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直到不经意瞟过另一边亭外侍立的宫女那规规矩矩叠放在小腹上的手,突然惊觉原来那小丫鬟竟然只露出了大半个上身,难怪她总觉那么怪异。边继续说笑,边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往小丫鬟那边挪了挪。待得行至亭边儿,眼光向外瞟去,一瞧之下,却不由怔住了。
只见那小丫鬟坐在一条小矮凳上,怀中抱着个身着嫩绿色旗装四五岁大的女娃娃。女娃娃一张小嘴粉嫩粉嫩的,十分诱人的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碎玉般色泽大小都很完美的牙来;十分标准的瓜子脸;挺拔的小鼻子,鼻头微微有点上翘甚是可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怎么着都该是个美人相。偏偏把所有的五官加在一起立时让人不由得蹙眉,加上那若洗不净的污垢般蔓延着大块黑斑的蜡黄|色皮肤,最终只能让人说出一个“丑”字儿来。
德妃心下暗忖,这谁家丑孩子?想起几年前的传闻,难道是……
这边德妃正暗自思忖着,忽听得耳边宜妃一声轻叹:“这孩子真真是可惜了。”
布耶楚克却是轻轻一笑:“孩子不知礼,让娘娘见笑了。”
小丫鬟听到头顶的话语声,赶忙起身,抱着怀里的孩子跪了下去:“给娘娘们请安。”
德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让你家姑娘继续睡罢!”
正待转身,却见那女娃娃长长的睫毛若蝶翼般扇动起来,突的睁开一双黝黑的眼,带着几丝刚醒时的茫然望向众人。眨了几下,又似是很不安似的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最后,眼神终是定在一处,弯起眉眼,伸开双臂,脆生生的呼唤:“恩恩……”
德妃下意识的顺着女娃娃的目光一扭头,便见那一直沉默着的男孩子明显的舒开了眉眼,走上前去十分自然的自小丫鬟手中接过女娃娃,女娃娃的手很自然的就那么环上男孩的脖子,两人相依偎着神情自若甚是亲昵。
德妃突然莫名的觉着,亭中这么多人,在这一刻不过都只是那两个孩子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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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第十五章 惊变
“姑娘?”淡菊手托着茶点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等了许久却没能等到任何回应。淡菊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自那日进宫回转后,小主子似乎就有些不太对劲儿。
“shite!”倪可懊恼的望着面前的画板,一把撕下,揉成一团狠狠摔了出去。
“姑娘!”被纸团砸到的淡菊唬了一跳。
倪可眼一瞪:“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淡菊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主子,自进府后,小主子这还是头一回跟她火,这是怎么了?看着满地的纸团,淡菊不由得心里慌,放下手中的托盘走上前去。
听到声音,倪可一扭头。见淡菊非但没有出去反而走了过来,本就烦躁不堪的心情愈暴躁起来,厉声喝道:“没长耳朵啊,滚出去!还不滚,想挨揍啊!”
淡菊“扑通”一声就在倪可面前跪下了,磕着头道:“姑娘莫气坏了身子,有什么火儿,只管往奴婢身上就是。”
倪可怒极,一脚将淡菊踹翻在地,脚刚一踹出去,便把她自己给愣住了。瞧这封建主义的腐蚀能力多么强大啊,她一个好好的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四有青年,竟然都已经会干这等欺压人的事儿了,还干得这么顺脚!
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平静了下心绪,倪可睁眼看着重新在她面前跪好的淡菊,轻声道:“摔疼了吧?快起来吧,我没事儿了。”
淡菊仰脸看着倪可:“奴婢不打紧,姑娘有火尽管便是,只求姑娘莫气坏了自己身子。”
“我真没事儿了,你先起来。”倪可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叹气,吩咐淡菊:“去找个火盆和火折子来。”
待得淡菊取来火盆和火折子,倪可又让她去取了镜子过来。
“今天的事儿,就别让安玉知道了。”倪可瞥了了淡菊一眼:“你向来聪明伶俐,可莫让我失望。你下去吧,去我房里找点伤药擦擦,我要一个人静静。”
淡菊看了倪可一眼,想说点什么,动了动唇却还是将话吞回了肚子里,默然退出书房。
将纸团一个个拾起,展开,摊平,点火,静静的看着那一个个一模一样的笑颜渐渐化为灰烬。
拿起镜子,摆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倪可呵斥道:“你看,这么丑的脸,丢在宫里那美女集中营内一比,简直就是个丑丑丑丑丫头。人家无盐虽貌丑却有绝世之才,钟无艳也是一代奇女子,你呢,你有什么?他马上就要娶妻了,而且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夫妻将会恩爱无比。虽然你也姓郭络罗,可同姓不同名呢,就算是同姓又同名,那也只能是同名不同命。那个让他能在夺储之路上就算无后,都坚持了许多年,最后才纳了两妾的女子,那个几乎得了他一整颗心的女子,不会是你,不可能是你,做梦都轮不到你。”
闭眼,深呼吸,烦躁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重新坐回画板前,倪可开始用平静的心态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勾勒。
数日后。
“怎么了?”倪可好奇的看着正襟端坐不一语的安玉。
“阿玛今天找我谈了谈。”安玉瞄了倪可一眼,顿了顿。
倪可挑了挑眉,示意继续。
“这是宜妃娘娘赏下来的。”安玉自怀里掏出个锦盒来递给倪可。倪可打开一瞧,竟是一整套的极品湖笔。
“阿玛说,宜妃娘娘夸我稳重。”
倪可恩了声,拿出一管湖笔把玩着。
“阿玛说,宜妃娘娘派了人去问了宗学里的夫子,夫子夸我谦虚好学,品学兼优。”
倪可斜瞟了安玉一眼,九岁的安玉俨然已经是小帅锅一枚,酷似布耶楚克,唯那双桃花眼,不似布耶楚克那般随时风情万种,内敛得很。
“阿玛今日带我去晋见了皇上,皇上也夸我来着,还赏了这个。”安玉又自怀中掏出了个小锦盒。
“我说今儿个怎么都不见人影,原来是进宫去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倪可一边飞了个白眼过去,一边打开盒子。霍,真漂亮!提起盒中那色泽温润的玉佩,对着阳光望去,通体透亮。不愧是康熙出品,品质保证啊。口水g~!
“是阿玛直接到宗学里接我入的宫。”安玉好笑的看着倪可对着玉佩直吧嗒小嘴,他们的东西,何时分过你我了,他的还不就是她的么。
“皇上说,阿玛养了个好儿子……”
“呸。”倪可淬了一口,不悦的打断了安玉的话:“什么他养的,明明是姑奶奶我把你拉巴大的。”
“好好,是静静的功劳。”安玉探身过去把倪可抱在怀里,很明智的不去理论这个到底是谁把谁拉巴大的问题。
倪可颇为老怀宽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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