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七书之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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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四十三章 漂泊天涯(2/2)
秘密处死,全都埋在一个大坑里,没有棺椁,不起坟堆,不树墓碑,就那么一大群身首分离的骨肉层层叠压地胡乱沉沦在泥土中。家里的奴婢受严刑拷打,纷纷控告自己的主人,之后全部被装上船。船到江心被凿沉,这些人全都葬身鱼腹。

    中间有人走进来,军官们全都站起来,叫来人陈幢主。他的声音很年轻,说话斩钉截铁:

    “只能再歇息半个时辰。越早赶到谢家庄园越好。太尉怕那里会有诸葛家的人,万一听到风声溜了,这板子要落到我们屁股上的。”

    大家说好的,骑马骑得蛋疼,稍歇片刻就走。

    “你们刚才是在聊查抄诸葛长民这件事吧,拜托各位,今后不要再提!这种手上沾血的狗屎差事,我最不愿意碰,但军人只管奉令行事,不问朝政是非。要相信朝廷不会冤枉好人,今后要是再有人嘀嘀咕咕被我听到。我陈嵩绝不宽贷!”

    原来这个幢主叫陈嵩。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说:

    “我就是昨晚做噩梦,梦见那些被杀的小孩子都缠着我。说脖子疼。”

    庙里寂静得让人发毛。

    陈嵩叹了口气:

    “你不用内疚,要内疚的应该是诸葛长民。他本来是个太尉一起干大事的。要是没那么多毛病,不生歹念,也就不会落到这部田地,害了自己也孩子家人。”

    又是一阵沉寂,有人慢悠悠地说我以前在诸葛长民手下干过,他其实不是那种特别有野心的人,就是坏毛病多,贪财好色,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说他要造反。我不太相信。其实他打仗很稀松,自己也知道造反绝不是太尉的对手。

    另一个人想必不愿意让这个话题走得更深,乃另辟蹊径:

    “倒是安承嗣这小子这回发大财了。我听说他查封上缴的金玉绢帛,还没有他自己吞的一半多。跟他去的弟兄们说他们也就捞了几件像样的衣服,真正的硬货,都落到老安口袋里了。”

    陈嵩似乎是拧着眉头在说话:

    “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也不怕遭报应!有罪该杀,那是国法;趁机揩油,就是缺德。找机会我一定把他从这里赶走!”

    那几个人一片声地附和。

    而后听到陈嵩坐下来喝了一杯酒。重重地吐了口气:

    “你们几个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做事情前摸摸脑袋,这东西掉了不会再长;想想家人,别一着不慎招来灭门惨祸!这个诸葛长民啊。白白姓了一回诸葛!”

    小俏听他们对话,回想那天士兵们上门抄家的情形,只记得安承嗣在。不记得有比他更大的官。正在纳闷,有人替她问了:

    “陈大哥。你那天要是在,安承嗣估计不敢胡来。”

    陈嵩说我就在不远处一个酒馆里坐着。不想看见那些家眷们哭哭啼啼抖抖索索的样子。

    天亮的时候,这几个人起身出去,招呼院子里的士兵,马蹄杂沓地离开了。

    谢家庄园已经被盯上,明摆着不能去了。小俏躺在佛像底下,一边流泪一边盘算。晋朝虽然偏安,地界依然不小,现在却连她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用不了多久,所有州郡村镇都会留意一个单身出逃的女子,要么落在急于邀功的人手上,要么落在趁机劫色的人手上,甚或落在两者都想贪的人手上。一想到那个艄公的嘴脸,她就不寒而栗。

    一狠心,一路向北。此时刘裕已经开始兵锋北指去讨伐秦国,晋魏交接地带的人有的南逃,有的北去。她混在北上的难民中,裹挟在滚滚黄尘间,曝露在风霜苦寒中,蜷缩在马蹄刀刃下,俯伏在沟渠泥沼里,千辛万苦过了黄河,不知道自己会在何处止步,将何以为生,直到落入阿薄干手中。

    现在,她尽量平静地说完这一切,抬头看着郭旭。

    郭旭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过玉石俱焚,但那是战争。诛灭诸葛长民他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更不曾想过自己会爱上诸葛长民的女儿。

    这一夜,他边听边想,至此已经知道娶这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远远地有鸡叫声。

    无论你经历了多少苦痛,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有些人会暖过来,有些人则沉入黑暗冰冷的命运。

    眼前这个女孩子,在等待她的太阳。

    一个前铁匠的炉火,足以给她一个艳阳天吗?

    许久无声,小俏向后一倒,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听到郭旭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似乎是回头看了一眼,又轻轻打开门,而后疾步穿过院子,马的喷鼻声,院门打开了,关上了,马蹄声远去了。

    不会回来了。

    一个蒸蒸日上的北府兵少壮派军官,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前途,和一个反贼的女儿捆绑在一起?

    无所谓了。

    小俏已经见识过种种渺小的男人,今天只不过经历了另一个而已。不错,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但他不是一个伟岸的男人。他在得知一个女人的苦难后,不是抱住她,而是转身走掉。他的善良,顶多就是不把听到的一切说出去。而小俏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和盘托出。倒不是担心郭旭会告密,而是觉得自己好耻辱,不但没有因为讲述而打动一个人的心,反倒用亲历的悲苦再次宰割了自己一番。

    讲了一晚上都不累,此刻突然极度疲劳、极度厌倦、极度颓废。

    在离开这个屈辱的房间之前,让我睡一觉吧,天塌下来由他去。

    噩梦连连。

    她梦见一个满脸黑气的男人走到眼前,伸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把剥掉她的衣服,把她扔到一堆骷髅里,说我刘裕待你不薄,原来竟是反贼的女儿,她尖叫着站起来,发现那个人居然是阿薄干。她要转身逃离,却撞进了一个高大男人的怀抱,她连连说郭旭救救我,郭旭阴笑着说我怎么会放过太尉要杀的人。嘴里说着,手上已经有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她正要惨叫,旁边过来几个人,说郭大哥先别杀,这个漂亮的女人不享用就杀了,未免过于可惜。郭旭狞笑着一松手,她立刻狂奔起来,可是脚步却很慢。后面一群人再追,回头看发现全是虎狼,牙齿上都滴着血。眼前一条大河,有艘船靠过来,她来不及多想,纵身跳了上去,这才发现操船的竟然是那个被她扎了眼睛的艄公。他赤身,眼睛流着血,说我等你好久了,你到底还是从了。她在梦中连连叫苦,说原本指望郭旭能帮自己,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会帮满了,惊恐之中,大声喊叫父母亲,结果把自己喊醒来了。

    起身推开门,满院子阳光。她已经睡到了午后。

    柿子树上的灯笼们像肥肥的小婴儿在笑。

    风穿过梅树的叶子,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菊花的花瓣落在地上,一副决然不回头的样子。

    多好的一个小院子,可惜不能在逗留了。

    她正想到厨房找点东西充饥,好有力气收拾包袱,这时候有人敲院子门。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木头食盒进来了。

    郭幢主交代我们给姑娘送饭来。

    郭幢主说他今天会很忙。

    他得跟长官们去告假。

    他还得找一个很大的酒楼。

    他得去找个好裁缝。

    他估计今天一天都未必够用。

    小俏麻木地看着当兵的一边絮絮地说,一边把饭菜摆在案几上。郭旭忙什么,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但她最终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他为啥那么忙?”

    两个当兵的相互看了一眼,转过来满眼惊诧地看着小俏:

    “他忙啥你不知道?”

    看到小俏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神情:

    “郭幢主说他明天就要娶你!”

    他们看到小俏傻傻地笑了一下,两大滴眼泪滚落下来,整个人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他们慌乱地上前,又不敢伸手搀扶,后来看到小俏没有要昏倒的迹象,忽然意识到这是极度欢喜的结果,觉得自己进退维谷,非常多余,乃打着手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房去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满小院,照亮了柿子,照透了叶子,照艳了花瓣。

    它看见小俏缓缓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满脸泪水地跪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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