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神话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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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2)
。”她跟医生们说。

    她抱起孩子走出医院,医院的人看见她冷森森那副眼神和架势,谁也不敢管。

    草原上有传说,中原地方西晋时代有起死回生的秘方,但时间太久,汉人自己忘记了,她要试一试

    肇姨用门栓插上大门,把自己和罗汉关在一间屋子里,从里面锁上。七天没有出来。她生起炉火,在一个黑色的煮药用的粗瓦罐里放了一点点米,放了很多水,看着钟表,一到子时,开始煮粥。粥用文火煮了九个时辰,就是个小时,这样煮成的粥,是淡绿色黏稠的米汤,表面覆盖着一层已成精华的表皮。她用一个瓷汤勺,倒过来,用勺柄往罗汉的嘴里灌米汤,一天灌九次,一点一点喂,夜间也喂,所以不能睡觉。她喂饭的时候,嘴里还念着草原游牧民族的古代萨满咒语。

    肇姨喂罗汉喝粥,其实是在喂一具内部燃烧的尸体。但是她面对绝望的冷冰冰的心肠是钢铁,她只有冷酷无情的决心,没有理智。草原血统的人,都用混账的态度面对死亡。那几天,在密封的丁香院里,肇姨用冷酷的盲目意志治疗罗汉失控的能量,外面的邻居们都听说了罗汉的病,站在大门口议论纷纷,不知道丁香院里面正发生什么事。

    第七天,粥喂完了,肇姨坚持到最后一刻,就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梦中她听到北方荒原上呼啸的北风。呼啸的声音像是嚎哭,哭声让她想到,自己民族荣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在她新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她已经在筋疲力尽的昏乱中,错以为罗汉是她自己的血脉。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罗汉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摸着墙走,想沿着墙走出门,走得很艰难,嗓子里发出患哮喘病的老人嘶嘶的声音。 肇姨看着罗汉已经复活,正寻找自己的出路,有生第一次害怕了,吓得瘫在地上动不了,不敢出声。罗汉自己走到院子里,闭起眼睛,抬头向着太阳,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正在不知改悔地吸收天空中南北极的能量。

    几天后,下了一场大雪,人们看到罗汉跑出家门到胡同里去堆雪人。一起玩的孩子们见到他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变样了?” 罗汉病好了以后,变成了一个新小孩。他的皮肤很细,是新生儿的皮肤,脖子右边原来有一个小黑痣,已经没有了,眼睛发亮,里面好像有星星。大火把他烧成了一个更加光洁的新人,连过路的人也禁不住回头看一眼,心里纳闷,觉得这孩子怎么像他正在堆砌的那个雪人,也是用冰雪做的。

    不知道是因为他远古血统中强悍的生命,还是因为肇姨女性冰冷的坚定意志,或是两种都发生作用,罗汉像凤凰涅槃一样复活了。也许这就是他那种人的存在方式,在现实和神话的对称和不对称中生灭。他从体内多余能量过热的大病中幸存,被烧成新的生命。和他的父亲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需要死一下。

    肇姨冷冷地站在大门口观看孩子们快乐地堆雪人,心中有所感受,更加深了自己的错觉,认为罗汉是她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流下几滴眼泪。她的眼泪是冰滴,掉在门口的白石阶上发出金属落地的声音,从地上弹起,滚到雪地里。

    胡同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纷纷出门来看,惊诧得说不出话。他们是见过世面的,但是谁也经受不住这样离奇的现实。很明显,罗汉这孩子被重新做过了,是被谁呢?谁的手能有这种力量?有这种力量的人究竟是什么?那个瞬间,全胡同的人心如潮涌,望空凝视,都变得非常迷信。大家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朝站在罗汉家门口的那个女人看,肇姨见状立刻厌烦地转身进院子,关上了大门。

    祖国是个几万年的祖国,所以总有传说在大地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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