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惦记着妹妹,在家里也坐不住,还是亲眼看见了才好。”黛玉此时对宝钗已失去了信任,笑着说道:“宝姐姐在里安了耳报神吗,二哥哥前脚到宝姐姐后脚就到,可真是巧。”
宝玉似乎多少有些明白了黛玉的话里意思,看着宝钗那张银盆似的脸,竟是说不出的一股什么滋味在其中,宝玉本就是希望姐姐妹妹都围在身旁的人,忽又想起“金玉良缘”又看了下宝钗的金锁,不由得呆住了。
宝钗此时尴尬的很,不好意思去碰黛玉的眼神,见惜春正在品画,也便走上前来:“宝兄弟和四妹妹在看什么呢。”宝玉道:“我也来了有一会儿了,两天没见了三妹妹,我去瞧瞧”说完抬腿便离开了潇湘馆。黛玉笑道:“宝姐姐不去看三妹妹吗?”
宝钗看着宝玉的背影,觉得黛玉今天的话不同往日,格外的尖锐刻薄,又仿佛话里有话,心中也怀疑着黛玉是不是感觉出了什么,听黛玉说话,忙答道:“我是特意进来瞧妹妹的,三妹妹那里呆会再去也罢了。”
黛玉丝毫不让,抿着嘴一笑:“宝姐姐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宝玉的?”
惜春不禁笑出声来。宝钗一时竟不知如何答才好,只得讪讪的道:“姐妹们合气才是最好的,来园子里可不就是为了看你们几个,正好在妹妹这里又见到宝玉和四妹妹,可省的我再走一趟了。”惜春道:“宝姐姐天天这么辛苦,有时一天两三次来瞧林姐姐,也不枉林姐姐常说宝姐姐是亲姐姐呢,只是梨香院这么远,宝姐姐天天如此,可也没见清减,宝姐姐的身子倒是比我们姐妹强多了。”
黛玉偷偷一乐,也想着不能说的太过了,忙止住惜春,望向宝钗:“姐姐瞧瞧四妹妹为我画的一副肖像,可像我不?”
宝钗细细的看着画卷,只见画上一妙龄女子,远眉如黛,眉心若蹙,眼如秋波,明眸皓齿,婀娜多姿,真如出水芙蓉一般,让人见之忘俗。宝钗一直以为自已是整个贾府里最艳丽端庄妩媚动人的女子,无论是才,还是色都可与黛玉相比,黛玉比自已多的无非就是一个清冷的气质,可自已冠压群芳,善解人意,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及至见了惜春的这副画,再回过头来看黛玉,方知自已一向引以为傲的花容月貌仿佛真的比不起黛玉的清丽脱俗。
宝钗不觉得手中用力,弄皱了画,惜春心下不悦说道:“宝姐姐这是做什么,敢情是在家里不顺心,来拿我的画出气的不是。”宝钗回过神,果然自已的手正攥着画像的一角,忙抚平画卷道:“我是看呆了,四妹妹可真是妙手丹青,画的惟妙惟肖,比林妹妹本人更美几分呢。”
惜春又细细的看了看黛玉,不无遗憾地道:“我倒觉得我连林姐姐的十之一二的神韵都未画出呢,林姐姐去我那里吧,我非画好不可。”黛玉笑道:“我让你画倒可以,你中午可给我吃什么好吃的?”
惜春道:“我那里也没什么好的,咱们去妙玉那里吃斋吧”黛玉道:“好啊,雪雁把画收起来,紫娟拿衣裳来,我和四妹妹去妙玉那里,宝姐姐咱们一起去吧。”紫娟和入画拿着衣裳过来伺候,宝钗心道妙玉的刻薄比黛玉和惜春更甚,与自已并不和睦,何必去招惹她,便道:“我不惯吃斋,还要去看看三妹妹呢,你们俩去吧。”便披上衣服先扶着莺儿走了。
惜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林姐姐,二哥哥有那么好吗,惹得宝姐姐对二哥哥这样的动心思,连姐妹情份都不顾了。”黛玉红了脸小声啐道:“你才几岁呢,咱们快些去吧。”姐妹两个穿上大衣服,相伴着向栊翠庵走去。
只说宝钗急忙去了秋爽斋,却见探春并未在家,一问之下方知,探春一早便去了太太那里,宝玉根本也没来。宝钗心惶惶的,这宝玉和黛玉怎么与往日不同,黛玉的话越来越刻薄,宝玉却仿佛已经开始躲着自已了。以往自已在里呆到天都黑尽了方走,这两次去,宝玉早早的就困了,自已也不好多坐,只能回去。宝玉感觉到自已对他的情意了吗?他是要拒绝自已吗?
这可如何是好!
黛玉心里一直敬重宝钗,及至发现宝钗才是情敌,才会面对着宝钗的时候,把自已变成了一只刺猬,像刺猬一样感觉到有危险的时候把自已蜷成一团,所有的刺都向外,处处提防,其实是黛玉保护着自已不受到伤害,保护着与宝玉的爱情的一种自卫手段罢了。那些刺不过是黛玉的伪装而已,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在刺伤宝钗的同时也伤了自已,虽然在言语上似乎另宝钗有些难堪,实际上是黛玉在与宝玉的爱情上并无十分的把握,非常缺乏安全感所致。
黛玉只是单纯,并不傻,看清了宝钗的意图之后,黛玉也开始周密防范起来。宝玉仍然每日避过王夫人的监督,袭人明里暗里的把持,来潇湘馆看望黛玉。黛玉估摸着宝玉快来了,便让紫娟服侍着换好了衣服等着宝玉,宝玉一进门发现黛玉穿得齐齐整整的坐在那里,笑意涟涟的望着自已,心里一动,带着笑的黛玉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妹妹这是要去哪儿,我也要去。”黛玉笑意更深道:“我要去瞧三妹妹,知道这会儿宝哥哥必来,正等着你呢,咱们一同去秋爽斋吧。”黛玉的话宝玉从来都只是听从,绝无二话,也没坐下歇着,二人便一同步出潇湘馆,饶过从大观园门口至潇湘馆的必经之路,从一片夏日种满了牡丹的花海,如今却是白雪覆盖着的清凉世界里穿过。
二人边走边聊,宝玉道:“妹妹今天兴致这么好,来欣赏园子里的景色,这里还是夏天时开满牡丹花时更美呢,从这里到三妹妹那儿饶了远路呢。”黛玉道:“病了几天,一直没出来逛逛,也有些日子没从这里走过了,想着冬天到了,咱们都不来逛,这里一定没人收拾,入睦之处必是白雪皑皑,宝哥哥你瞧,果不其然的,他们只清扫出一条小路,这里的景致倒真是更符合冬天的味道。”
宝玉道:“妹妹说的对极了,记得岑参有一首诗写的就是这洁白的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妹妹你瞧,那些树上的雪远远瞧着可不就跟开满了梨花似的。”黛玉轻轻点头说道:“你瞧今日阳光这么足,将雪照耀的闪闪发光的,置身在天地之间,就像来到了一个特别幽雅恬静的世界似的,抛去一切世俗的东西。”宝玉点头称是,二人慢慢的朝着秋爽斋的方向走去。
紫娟跟在后面不远处,看宝黛二人有说有笑的,心里高兴极了,就说吗,宝玉的心里只有黛玉,哪里能有宝钗的位置,雪雁多虑了。
袭人派小丫头传过话来,宝玉去看望黛玉了,宝钗忙装扮了带着莺儿急急的赶了过来,一头进了潇湘馆,却见只有雪雁和春纤两个在熏笼上做针线。雪雁见宝钗又来了,心里偷笑,说道:“宝姑娘来了,宝姑娘快坐。”宝钗见宝黛都没在,问道:“你家姑娘呢。”雪雁道:“方才宝二爷来了,刚和姑娘一起往三姑娘那里去了,宝姑娘坐会,喝杯茶,姑娘在三姑娘那里也坐不长,还要回来吃药呢。”
宝钗是为宝玉而来,哪里等得,便对雪雁说道:“那我也去三姑娘那里,左右也不过是为了瞧瞧妹妹们。”雪雁带着笑意将宝钗送了出来,待宝钗走远才敢笑出声来。
第七回 爱情是自私的
宝黛二人边欣赏着雪景边慢慢走向秋爽斋,黛玉估摸着宝钗这会一定等在探春那里,瞧着路途离藕香榭倒是更近一些,便道:“宝哥哥,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可好?”宝玉见黛玉也确实有倦容,心中怜惜,忙道:“走了这么远,可不是累的,回去还要走那么远的路,你岂不是更累,这里离藕香榭近些,咱们去四妹妹那儿歇吧,天这么冷,去那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面对宝玉发自内心的关心,黛玉有些心虚,明知宝钗这会一定满世界找宝玉,拼着受累也要让宝钗扑空,爱情都是自私的,两个人中间怎么能容下得下第三个人呢,就如同眼里揉不得沙子一般。黛玉冷不丁想起了凤姐和尤氏,秋桐之间曾发生过的妻妾大战,这时才体会道,凤姐姐平日里那样宽容的一个人,怎么在面对尤氏秋桐时显得那样自私,刻薄,原来都是因为爱情。
爱情就像是私有财产一样,不能与别人分享,不能谦让,不能施舍,因为自私也是爱情的一部分啊!
快要到藕香榭的时候,见到惜春的丫头彩屏从院子里出来,见了二人忙请安行礼,彩屏笑道:“真是巧,我家姑娘正好让我去请林姑娘来,倒是让我少走这一趟路。”二人随着彩屏进了藕香榭,没想到妙玉也在这里,正和惜春下棋,惜春抬头看着二人笑了笑,妙玉是个冷人,只望着二人略点下头就继续思考棋局。宝黛二人脱了大衣裳,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观战。
惜春道:“妙姐姐来了,我叫丫头请你过来,咱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的,我刚派出丫头去你就来了。”黛玉也觉得好巧,正好给自已为什么拐弯来惜春这里找到了说词,说道:“你是找我来做帮手的吧。”惜春擅长做画,却不擅棋,妙玉是棋中高手,可也比不得迎春,黛玉看着二人下棋,不由得想起迎春姐姐还在孙家受苦,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上次一别,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了。可见女儿家若是找不到一个好夫婿,就会受一辈子的苦。悄悄抬眼望着宝玉,宝玉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棋局,和宝玉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性情都十分了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黛玉心安了许多。
突然想起宝钗说不定还等在探春那里,若是一直让她找不到,张扬出去,明儿又该有闲言碎语出来了,便叫过紫娟道:“你去请三姑娘来,就说我在四姑娘这里和妙玉对弈,不是妙玉的对手,请她来参战。”紫娟答应了便走,到了秋爽斋,进门就听见探春爽朗的笑声,侍书和莺儿都在外间,莺儿见只有紫娟一人微微一愣,侍书通报紫娟来了,紫娟随着侍书走进去,见探春和宝钗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给二位姑娘见了礼方道:“三姑娘,我家姑娘请三姑娘同去四姑娘那里下棋,我家姑娘说不是妙玉姑娘对手,请三姑娘过去。”
探春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紫娟出去,探春又道:“宝姐姐和我一起去四妹妹那里吧。”宝钗终于知道黛玉在惜春那里,却拿不准宝玉是否也在,犹豫了一下道:“好啊,也有两日没见四妹妹了。”探春宝钗二人换好了大衣裳,便带着丫头奔藕香榭走去。
紫娟去了探春那里之后,黛玉便对宝玉说道:“宝哥哥出来大半天了,袭人也不知道你来这里,一会儿找不到你再惊动了老太太就不好了,快回去吧。”宝玉满心不舍得黛玉,但听黛玉的话也是实情,袭人最会惊天动地了,一时找不到便惊慌失措的满园子跑,有时还惊动了贾母王夫人。宝玉点点头道:“我不回,去老太太那里,离晚饭的时辰也近了,一会儿你和三妹妹四妹妹一起来。”黛玉点点头,宝玉又道:“走的时候想着让紫娟给你的手炉里装好碳,别冻坏了你。”惜春边下棋边接过宝玉的话说道:“显见得只有二哥哥关心林姐姐,二哥哥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宝玉只是一笑,也不多话,冲黛玉眨了下眼睛,便先行离开出了园子。
探春和宝钗二人一路赏着雪景,聊着天来到了惜春的住处,进了房,宝钗的眼睛急急的找着宝玉,咦,人呢?怎么只有黛玉一人,也不好多问,脱了大衣裳便坐在一旁,妙玉下棋很认真,从不与人多话,惜春却是走几步与黛玉交谈几句,黛玉的棋艺比惜春强些,比惜春看的更远,看的更准。有时也指导惜春该如何落子。
宝钗知道宝玉方才一定和黛玉在一起,黛玉来了惜春这儿,却没见到宝玉,心里乱乱的,也有些坐不住,着急想去看看宝玉可回去了没有。见黛玉惜春妙玉下棋认真,便在探春耳边轻声说要先走,也未惊动旁人便离开了藕香榭。黛玉虽眼睛在棋上,心却落在了宝钗的身上,宝钗的一举一动都未逃过黛玉的眼睛,见宝钗没见到宝玉的身影,连坐都坐不下便离开,更坐实了心中所疑之事,看来以后更要防着宝钗。可是这园子也就这么大,宝玉身边又有宝钗安排的人,宝钗对宝玉的行踪了如指掌的,难道天天绕着园子玩猫抓老鼠的游戏,黛玉有些迷惑了。
探春见宝钗没坐多大功夫,又急忙离开,联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探春明白,宝钗离去显是因为宝玉没在这里,偷偷的问黛玉:“宝哥哥没来?”黛玉微笑答道:“方才还在的,这会儿去前边老太太那儿了。”
宝钗出了藕香榭,朝着的方向走去,莺儿说道:“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头。”宝钗听了莺儿的话站住了脚,问道:“哪里不对头?”莺儿道:“袭人明明派了小丫头来告诉姑娘说宝玉去了林姑娘那里,咱们马上就赶了过去,却没见着宝玉,雪雁说是刚走去了三姑娘那儿,咱们都没停留就到了三姑娘那儿,也没见着宝玉和林姑娘的影子,在秋爽斋足足坐了有两刻钟,才听说林姑娘在四姑娘那儿,咱们到了四姑娘那儿,却又没见着宝玉。”
宝钗也有些慌神,莺儿的话倒是真的,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呢,宝玉去黛玉那里是对的,雪雁说二人去探春那里开始,一切就便变得有些不对了,是雪雁在骗人?不,不会的,雪雁没这个胆子,想来宝玉和黛玉原来是想去探春那儿的,临时起意去了惜春那里,赶上惜春和妙玉下棋,黛玉不敌,又让丫头来请探春。是的,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宝钗嘘了口气,心道:自已何时也变的不冷静了,光凭莺儿的一句猜测就乱了阵脚。宝钗对莺儿说道:“别乱猜了,许是半路想起才去了四丫头那儿,咱们去瞧瞧,也许宝玉已经回去了呢。”莺儿点头。
及至主仆二人气喘吁吁的来至,见了袭人方知宝玉从出去了就没回来,宝钗的心里越发的胡思乱想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宝玉究竟去哪了,正想着,贾母的丫头玻璃来了,见宝钗在这里忙请安问好,转诉着宝玉的话:“宝二爷说了,晚饭在老太太那儿吃,让袭人姐姐不用准备了。”宝钗听着这样的话方放下了心,原来宝玉去了贾母那里,宝玉不在,也没什么心思和袭人闲聊,推托着家里还有事便出了。出了,宝钗已经很累了,从家里到黛玉的潇湘馆,从潇湘馆到探春的秋爽斋,又从秋爽斋到了惜春的藕香榭,又从藕香榭到了宝玉的,还要再返回家中,这可是不近的一条路啊,足足走了大半个园子。天气寒冷,衣服本就穿得厚重,因心里着急,身上又出了汗,这会儿知道了宝玉的行踪放下了心,汗消了又有些冷。
走了那么远的路,宝钗的腿都打颤,连带的莺儿都辛苦,莺儿心中暗想:宝二爷呀,你可别乱跑了,让我们姑娘这通寻找。把平日里没走的路今日都补上了。莺儿因问宝钗:“姑娘,咱们还去老太太那儿吗?”宝钗确实累坏了,说道:“不去了,咱们回家歇着吧,明儿再进园子。”莺儿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姑娘身子康健,也累的走不动了,何况自已这单薄的身子。也不再问宝钗,扶着宝钗一路出了园子回了梨香院家中歇着。
玻璃从回来给宝玉回话,宝玉因问道:“你去的时候,袭人做什么呢?”玻璃说道:“和宝姑娘说话呢。”贾母听了真皱眉,有心想点点宝玉,又怕宝玉孩提之间,不防口再说了出去,便说道:“你宝姐姐和袭人相处的倒好,你不在家也去找袭人说话。”宝玉没防备,听贾母问话便说道:“宝姐姐待袭人不错,她们俩个倒是投缘,宝姐姐喜欢袭人贤惠,常送袭人衣服首饰什么的。”贾母听了这话明白过来,原来宝钗早就在宝玉身边的人身上下功夫了,袭人原来看着不错,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只知奉承讨好,原来在自已身边时那个单纯只知服侍的小丫头不见了。
看中了两个丫头,都给了宝玉,袭人一向妥当,照顾宝玉心细些,晴雯针线上却是无人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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