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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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幕后元凶(1)(2)(3)(2/2)
日傍晚,岳灵珊又送饭来,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句话也不向他说,下崖之时,却大声唱起福建山歌来。令狐冲更是心如刀割,寻思:“原来她是故意气我来着。”第三日傍晚,岳灵珊又这般将饭篮在石上重重一放,转身便走,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师妹,留步,我有话跟你说。”岳灵珊转过身来,道:“有话请说。”令狐冲见她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竟没半点笑意,喃喃的道:“你……你……你……”岳灵珊道:“我怎样?”

    令狐冲道:“我……我……”他平时潇洒倜傥,口齿伶俐,但这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岳灵珊道:“你没话说,我可要走了。”转身便行。令狐冲大急,心想她这一去,要到明晚再来,今日不将话问明白了,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过去?何况瞧她这等神情,说不定明晚便不再来,甚至一个月不来也不出奇,情急之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袖子。岳灵珊怒道:“放手!”用力一挣,嗤的一声,登时将那衣袖扯了下来,露出白白的半条手膀。岳灵珊又羞又急,只觉一条裸露的手膀无处安放,她虽是学武之人,于小节不如寻常闺女般拘谨,但突然间裸露了这一大段臂膀,却也狼狈不堪,叫道:“你……大胆!”令狐冲忙道:“小师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灵珊将右手袖子翻起,罩在左膀之上,厉声道:“你到底要说甚么?”令狐冲道:“我便是不明白,为甚么你对我这样?当真是我得罪了你,小师妹,你……你……拔剑在我身上刺十七八个窟窿,我……我也是死而无怨。”

    岳灵珊冷笑道:“你是大师兄,我们怎敢得罪你啊?还说甚么刺十七八个窟窿呢,我们是你师弟妹,你不加打骂,大伙儿已谢天谢地啦。”令狐冲道:“我苦苦思索,当真想不明白,不知哪里得罪了师妹。”岳灵珊气虎虎的道:“你不明白!你叫六猴儿在爹爹、妈妈面前告状,你就明白得很了。”令狐冲大奇,道:“我叫六师弟向师父、师娘告状了?告……

    告你么?”岳灵珊道:“你明知爹爹妈妈疼我,告我也没用,偏生这么鬼聪明,去告了……

    告了……哼哼,还装腔作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令狐冲心念一动,登时雪亮,却是愈增酸苦,道:“六师弟和林师弟比剑受伤,师父师娘知道了,因而责罚了林师弟,是不是?”

    心想:“只因师父师娘责罚了林师弟,你便如此生我的气。”岳灵珊道:“师兄弟比剑,一个失手,又不是故意伤人,爹爹却偏袒六猴儿,狠狠骂了小林子一顿,又说小林子功力未到,不该学‘有凤来仪’这等招数,不许我再教他练剑。好了,是你赢啦!可是……可是……

    我……我再也不来理你,永远永远不睬你!”这“永远永远不睬你”七字,原是平时她和令狐冲闹着玩时常说的言语,但以前说时,眼波流转,口角含笑,哪有半分“不睬你”之意?

    这一次却神色严峻,语气中也充满了当真割绝的决心。

    令狐冲踏上一步,道:“小师妹,我……”他本想说:“我确是没叫六师弟去向师父师娘告状。”但转念又想:“我问心无愧,并未做过此事,何必为此向你哀恳乞怜?”说了一个“我”字,便没接口说下去。

    岳灵珊道:“你怎样?”

    令狐冲摇头道:“我不怎么样!我只是想,就算师父师娘不许你教林师弟练剑,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又何必恼我到这等田地?”岳灵珊脸上一红,道:“我便是恼你,我便是恼你!你心中尽打坏主意,以为我不教林师弟练剑,便能每天来陪你了。哼,我永远永远不睬你。”右足重重一蹬,下崖去了。这一次令狐冲不敢再伸手拉扯,满腹气苦,耳听得崖下又响起了她清脆的福建山歌。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她苗条的背影正在山坳边转过,依稀见到她左膀拢在右袖之中,不禁担心:“我扯破了她的衣袖,她如去告知师父师娘,他二位老人家还道我对小师妹轻薄无礼,那……那……那便如何是好?这件事传了出去,连一众师弟师妹也都瞧我不起了。”随即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对她轻薄。人家爱怎么想,我管得着么?”但想到她只是为了不得对林平之教剑,居然如此恼恨自己,实不禁心中大为酸楚,初时还能自己宽慰譬解:“小师妹年轻好动,我既在崖上思过,无人陪她说话解闷,她便找上了年纪和她相若的林师弟作个伴儿,其实又岂有他意?”但随即又想:“我和她一同长大,情谊何等深重?林师弟到华山来还不过几个月,可是亲疏厚薄之际,竟然这般不同。”言念及此,却又气苦。这一晚,他从洞中走到崖边,又从崖边走到洞中,来来去去,不知走了几千百次,次日又是如此,心中只是想着岳灵珊,对后洞石壁上的图形,以及那晚突然出现的青袍人,尽皆置之脑后了。到得傍晚,却是陆大有送饭上崖。他将饭菜放在石上,盛好了饭,说道:“大师哥,用饭。”令狐冲嗯了一声,拿起碗筷扒了两口,实是食不下咽,向崖下望了一眼,缓缓放下了饭碗。陆大有道:“大师哥,你脸色不好,身子不舒服么?”令狐冲摇头道:“没甚么。”陆大有道:“这冬菇是我昨天去给你采的,你试试味道看。”令狐冲不忍拂他之意,挟了两只冬菇来吃了,道:“很好。”其实冬菇滋味虽鲜,他何尝感到了半分甜美之味?陆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师哥,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师父师娘打从昨儿起,不许小林子跟小师妹学剑啦。”令狐冲冷冷的道:“你斗剑斗不过林师弟,便向师父师娘哭诉去了,是不是?”陆大有跳了起来,道:“谁说我斗他不过了?我……我是为……”说到这里,立时住口。

    令狐冲早已明白,虽然林平之凭着一招“有凤来仪”出其不意的伤了陆大有,但毕竟陆大有入门日久,林平之无论如何不是他对手。他所以向师父师娘告状,实则是为了自己。令狐冲突然心想:“原来一众师弟师妹,心中都在可怜我,都知道小师妹从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师弟和我交厚,这才设法帮我挽回。哼哼,大丈夫岂受人怜?”

    突然之间,他怒发如狂,拿起饭碗菜碗,一只只的都投入了深谷之中,叫道:“谁要你多事?谁要你多事?”陆大有吃一惊,他对大师哥素来敬重佩服,不料竟激得他如此恼怒,心下甚是慌乱,不住慌乱,不住倒退,只道:“大师哥,大……师哥。”令狐冲将饭菜尽数抛落深谷,余怒未息,随手拾起一块块石头,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陆大有道:“大师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好了。”

    令狐冲手中正举起一块石头,听他这般说,转过身来,厉声道:“你有甚么不好?”陆大有吓得又退了一步,嗫嚅道:“我……我……我不知道!”令狐冲一声长叹,将手中石头远远投了出去,拉住陆大有双手,温言道:“六师弟,对不起,是我自己心中发闷,可跟你毫不相干。”

    陆大有松了口气,道:“我下去再给你送饭来。”令狐冲摇头道:“不,不用了,我不想吃。”陆大有见大石上昨日饭篮中的饭菜兀自完整不动,不由得脸有忧色,说道:“大师哥,你昨天也没吃饭?”令狐冲强笑一声,道:“你不用管,这几天我胃口不好。”陆大有不敢多说,次日还不到未牌时分,便即提饭上崖,心想:“今日弄到了一大壶好酒,又煮了两味好菜,无论如何要劝大师哥多吃几碗饭。”上得崖来,却见令狐冲睡在洞中石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惊,说道:“大师哥,你瞧这是甚么?”提起酒葫芦晃了几晃,拔开葫芦上的塞子,登时满洞都是酒香。令狐冲当即接过,一口气喝了半壶,赞道:“这酒可不坏啊。”陆大有甚是高兴,道:“我给你装饭。”令狐冲道:“不,这几天不想吃饭。”陆大有道:“只吃一碗罢。”说着给他满满装了一碗。令狐冲见他一番好心,只得道:“好,我喝完了酒再吃饭。”

    可是这一碗饭,令狐冲毕竟没有吃。次日陆大有再送饭上来时,见这碗饭仍满满的放在石上,令狐冲却躺在地下睡着了。陆大有见他双颊潮红,伸手摸他额头,触手火烫,竟是在发高烧,不禁担心。低声道:“大师哥,你病了么?”令狐冲道:“酒,酒,给我酒!”陆大有虽带了酒来,却不敢给他,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口边。令狐冲坐起身来,将一大碗水喝干了,叫道:“好酒,好酒!”仰天重重睡倒,兀自喃喃的叫道:“好酒,好酒!”陆大有见他病势不轻,甚是忧急,偏生师父师娘这日一早又有事下山去了,当即飞奔下崖,去告知了劳德诺等众师兄。岳不群虽有严训,除了每日一次送饭外,不许门人上崖和令狐冲相见,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谅亦不算犯规。但众门人仍是不敢一同上崖,商量了大伙儿分日上崖探病,先由劳德诺和梁发两人上去。

    陆大有又去告知岳灵珊,她余愤兀自未息,冷冷的道:“大师哥内功精湛,怎会有病?

    我才不上这个当呢。”令狐冲这场病来势着实凶猛,接连四日四晚昏睡不醒。陆大有向岳灵珊苦苦哀求,请她上崖探视,差点便要跪在她面前。岳灵珊才知不假,也着急起来,和陆大有同上崖去,只见令狐冲双颊深陷,蓬蓬的胡子生得满脸,浑不似平时潇洒倜傥的模样。岳灵珊心下歉仄,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大师哥,我来探望你啦,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令狐冲神色漠然,睁大了眼睛向她瞧着,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并不相识。岳灵珊道:“大师哥,是我啊。你怎么不睬我?”令狐冲仍是呆呆的瞪视,过了良久,闭眼睡着了,直至陆大有和岳灵珊离去,他始终没再醒来。这场病直生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痊可。这一个多月中,岳灵珊曾来探视了三次。第二次上令狐冲神智已复,见到她时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来探病时,令狐冲已可坐起身来,吃了几块她带来的点心。但自这次探病之后,她却又绝足不来。令狐冲自能起身行走之后,每日之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边等待这小师妹的倩影,可是每次见到的,若非空山寂寂,便是陆大有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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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又是一阵大哗,只道他以“搜神种魄”,自为寄体感应李衎残魄,惟有白帝等寥寥十数人瞧出其中不同,心下凛然。

    “搜神种魄”是将被种之魂与原魂交相并融,所以寄体有被反噬夺魄之虞;而拓拔野眼下所为,却是将李衎元魄分离开来,禁锢在自己泥丸宫中,乃是不折不扣的“种神”。青帝既肯将这独门绝学传与夙仇龙神,自是其父无疑了。

    灵山八巫见他一来便抢了自己的风头,大感妒恼,脸上却作不屑之色,七嘴八舌,自吹自擂,都说拓拔野这种神之法雕虫小技,下而等之,比起他们的“听神诀”也不知差了多少万里。

    惟有巫姑,巫真笑如春花,心醉神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对心上人而大展神威颇为得意,乘着蝴蝶,翩翩落到了昏迷地龙神身边,齐声道:“婆婆大人,阴阳蛇胆清凉明目,克制百毒乃太古奇药;再加上我们采集三百六十五种奇草独创地仙药,不清半日,你必可安然无恙啦。”各特铜管,撑开龙神眼皮,将蛇胆汗徐徐滴入其眼中。

    龙族群雄大喜,倘若敖语真苏醒,他们便有三位龙神,本族声势之盛,纵不算绝后,也当是空前了。

    眼见科汗淮向在其侧,脸色苍白,浑身血迹斑斑,纤纤花容陡变失声道:“爹!”尽将公主仪态抛之脑后,争夺到他身边,紧紧抱住,泪如雨下。科汗淮迷糊中听见她的声音,眼皮颤动,一时间虽仍无法张开,嘴角去露出一丝微笑。

    西王母远远地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剧疼如刀绞。

    忽听“哧”地一声,拓拔野疾退数步,一道红光从缭绕头顶飞起,悠悠渺渺地朝夜空飘去,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我知道八郡主身在何处了!”火族群雄大喜,齐声欢呼。

    惟独赤松子觉得如此便宜李衎,恨恨不已。

    拓拔野伏下身,朝龙与简汗淮拜了几拜,让班照、柳浪等人留下照看,自己则领群雄,骑鸟乘兽,朝西侧地“鹫集峰”飞去。

    “鹫集峰”在天帝峰西面三十里处,不甚高伟,却尖崖林立,终年雪崩不止,极之险恶,每年死在山下地野兽不计其数,引来无数雪鹫盘旋掠食,故而得名。

    其时夜空彤云渐散,明月高悬,众人骑鸟西飞,狂风猎猎,过了几座山峰,但见数十座尖利如犬的奇峰兀立云海,冰雪覆盖,群鹫飞翔。

    拓拔野朝中央那最高山峰遥遥一指,道:“八郡主便藏在那半山岩洞之中。”领着众人加速急飞,穿透云海,绕过群峰,只见险崖峭壁之上,青松横斜,雪岩掩映,果然有一个幽深漆黑的山洞。

    拓拔野、烈炎、赤松子等人急冲而下,燃气为光,率先朝里走去。各族群雄则骑鸟盘旋在外。

    洞道外窄内宽,走不几步,便已进入一个极大的洞窟之中。前方石壁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人,气息奄奄,手足都已被混金锁缚住,烈炎凝神一看,失声道:“火正仙!”那人脸色惨白,独有一臂,赫然竟是当日被鬼国妖兵掳走、久无音信的吴回。

    祝融心神大震,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其弟,踏步上前,挥舞紫火神兵,火星“叮当”四溅,那锁链也不知由什么混金所铸,一时竟不能斩断。

    拓拔野毕集真气,天元逆丸银光电舞,“当”,地一声,登时将昆金锁劈为两半,吴回陡然一震,象是方甫惊醒,瞧见拓拔野,突然嘶声怖叫,满脸恐惧之色,伏做在地,“咚咚咚”地连叩了十几个响头,不住地叫道:“帝鸿饶命!帝鸿饶命!”

    众人错愕骇异,也不知吴回究竟被鬼国妖如何折磨,竟会从那寡人言少语、骄横凶悍的火正仙变成这等模样?

    拓拔野沉声道:帝鸿?你见过帝鸿了?“黄沙岭一战,对那怪物惊天凶威记忆犹新,若非丁香仙子以死相救,自己实在吉凶难卜。那厮是鬼国幕后元凶,倘若今夜也到了天帝山上,必然又有一场恶战。

    忽听洞角一个尖利地声音格格大笑道:“好孩子,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孩子!现在作得这般正气凛然,如此无辜,可骗过天下人耳目!若不是我亲眼瞧见,我又怎么会相信你竟是那凶残狠辣、连自己手足至亲也舍得碎尸段的养家糊口鸿!”

    群雄大凛,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在那洞角幽暗处,竟还嵌了一个混金办智能,里面坐着一个披头散发地女子,衣掌褴褛,皮肤苍白得接近透明,凌乱的白发遮盖住了半个脸运动场,右眼灼灼,泪痕,闪耀着悲愤、伤心,绝望,痛苦,骇怒……种种神色。

    姬远远玄失声道:“波母!”众人这才认出这疯疯癫癫的丐波赤然竟是公孙婴候之母汗玄青!

    武罗仙子蹙眉道:“汗公主血口喷人,意欲何为?帝鸿乃鬼国凶孽,又怎么可能是拓拔太子?”

    拓拔野心中突突狂跳,不祥之感如浓雾弥漫,隐隐猜到自己已落入了个极大地阴谋陷阱之中。

    还不及细想,又听计玄青摇撼囚笼,血泪潸潸涌落,厉声大笑道:谁说他叫拓拔野了!他的名字叫公孙青阳!他连自己兄长都敢杀,连自己新娘都不放过,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作不出来?可笑我二十多年来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孩子,竟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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