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怕研紫哭,就怕她不哭。遭受冲击的人如果不发泄出来,只会把伤口压抑在心里,久而久之就成为一个难以解开的结,越积越深。
如同她,如同习昃。
钟青叶慢悠悠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任凭研紫将自己的胸口当成了抱枕,表情虽然没有太大的波动,但也能清晰的看出容忍的意思。
习昃微微蹙了蹙眉。
好不容易等研紫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之后,钟青叶才说出了心里的疑问。“研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钟家吗?怎么会跑到天山镇来?又是怎么和那些土匪扯上关系的?到底是谁一把火烧掉了钟家?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研紫的眼睛又红又肿,原本圆溜溜如龙眼一般的眼睛几乎被挤成了一条细线,哭的太久,她还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静下来,好在吐词还算清楚。
在她抽抽噎噎、颇为模糊的叙述下,钟青叶终于有些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风瑾当天所说的果真没有骗她,钟家发生火灾的时候,研紫确实不在钟家府邸。实际上钟青叶出嫁的时候,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不安全,所以没有从钟家带任何的陪嫁丫头,因此钟家的管家将研紫派到大少爷钟毓新娶的一个小妾那去伺候。
那个小妾摸样标志,长相颇有几分妖媚,无奈性格骄纵任性,极好打扮,属于那种极度无聊的蠢女人,研紫伺候她没少吃苦头。
这大概就是天意,钟家起火那天正好那小妾在桃关镇一家颇有名声的胭脂坊定做的胭脂做好了,而平日专门出门取货的小厮突然发高烧,小妾便派研紫与一个奴才结伴,去距离京阳城百里开外的桃关镇取胭脂。
去的时候一切顺利,研紫带着胭脂和那奴才一同坐轿子回来,却没想到那赶车的马夫是个新手,居然带错了道,不得已只得重新绕回,直到第二天才回到京阳城,但是此刻,钟家已经被那场火烧的一干二净。
而研紫也就这样诡异的在无数个巧合之下,很“幸运”的避开了这场杀身之祸。
钟青叶一听就怒了:“钟家被烧了,你根本没地方可去,为什么不来睿王府找我?”
研紫委屈的一缩脖子,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小声的辩解道:“我…我有去…”
“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钟青叶横眉瞪眼的看着她。
“……因为…”研紫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清楚。
“因为睿王府根本没人认识她,那些奴才不可能把她带到贵为王妃的你的面前来。”习昃的声音淡淡的插进来,忽而嗤笑一声,语气微微嘲讽:“用膝盖也能想到吧。”
212、巧合还是必然(2)
钟青叶一下子噎住了,横眉瞪眼的看着习昃,习昃根本不以为意,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模样。
钟青叶顿时气结,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落座,对研紫道:“那后来呢?你见不到我,为什么要离开京阳城跑到天山镇来?又是怎么和那些土匪扯上关系的?”
研紫伸手擦了擦眼睛,靠在软垫之上,表情迷离凄切,怎么看都是一副受了欺负的白兔模样。
“我也不知道,当我回到钟家的时候,看到钟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残渣,我很害怕,又听到很多人都在说,钟家之所以会起火,是别人故意做的。我担心如果让那些人知道我还没死,会来杀我,就匆匆忙跑去睿王府找你,但是睿王府的人好凶,不让我进去。我没有办法见到小姐,好在身上还有些银子,并慌不择路的出了京阳城。”
“你常年生活在京阳城,对外面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所以乱走之下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山镇?”钟青叶接上她的话,皱了皱眉。
研紫点了点:“但是我没想到,我才刚刚走到这里,还准备去找个小客栈投宿,就在半路撞上了那些……”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突兀的停止了,研紫的脸上露出一派显而易见的恐惧,突然从软垫上弹起来,一下子冲进钟青叶怀里,整个脸都埋在她的怀中,呜咽抽泣道:“小姐,研紫好怕……”
钟青叶无可奈何的抚摸着她的后背,细声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还抱着我吗?”
研紫在她怀中用力的点头,力气之大撞的钟青叶胸口闷痛,喃喃的道:“能活着见到小姐,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蠢话呢!”钟青叶笑骂了她一声,语气却难得的温柔下来:“我向你保证,一切都过去了,你很就会回到京阳城,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现在,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下午要启程回家了。”
“真的?!”研紫惊喜的抬起头来,两眼光华彩动:“小姐没有骗我?我们下午就回家去?!”
钟青叶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犹如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那般宠溺的语气:“真的,我们下午就回家。”
研紫心满意足的睡着了,嘴角的笑容甚至还没淡去,钟青叶擦了擦她眼角残余的泪迹,替她盖好被子,还没来及转身,便听到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孩声道:“骗子!”
钟青叶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将床上的帷帐放了下来,习昃从椅子上站起来,箭步冲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厉声道:“骗子!”
钟青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孩子双目炯炯的看着她,显而易见的恼怒在他的瞳孔中燃出一片火光,执拗的看着钟青叶,几乎要像烈火一样将她燃烧殆尽。
“有什么事出去说。”钟青叶拍了拍他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淡淡道:“研紫刚刚睡着,不要吵醒了她。”
说完,她移开习昃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习昃恨恨的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帷帐静悬的床铺,脸上突然呈现一派古怪的表情,像是恼怒,像是怨恨,又像是极度的怀恋,飞的闪过,最后转变成一种隐忍的愤懑,转身步走出了房间。
钟青叶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滑的铜镜绾发,漆黑的发丝在她白葱般的指尖流动,麻利的绾成一把,丝丝悬浮在脑后。
失去了发丝的遮挡,她清秀的面容毫无隐瞒的曝露在空气中,面部轮廓清晰娇小,连续几天的不眠不休显得面容越发的纤瘦,眼睛很大,长睫如羽,向上婉卷着极其清魅的弧度,瞳孔内黢黑一片,犹如上好的海底黑水晶。下颚尖尖,充满雕塑一般的美感。
习昃不得不承认,钟青叶这女人虽然行事古怪,心中之想难以琢磨,但是人却实实在在是个美人胚子,外貌娇柔清丽,眉目间却充满了桀骜与张力,有着猫一般舐毛抿爪的自在与优雅,也有豹一般张狂难驯的野性与魄力。
她很瘦,却不是那种只剩骨头的瘦弱,每一寸的线条都充满了力量,她身上有女人的千娇百媚,却比一般女人多出了一份难以企及的强大与韧性。这样的女人,难怪连齐墨和风瑾,都费尽心机的想要占据她。
自古英雄配美人,虽然习昃到现在还不能摸透钟青叶的实力,但是他真的很好奇,像她这种女人,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臣服呢?
“研紫的话,你听出了些什么?”
当习昃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时候,钟青叶早已经绑好了头发,转过头来问道。
习昃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本能的问道:“什么?”
钟青叶没有在意他的心不在焉,从梳妆椅上站起来,蹙眉走了几步,缓声道:“你难道不觉得,她能活下来,这中间实在太过巧合了吗?”
习昃一愣,细细回想了一边研紫的话,突然间反应过来,错愕的看向钟青叶:“你是说……“
“胭脂做好了,取货的小厮却突然重病,研紫临时被派出去取胭脂,却又在回来的路上因为马夫走错了路,百里的路程居然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才得以回到钟家。可偏偏就在这中间的时间差里,钟家被人一把火烧了。”
钟青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虽然常有人说无巧不成书,但是这种程度的巧合,我还真得感叹一句研紫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啊。”
习昃也明白过来,用同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回答道:“是啊,这运气,可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钟家大火到底是人为还是天定,似乎已经有些眉目了。
213、只会为自己活着
如果说,之前钟青叶就在怀疑,钟家的大火之所以起的那么古怪,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操纵的,那这次得到研紫的回答,无疑是加重了这个怀疑的可行性。
但是钟青叶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钟家只是一个商业家族,可以说是白的不能再白的那种,没有一丁点暗中力量。而且据她的观察,钟家的人虽然外表强横,但其实不足为惧,应该没有能力招惹太强的对手,什么人会和这种家族过意不去呢?
更加奇怪的是,她总觉得幕后那个人似乎很忌惮她,呃……不应该用忌惮,应该说,幕后那个人很在意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不会刻意支开研紫。
研紫能够在这场大火中幸免于难,很明显并不是她的运气真的那么好,如果没错的话,那一系列的巧合应该有人特意安排的。但是研紫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一生都在钟家为奴为婢,应该不会认识有能力一把火灭了整个钟家的能人。
既然不是研紫本身的原因,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钟青叶了。
总得来说,就是有人想要灭了钟家,却又因为钟青叶的原因,不想伤害研紫,所以才在动手前期安排了一些余兴节目,将研紫刻意支开,保证她的命运无忧。
但是这样说起来就更加奇怪了,如果幕后那个人真的那么在意钟青叶,甚至到了连她一个丫头不忍心伤害的地步,他又怎么会那么狠毒,不但灭掉了整个钟家,甚至连钟家的府邸都要一把火烧掉呢?
保证研紫不死,是因为不想钟青叶伤心,但是从正常的方向来说,一个丫头的死活怎么和不能和自己的亲人作比较吧?如果真的是不想钟青叶的伤心的话,对方怎么也不该将钟家灭门。
钟青叶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按了按自己肩膀上的包袱,眉心微蹙。
难不成,是放火的那个人知道她在意的只是一个研紫,而对钟家的亲人根本没放在眼里吗?所以才会特意放过研紫,却放火烧了整个钟家。
顿了一顿,钟青叶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么说起来的话,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对方会有这么古怪的行迹,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她的心思这么了解?钟青叶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自己对钟家或者对研紫的心思,如果有人能知道她在意的是研紫而不是钟家的话,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放火的那个人,就是钟青叶的身边人!
只有和她关系亲密,又心细如尘的人,才能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她的行为、动作、性格等各个方面,精准的推测出她的真实心思。
tnnd!到底是个王八蛋躲在背后暗箭伤人?!
钟青叶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要让她抓到那个家伙,她不把他揍到连老娘都认不出来的话,她钟青叶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居然谋害她那么多的脑细胞!简直不可原谅!
钟青叶愤愤的抬起头,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看见几只飞鸟展开了雪白的翅膀,遥遥从湛蓝的天际划过去,白羽带动几丝扶风,白云蔼蔼,天宽地大。
钟青叶原本躁动的心突然间平静下来,看着广阔无垠的湛蓝长空,突然觉得一阵舒畅,甚至生出了一种想要展翅高飞的心思。
虽然是不辞而别,研紫可能不会原谅他,但是习昃应该能明白,她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回去睿王府的,天山镇已经满布齐墨的探子,她再待下去只会被人发现行踪,而在心中的顾虑没有消除前,她不敢见齐墨。
齐墨是个好男人,虽然表面上像个冰块一样,但其实心里藏着一把火,稍不注意,就被会他焚烧殆尽。但齐墨就是那种能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飞蛾扑火,即便知道不会有好下场,也想要不顾一切的靠近。
就连钟青叶这种自以为断情绝爱的人,都曾经想要不顾一切的靠近,就算最后粉身碎骨,也想要留在他身边。
紧贴他,靠近他,甚至想要借着孩子把自己圈禁在他身边,钟青叶曾经做过的一切,虽然此刻看上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但是,她从没有后悔过。
即便后果难料,她也曾想要义无反顾的奔赴爱情,曾经也想要将自己像个普通女人一样,沉溺在男人的怀里,接受他全部的怜爱与保护,即便是做一个懦弱的鸵鸟,也好过漫漫长路的踽踽独行。
齐墨对她很好,真的很好,甚至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女人来说,或者就是终其一生想要得到的全部。
但是…但是啊。
钟青叶终究还是没能强到对自己放手的地步,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心中的不安。齐墨对她越是好,她就越是不安,越是恐惧。她不愿意伤害齐墨,但是却无法强迫自己放下全部的戒心,完完整整的、如藤蔓依附大树那般,紧紧的盘踞在他身边。
其实心中充满了恐惧,害怕如果放下了独行的坚强,若是有一天依附的大树消失了,她这棵藤蔓就只能哀哀等死,再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钟青叶在现代的几十年,每一次改变了她人生的大变,就犹如一个个警钟,不停的提醒着她,想要活着,想要的活的更好,就只能依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才不会放弃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支撑自己。
这样的想法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已经有几十年了,早已经沉淀凝固,变成了她人生的信条。如今,要她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全心全意的依靠齐墨,就等于要抛弃几十年来的人生信条,对于现在的钟青叶来说,太难、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钟青叶抬起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什么事都用不着这么折腾自己吧,反正现在她已经离开了齐墨的身边,时间会摧毁一切情绪,只要不和齐墨见面,相信过一段时间后,她对齐墨那种无法控制的想要贴近的心思,就会逐渐淡下来,直到消失。
而想必齐墨也能就借着这一段时间的不见面,逐渐失去对她的兴趣。
只要她的心不再有任何羁绊,海阔任鱼跃,天宽任鸟飞,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可以可以束缚她的东西。
她叫钟青叶,拥有了这个名字,就只会为自己而活着。
214、孩子的直觉
钟青叶落脚在一个小镇上,小镇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绵绵,钟青叶刚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绵绵镇的名字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至于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名字早已经没人知道了,大家叫着习惯了,也就没人觉得奇怪了。
钟青叶也只把这当做是余兴节目,没怎么在意,绵绵镇是个小型城镇,却因为建在赤水河旁而拥有大型的码头,船只来往频繁,钟青叶准备在这里上船,一路东下。她属于那种没有目的地的人,走到哪里算哪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全当游山玩水了。
最近的一班船在下午三点钟左右,钟青叶见时间还早,索性找了间客栈先补补眠了,她在这边悠闲的引人发指,天山镇那边却炸开了锅。
齐墨一接到消息,几乎是二话没说,跨上马便直奔天山镇而来,五鹰根本拦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得一同前来,一行五天四夜,愣是将原本足足十天的路程缩短了一般,于五月七日晚赶到了天山镇。
钟青叶不辞而别后,习昃和研紫却没有离开那间客栈,一直在等候齐墨的到来,而齐墨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前脚刚进入天山镇,后脚便冲进了他们的房间里。
“青叶!”齐墨一把将房间的大门用力推开,箭步冲进房间内。
房间内没有钟青叶的身影,却坐了两个对于齐墨而言不算陌生的人,少女清秀消瘦,面带恐惧,孩子一袭蓝衫,面若止水。
“是你们?”齐墨皱了皱眉毛,转头四顾:“青叶呢?”
“她走了。”习昃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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