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财抱着小马克时,小马克便喷他一脸口水,可杨妙真抱他时,他则还以一脸的笑容。嘴中还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话语,杨妙真抱着他行了几步,到得马车边上才交还给邓肯。
“方管家,今日俺有些倦了,你和世彬、汉藩几人,都到俺住处来说话吧。你安排好来,明日俺要挨处查看,先自农场起吧。”上车之后,杨妙真回头看了方有财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有财心中一动,觉得此次杨妙真神情与此前替赵与莒来时不一般了。
杨妙真并如同前几次来淡水一般,急着将赵与莒的吩咐传给众人,然后四处转转便回大宋。这次她只是告诉淡水的几个管家,她此次来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回大宋去,然后第二日起便开始了她的巡视。
农为百业之始,即使是后世穿越而来的赵与莒,也始终牢记着“兜里有粮心中不慌”之语,故此,杨妙真巡视的第一处便是淡水农场。
当初赵与莒给淡水分的九个单位,随着人口增长与百业兴旺,特别是流求金元券的发放,渐渐不适应需要起来,故此这两年来,淡水的机构一直在改革之中。不过无论哪次变动,淡水农场依旧保有淡水最多的劳动力。如今淡水居民超过五万,其中有一万有余是在淡水农场里。
农场所属有田庄、渔场与鹿苑三部,田庄自然是种植水稻,这也是淡水最大的粮食来源。如今淡水仅稻田便有十八万余亩,开拓的地方已经越过后世的“官渡”,进入台北界内。因为这附近的土人与移民关系融洽,数个部族已经整体进入归化局的缘故,故此农场下属的六个田庄分别散布于各处,虽说也建了坞堡,却不象宜兰那边一般戒备森严。大量半机械化农具的应用,牛、马的普及使用,水稻稻种的优选,加之水与土壤的优沃,使得如今流求熟田的产量极高,仅淡水田庄的水田,年产稻谷便有六十二万石。
淡水渔场是随着江南制造局的逐渐搬迁而来的,起步得略晚了些,目前有渔船五十余只,鱼塘一千七百余亩,每日渔船能捕来鲜鱼超过五千斤,虽说尚嫌不足,但发展得极快。赵与莒也早有指示,淡水的渔场须得抓紧,这不仅可以为流求居民提供充足的动物蛋白,更重要的是可以培养出一批藏于民间的水手。
较为特殊的便是鹿苑,鹿苑虽说起了这样的名字,里面也确实驯养了数百头鹿,可主要养的还是猪、牛、羊、马等大型牲畜以及家禽。因为旱田里种植了大量的苜蓿等饲料,稻谷又累年丰收,故此这些禽畜可以大量圈养。为饲养这些提供肉蛋的禽畜,倒有两千余人得整日忙碌不休。
依着赵与莒的安排,禽畜粪便是要经常清理的,一般都是倒入渔塘之中,充作渔饲料,而过上一年左右,这些鱼塘又会被放干,将沉底的淤泥翻出来,做为肥料埋在旱田或者桑树、果树之下。
“四娘子,官人这方法真管用。”负责农场的是郁樟山庄的老家人赵恩,他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说起这田地之事,便满脸都是笑。
“办得极好,俺记下了,会和官人说的。”杨妙真也是心情舒畅,从赵恩给她的数据来看,不仅淡水初等学堂的孩童们每日都有肉食,便是普通的人家,每隔日也可以吃到一回蛋肉,当初她在山东东路的时候,这可是大多数义军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源自自己的那一趟郁樟山庄之行。
想起赵与莒,杨妙真脸又浮起了红晕,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回忆起自己与赵与莒相识以来的经过,越发的觉得自己看不透他。这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甚至远在江南,他便知道山东东路有个杨妙真。
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胡人与金国在北疆的战事,海外流求的气候与物产,几乎事事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次将自己打发来流求,难道说是有什么事情是他无法掌握的么?
想到此处,杨妙真神思恍惚起来。
她正心不在焉之际,一个推着小车的少年大叫着从她身边冲过去,杨妙真这才惊醒,慌忙避开,眉头皱了皱道:“这小子有几分眼熟……不就是那于竹么?”
推小车的正是于竹,他光着膀子,腰间扎了护卫队特有的那种厚皮带。小车里装着的是一车砖,这种独轮小车在淡水极普遍,最强壮的小伙子可以用它推着六百斤的稻谷在田埂上跑得飞快。
“现今正是冬日,护卫队的人帮忙清鱼塘呢,若是只靠着我们,哪里做得完!”赵恩道。
“这小子进了护卫队?他不是被汉藩治得极惨么,怎么还巴巴的凑到护卫队里去?”杨妙真微笑道。
“人便是这般怪,他年满十七,依着咱们这的规矩,年满十七便可选择,是继续在初等学堂就学,还是进入单位分配工作,旁人大多都是继续就学,他偏要干活,而且还非得去护卫队。不过这小子如今改得多了,虽说还是咋咋唬唬的,做起事来却很是肯出力气。”赵恩也笑了:“小人常对汉藩说,这便是第二个他。”
李邺当初的糗事,杨妙真还是自秦大石等人处知晓了一二,心中也颇为感慨,这般顽皮的人物,竟然也被赵与莒生生给治了过来,不仅治过来,还能将于竹这样的也带过来。
于竹专心注著地推着独轮车快跑,推这车也有讲究,若是停下来,或者稍有不平衡,车便会侧翻。故此虽然他明明看到了杨妙真,也不曾停下脚步行礼招呼,李邺早就教过他,做事时须得专注,否则不如不做。
“到了!”眼见靠近目的地,他才渐渐放慢脚步,到了地方之后,他将车上砖块每六块一次地搬了下来,哈哈大笑道:“俺今日已经是十二车了,老德,张献宝他多少车了?”
被称为老德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胖汉子,身体肥硕得倒象个地主老财,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纸,笑眯眯地看了眼纸:“十一车,多乎哉,不多矣。”
“比俺只少一车?”于竹瞪大了眼:“俺不信,老德你莫非数错了?”
“让开让开!”他正说道间,突然后背有人怒喊:“好狗不挡道!”
于竹拉着车子避开,抹了把汗便撒开了腿,身后那人一边下砖一边问老德道:“那厮多少车了?”
“十二车,比你多一车,献宝,你今日要输与他了。”老德笑道。
“老德,格老子的,我岂会输给他个龟儿子!”那人冷笑了声:“瞧我的!”
杨妙真正往这边走来,听得那人一口蜀腔,回过头来问赵喜道:“移民里连蜀人都有?”
“连夏人都有,何况川人?”赵恩笑道:“这厮来时已经十七了,故此不曾进入初等学堂,极是能吃的一条汉子,是个霹雳火的脾气,偏偏于竹喜欢逗弄他,二人无论做何事都要比试一番的。记帐的叫王老德,偏是喝白水也能胖起来的人物,莫看他这般模样,倒有些心机,跟着学堂夜校学得识字算帐,是个精细人呢。”
杨妙真微笑起来,天南地方各种各类的人物,都被赵与莒收容过来,他们在原先地方不过是路死沟埋的货色,可到了流求,总能被发觉有用之处。
“俺看好了,这就回去。”她向赵恩招了招手:“看情形你这是极忙的,休要招呼俺,俺自家识得回去之路!”
“那小人便不送了,四娘子路上小心。”赵恩也不客套,在郁樟山庄里呆惯了的,便知道那些礼节客套都是虚的,唯有实诚做事,方能得到赵与莒重视。象方有财,初到郁樟山庄时只靠着嘴皮子,始终不得赵与莒信得,但后来建新庄子时实诚肯干,立刻被提了起来。
杨妙真循着田埂向回走去,嗅着这田野之间青草的芬芳,她心情忽然放松起来。一种陆地之上没有的感觉包住了她,她觉着在此处,极是无拘无束。她深深吸了口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马,再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自语:“这是俺男人的,俺拼了性命,也要将它看护好!”
想到赵与莒,她有些惆怅地北望,若是赵与莒能与她一起,在这无边的原野上纵马疾驰,那有多好。
“也不知他如今可好?”
九十七、惊蛰雷响动九渊
杨妙真所挂念的赵与莒,坐在一顶小轿之中。他掀开轿帘,有些怅然地望着外头的街道、行人,虽然他可以看到外边,但他知道,自打他选择了这条道路,外边的这一切便不属于他了,他过的将是牢中鸟一般的生活。
这是在庆元府昌国县,也即是沿海制置使驻军之地。上次临安之行,虽然史弥远私心之中已是属意于他,可是因为全保长大张旗鼓的缘故,最终赵与莒兄弟还是被送回了山阴。此事令全保长极是羞惭,四邻也多有讥嘲者。赵与莒兄弟回乡过完年之后,余天锡再次到了虹桥里,偷偷将赵与莒带走,有过一次教训,全保长这次自然不敢声张。
余天锡也没有把赵与莒带回临安,而是带回他的家乡庆元府昌国县,由他母亲照看,并且教导赵与莒宫庭礼仪。此地距悬岛并不远,不过赵与莒还是尽可能深居简出,更是尽量避免与悬岛联系。
他知道自己身边定然布满了眼睛,史弥远绝不会将他摆在此处便不再关注了。
路旁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因为悬岛的缘故,这昌国县极为繁华,在悬岛之上赚得钱的沿海制置使军士,还有来此收购刻钟、洋布和玻璃的商贾,让这昌国县远胜一般县城。
赵与莒正要放下轿帘,突然听得路旁有人“咦”了声,他侧过头去,却看到胡福郎吃惊地盯着他。
赵与莒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家出来晃一晃,还是会被熟人遇上,不过遇上胡福郎倒是无妨,他原本便是全家远亲,史弥远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故此他踩了一下轿底,抬轿子的两人放下轿子,他自轿中出来,向胡福郎行了一礼:“九哥原来也在此处!”
胡福郎神情惊讶,自己常驻于昌国,正是赵与莒的安排,他前些时日让杨妙真带来的信,说是将会有段时日不再来,为何又突然乘轿出现在此?
“与莒,你如何……”他是个极机灵的,只道是赵与莒被人挟持,故此看了那两个轿夫一眼,两个轿夫虽说面露不耐之色,目光倒不凶狠,这让他有些放心,看了看周围,一个义学少年也没有,这又让他不解。
“九哥,我如今在此求学。”赵与莒悄然挤了一下眼,让胡福郎不要多说话,胡福郎会意,拱手道:“与莒在此求学,何不让人告诉愚兄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不敢麻烦九哥,九哥店铺依旧在原处?”赵与莒道。
“正是,与莒若是有暇,不妨到我这来。”
赵与莒不敢多做耽搁,两人拱手话别,望着赵与莒消失在轿子中,胡福郎皱紧眉,心中突的一紧。
跟在赵与莒身边的,分明不是郁樟山庄的人,虽说山庄三期之后的义学少年他都叫不出名字,但赵与莒身边的却不然,大多他都认识。这些年来,托着赵与莒的福,他专售继昌隆的生丝与绸缎、江南制造局的刻钟,已经为自己置办了大量家当,虽说赵子曰、孟希声先后分去了他不少权柄,不过他对自家的境地已经极是满意。可他也明白,自家有今天,皆是赵与莒之力,离了赵与莒的支持,凭着这几年的积蓄,他还是可以当个足谷翁,却未必能更进一步了。
他的利益,与赵与莒是紧紧绑在一起的,在义学少年长成之后,赵与莒对他的倚重不如以往,可在胡福郎心中,却如同当初开“保兴”时一般。
他正思忖当如何是好时,旁边有人拉着他道:“胡掌柜,你为何还在此处发愣,快上楼吧,今日愚兄做东,你无论如何也得给小弟这个面子。”
胡福郎拱手道:“小弟临时有事,须得回去一趟,陈兄还请见谅。”
那人原本请他吃酒,是想借着他的关系多收些刻钟,闻得此言不免失望,还待再劝之时,胡福郎已经匆匆离开了。
他走时匆忙,却未发觉有人跟在身后,回到自家店铺之后,他写了封信,刚唤来仆人,想让他送去悬岛,忽然又觉如此不妥,便起身想要自己送出去。
出门不久,他终于发觉有个人跟在自己身后。那人自与赵与莒偶遇起便一直跟着他,他偏偏是个极好的记性,对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发觉那人跟着后他心中再次一凛,确信赵与莒真的遇着了麻烦。
他是个极小心的人,当下便改了主意,借着自己熟悉周围情形,甩脱了跟着之人,乘船离了定海,连夜兼程赶回山阴。当他赶到郁樟山庄后,他才自赵与芮口中得知一切,这才恍然大悟。
“据说朝庭有意为沂王择嗣,莫非与莒能入嗣沂王府?”知道赵与莒并无妨碍之后,胡福郎心中暗想,他来山阴时匆忙,回昌国时却没有那般紧张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回昌国的途中,有关赵与莒与他见面之事便被呈到了史弥远桌前。
“是与莒舅家远亲?”看到那份陈条,史弥远皱了皱眉。
赵与莒极合他的心意,不仅因为他觉得这少年性子迟缓,便于他操纵,更是因为余天锡与他说起过的种种异端。他极信天意的,故此才会笃拜佛释,觉得若是赵与莒在手,他之大计定然能成。因此之故,他才对赵与莒格外关注。
条陈上写的极详细,包括早年胡福郎曾经替郁樟山庄开“保兴”之事都写得分明,就连最后“保兴”为人所迫,不得不关张也有记载。史弥远算了算时间,当时赵与莒才值七八岁,这磨坊或许是他玩出来的,但开“保兴”定然是与他无关,想来应是他母亲为了维持家业所为。若赵与莒真是天纵之才,又怎么会被区区行首所迫,不得不关了能为自家生财的粮铺?
心中虽如此想,史弥远还是觉得,让赵与莒继续呆在昌国已经不妥了,他唤来余天锡,没有与他提起胡福郎之事,而是问道:“纯父,那少年在你家有多久了?”
“回禀相公,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余天锡笑着拱手:“相公便是不问,学生要也说的,家母有信来,说是他已学得差不多了,便是一手字,也大有长进。”
“看来倒真是静心苦学了。”史弥远微微一笑:“纯父,明日辛苦你回去一趟,将他接回临安吧。”
听得此言,余天锡心中大喜。他久居相府,自然也习得一些史弥远权术本领,知道此事若成,那便是拥立之功,史弥远固然将因此而权势永固,便是他论功行赏起来,也少不得分一杯羹。
自临安往昌国,不过是数日功夫便一个来回,当赵与莒再次踏入临安城门后,他才松了口气。
自己韬光养晦,终于到了这一步。
在临安住了几日,眼见三月就要过去,赵与莒终于等来圣旨,原先的沂王嗣子赵贵和改名为赵竑,成为皇子,而他则被选入沂王府为嗣。
这消息经郁樟山庄传到流求时,已经是大宋嘉定十四年的五月了,将消息传来的是孟希声。
“此言……此言当真?”
杨妙真便是再能想,也想不到那个总是冷着脸一本正经模样的少年,分离不足半年之后,竟然成了王府嗣子,她反复问了孟希声数遍,孟希声也不着恼,满脸是笑地道:“自然是真,霍重城在行在得的消息,立刻传了来,难怪官人说将有大事,原是要入嗣王府!”
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也由衷地为赵与莒高兴。
“官人可曾传出信来?”杨妙真则是喜忧差半,她定了定神,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不曾传出信来,不过,阿妤姐被接进了沂王府。”孟希声看了杨妙真一眼,想到赵与莒写的最后一封信,如实将情形告诉她道。
杨妙真先是心中一酸,接着又觉得欢喜,到了王府里用不着打打杀杀,她跟去用处不大,倒是韩妤,既细心又谨慎,当更能为赵与莒臂助。她喃喃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好生生的当什么王子,哪有在这流求逍遥自在!”
孟希声忍着笑,拱手道:“小人怕四娘子担忧,故此亲来淡水告知此事,四娘子,这些时日咱们流求还好么?”
“自然好,有俺在,如何会不好?”杨妙真哼了一声。
这半年来,她在流求并未闲着,想到此处,她又笑道:“审言,你来得正好,且住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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