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能维持府兵之时,兵锋所指所向无敌,而均田制一旦破坏,自耕农锐减,无法维持府兵兵源,唐不得不用战斗力相对较低的募兵甚至是异族雇用兵来捍卫边陲,乃有安禄山之祸。可以说,土地兼并问题便是中央王朝的癌症,几乎完全不可治愈。可魏了翁却说他有策可以解决兼并,这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若真如此,自家便用不着如此辛苦筹划大宋的百年大计了。
“陛下命臣为钦使,点校天下土地,授臣以专杀之权。”魏了翁杀气腾腾地道:“臣为陛下除此祸患之后,陛下再斩臣以慰士大夫,解百官之怒。”
这话他说得赤诚,赵与莒原本想嘲笑一番,但还是忍住了。以魏了翁的脾气性格,和他对历史的了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一片赤忠,君王不宜打压,而是应该安抚才对。
“魏卿,兼并之事虽大,可为此失了朕一个宰相之才,却是极不值得!”
这是赵与莒第一次称赞魏了翁乃宰相之才,也算是对他忠诚的勉励。他来到魏了翁身边,拍了拍魏了翁的肩膀:“况且朕有卿相助,便是借卿之头解了这次兼并之祸,二十年后呢?朕的子孙呢?商贾要贩卖,农夫要耕种,地主要兼并,这是亘古之理,朕与卿阻得了一时,可是却不能阻得一世!”
“若是陛下推崇理学,行教化之道,使得人人皆圣贤,此事便……”魏了翁听得心中感动,藏在心底深处的话便脱口而出。
赵与莒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魏了翁,魏了翁情知说错了话,也不禁神色一沮。
“当初朱晦庵之才,所授弟子之中,尚且不是个个都为圣贤君子。”赵与莒叹息道:“朕也希望天下官民百姓都是君子,但卿知道,这不是朕好理学便可得之。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也不过七十二罢了……魏卿,空谈误国啊。”
魏了翁低下头,默然不语,他也身为理学大师,自然不会被天子两句话轻易说服,但他却承认,至少天子所言有其道理。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怕还是需要另想办法。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之,卿先放下吧,先解决掉眼前问题。”赵与莒宽慰他道。
魏了翁抬头看了赵与莒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座钟,自下朝时求单独奏对至今已是一个多钟点过去了。时间早就到了正午,他腹中感觉到饥饿,天子却还是很有精神的模样,倒不象是刚刚见到时那般疲累了。
“朕不是在工部下设了劝业司么?”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敲打着桌面道:“魏卿,户部能挤出些钱来,朕让劝业司将这些失地之民聚拢入城,安置于工厂之中——这般的话,工厂等于是替国家背下这负担,朕觉得,当为工厂减些税负才可。”
“陛下明鉴!”听得天子有了应对之法,魏了翁心中欢喜地说道。
报纸上有关“革新”的争论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从最初的要不要革新,变成了“怎样革新”,历代变法之事都被拿了出来,比较其得失,总结其教训,其中所提最多的便是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与其说是王安石还不如说是大宋神宗皇帝变法,这场变法对大宋造成的后果,直到现在还存在,比如说极为激烈的党争,将政治斗争与学术争执混为一谈。
沉寂许久的陈昭夏在《大宋时代周刊》中又发表了署名文章,文章中尖锐地指出,王安石变法失利的原因不在于王安石滥用小人,而在于那些正人君子“袖手旁观”甚至于掣肘反对。他在文中极激烈地说道:“时之变也,原当君臣一心中外一体,举国之力而求变法之利,有何不可得之!彼等拘于学术之争,专于党派之斗,冷眼旁观,袖手不顾,使君王无君子可用,名臣无贤臣相佐,故小人如吕惠卿、蔡京之辈得以幸进。坏新法者岂小人乎,实为彼辈君子也。若使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皆鼎力相助,前有司马欧阳提携,后有二苏佐辅,使新法之善者得继而恶者得正,我大宋何来靖康之耻?”
“道不同不相与谋,此道者,乃天理大道,而非学术小道也。司马、欧阳、王安石、苏轼者,皆心怀致君尧舜之志向,拥兼济天下之抱负,道实相同也。然而彼等不分大道小道,以政见相左为道不相同,故此致使君子内斗而小人得利也。”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于治国政见可不同也,于报国济民大道不可不和也。”
这次陈昭华的矛头不再是朱熹这位理学大家,而是直指大宋百年前的名臣们,那原本是大宋最为耀煌的时期,那些名臣随便挑出一位,都是五百年难出的天纵之才。陈昭华这篇《王安石变法得失考》有如檄文一般,在《周刊》刊出之后,立刻又掀起滔滔巨浪来。
明眼人都知道,陈昭华此文其实是在为天子新法造声势,是在告诫那些对天子革新之策心怀异意的人,若是不能举国同心,王安石变法便会成为前车之鉴。同时他也在为天子寻找革新万一出现失误的借口:非革新不对,实为众臣心志不一。
崔与之握着报纸,看完这篇文章后笑着摇了摇头:“天子囊中为何有这许多人物,耶律晋卿已是宰相之才,这陈耀夏又是一礼部侍郎之才。”
“崔相公,天子令陈耀夏写此文是何用意?”
与崔与之相对而坐的是葛洪,原本在宣缯之后,他葛洪最有可能坐上首辅之位,但半途杀出一个崔与之,让他多少有些不平。虽然表面上与崔与之尚算融洽,但私下拜会得并不多,只是见了陈昭华的这篇文章后,却不得不前来与崔与之商议。
他人老成精,可以从陈昭华这篇文章之后感觉到天子森然的目光。
“勿多想,将天子交待的事情办好便可,为臣子的,最重要的便是一片素心。”崔与之淡淡地说道。
“崔相公!”葛洪真有些急了,若是他猜想的不错,天子为了顺利推行革新,肯定又要对朝堂进行一番洗牌,那样的话,象他这般向来与天子若即若离的大臣,必然会成为清洗的对象。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不希望大宋朝堂上有这一番震荡。
“若是天子未曾发出这篇文章,葛参政,我实话实说,你们那伙人只怕真要离开朝堂了。但天子令陈昭华发出此文,那么你们便无忧了,天子言下之意,你们应该很明白才是。”崔与之微微沉吟了会儿,葛洪这老狐狸真不明白天子之意么?只怕更重要的是来借此试探,看看自己这个首相宰辅的立场如何吧。
注1:魏了翁此词写于何时,作者不曾考证,如有误,还请原谅。人日是指正月初七,宋时为一节日。全词如下:无边春色。人情苦向南山觅。村村箫鼓家家笛。祈麦祈蚕,来趁元正七。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须知此意无今昔。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
二一七、总因明君谱华章
自崔与之邸出来,葛洪丝毫未曾觉得轻松,相反,他心情更为沉重。轿夫见着他那模样,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细声细气地问道:“相公,是回府还是去别处?”
流求马车比起大宋马车要舒适,特别是专为达官贵人、富豪之家定做的,不仅用的是上等材料,而且各种防震设计显得极其体贴,甚至连车内座位,也都是尽可能符合人身体状况,让人觉得舒适。加上流水线生产、统一的零件规格和在这个时代最出色彩管理,流求马车这两年来已经完全打败了本地马车,便是轿夫这个行当,也受到强烈冲击。如今临安城的官吏之家,都开始留车夫而辞轿夫,只有少数最顽固的还坚持认为马车不如轿子舒适又不如骑马快捷,坚决不肯更换,葛洪便是其中之一。在流求带来的巨大变化之中,他似乎觉得只有坚持这一点,才让保持他的本心,而不至于迷失于便捷与享受之中。
他上了轿子,低低地吩咐了一声:“回府。”
轿夫才走了几步,葛洪又改变了主意:“罢了,去国子监。”
国子监在大宋,绝不是一个摆饰,虽然论权势它远不如内阁宰辅尚书那般显赫,但自高宗南渡以来,历任宰相几乎都有在国子监任职的经历。此地原本是大儒名宿们的踞点,也是清流公议的大本营,便是韩、史这样的权相把持国柄的时候,国子监里依然有学子发出震聋发馈的怒吼之声。
轿子在国子监前停了下来,因为葛洪是临时起意赶来,故此并无人知晓,他出了轿之后,亲随便要上前去通告,被葛洪拦住。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拜访崔与之时,他穿的不是官袍,而只是一件常服。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去,也不曾有人阻拦于他。
与当初他在国子监任职时不同,天子亲政一年以来,对国子监非常重视,不仅户部拨了款项,天子自己也从内库中拿了数十万贯,为国子监建了一座号称大宋之最的图书馆。临安府进行拓建时,天子又暗中相助大量钱钞,将国子监由原先比较偏狭的小建筑,扩大成占地三百余亩的大建筑群。虽然大门还如同过去一般,但进去之后,葛洪也禁不住吸了口气。
与他同时吸气的还有方知行。
“不过是一年未曾进国子监了,没想到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在方知行去商务书馆之前,他也曾是儒生中的一员,既然身在临安,这国子监自是没少来过。只是被父亲逼迫进了商务书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近来听得说自己相识的陈安平、李石、石良三位太学生又闯了祸,闹得临安府再度沸沸扬扬,若不是天子的革新大讨论,只怕这件事要成为这几周报纸上的头条了。
听得在身边的年轻人感慨,葛洪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国子监学生?”
“不是。”方知行脸微微一红,向葛洪施了一礼:“长者请了。”
“孺子,若是有暇,陪我这老朽四处看看如何?”
这个年轻人还算知礼,而且谈吐颇知进退,这让葛洪生出几分好感。想着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聊,便向他发出了邀请。
“能与长者同行,实为晚辈荣幸。”
方知行没有自称学生,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书生看待了,虽说校书并不是什么体力活儿,严格说起来官府之中也有专门的校书郎之职——魏了翁在极受史弥远忌惮的时候,便曾经被赶去干这个活。但他自家觉得,既是为商贾做活,就象是那帐房先生一般,虽然读书识字,却不能再当是儒士。
为了美化太学,这年余来种了不少树,既有幼苗,也有自外地买来的成树。流求人对此极为在行,他们将长成了的大树连根挖出,再用滑轮、杠杆吊起,将主根连土一起留下用布包住,再将树叶裁减捆好,用大车拖进太学。经过半年时光,这些树都已经长了起来,二人所行之处,都是满目苍翠,令人心情极是舒爽。
“这便是国子监藏。”来到新建起的、用玻璃窗和瓷砖装饰的三层楼前,葛洪微微惊叹,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到国子监来,上回来时,这藏还只是建到二层。这座由流求运来的钢筋和混凝土、砖头、花岗岩一起建成的广厦,恐怕是国子监里最大的建筑了,绵延伸展,象是一堵城墙。在大门之上,树着块大理石的石碑,上面有“皇家图书馆”五个字,却是魏了翁的手书。
“魏华父这五个字写得极佳。”葛洪点点头赞许地说道。
“晚辈听说,这图书馆中藏书之丰,便是大内也比不上。天子令人专门整理大内图书馆中的藏书,所有孤本残卷,尽数抄好,以内库之钱将之付印,这实在是功于当代利于千秋之壮举。”方知行对魏了翁的字并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图书馆中的藏书:“晚辈如今在商务印书馆谋得生计,经手校对的书册便不下五十卷,商务印书馆象晚辈这般的校对有二十人,算上来这一年也校过了千卷。”
听他言语中颇有自豪之意,葛洪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旋即一愣。
天子不喜理学,这是兴世皆知的事情,天子瞧不大起朱晦庵,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天子在印书之时,却并未对理学著作有所歧视。虽然在《周刊》这样的报纸中,天子的倾向性表现得明显,但在出版的著作中,天子却一视同仁。
这究竟是天子气量似海,容纳百川,还是因为天子将与理学家的分歧严格控制在学术争端之中?
“晚辈在商务印书局,如今每日印机不停,便是要将古往今来的各类著作都印上一遍,天子曾对我们印书局的东家说过,此事不急在一朝一夕,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我大宋圣贤之道,将与这些书一道传诸后世,不至于因兵火灾害而有所灭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国朝理学大家张载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葛洪脑中,葛洪吸了口冷气,天子精研格物,效流求新学引天地之力而为己用,算得上是为天地立心了。天子重民生,厌清谈,喜实务,算得上为生民立命了。天子以内库之钱,办初等学堂,印百家之书,建鸿博之馆,算得上是为往圣继绝学了。天子外却胡虏内抚黎庶,革新变法,是不是为万世开太平?
葛洪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方知行催促他道:“长者,长者!”
“呵呵,老朽一时失态了。”将这个问题暂抛开,葛洪微微一笑,对着方知行道:“孺子,可想进这皇家图书馆一看?”
“不必了,今后再来专心读书吧。”方知行看了看图书馆大门一眼,断然地摇了摇头。
葛洪捋须微微一笑,若不是与这年轻人一起,他倒是有心进去看看。
自图书馆向右,一片园林假山中,一座小亭的飞檐露了出来。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葛洪与方知行前行,近了才发觉,这不是一座小亭,而是一连串蜿蜒曲折的长亭,亭畔泉流清婉,亭外树影婆娑,极尽曲径通幽之能事。还隔着老远,便听得有人在吟诵诗文,葛洪停下脚步,捻须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般地方,清静自在,才是读书之所。
穿过这长亭之后,二人又折向东北方向,便见着一小块校场。这是天子力排众议,要求在国子监中专门辟出的场地。葛洪当时还表示过反对,觉得国子监为儒家大道之所在,不必专门辟地为校场,却被天子一句话堵了回来:“孔子六艺,无校场何以射御?”
此时校场上正有些学子在玩羽鞠,不少人衣衫便是那种流求式的制服。葛洪看得直摇头,觉得这实在失了大宋士子的体面,正这时,却看到一个穿着儒服的士子不小心踩着自己衣衫下摆,摔了一个大跟头,他脸立刻红了起来。
“长者,这前面应该就是国子监诸教授讲学之所在了,那边是食堂。”方知行指着校场再过去的两排房屋道。
葛洪点点头,突然间有些兴致缺缺,这国子监原本是清流之居,如今却处处打上了天子的印记。无怪乎自上回武库纵火案之后,凡是天子有所决策,这国子监里便是赞声一片,几乎再听不到反对与批评者。便是乔行简这般人物,如今也缄口不语,其余教授有出言反对天子之政者,几乎每堂课都会陷入与太学诸生的诘辩之中。
不知不觉中,士林已经被天子分化,至少在这临安……保守派几乎集体失声了。只是在楚州,真德秀的羽翼之下,他们还拼命摇旗呐喊。
想到真德秀,葛洪摇了摇头,无须三年,其实现在真德秀便可以认输了。
他身为参知政事,知道的事情比起一般百姓要多,而且专门关注有关淮北与淮南的奏报。真德秀在楚州做得很不错,楚州百废俱兴,已经开始展露出勃勃生机来。但是他改变的也仅仅是楚州罢了,就整个淮南两路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淮北则不然,除了徐州之外,其余县治之所,也都发展得极迅速。流求回迁的移民,过惯了城市中群居生活,虽然在乡下辟有大量庄园,却只是留佃农在斯,自己或聚居于县城,或合住于大镇,连带着这些县治、大镇也繁华起来。
这还是在淮北经过了一场大战一场天灾的情形之下后的结果。
“莫非……天子之道才是真正的儒学正道?”与魏了翁内心深处一般,葛洪在心中如此想。
“长者,晚辈要去会几?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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