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为‘猗天苏门’的山上,他居然看见山上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飞鸟看,看了一会儿,鸟就往下掉,因为山上什么吃的都没有,谁没这个本事,谁就饿死,所以那里的人都会这个。之前他在路途上就听说,后来这个种族好像灭绝了,因为鸟儿学会了绕道飞,就把他们坑了。
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当时的真事儿,还是后世的文字铸成的折射,这才知道所谓‘开始’根本不是一条分界线,而是书能够走到的最远的位置,在‘开始’的以前,还有很多事儿,比‘开始’以后的事儿要多得多,但是在书里逛,能看见的东西只能是文字记下来的那些,文字以外的,影影焯焯,看不太清。尽管如此,他看到远方有一座刻着奇怪文字的类似茶晶的纪念碑,但无路可通,于是开始怀疑:在‘开始’以前,可能世上就存在过很高明的世界,后来突然没有了。
这使他想起,在第三个朝代,很多房屋的屋顶是绿莹莹半透明的瓦片,屋里冬暖夏凉,没有蚊蝇毒虫,但是几百年后,人们忘了怎么做这种瓦,可能有时,后面的新东西未必比前面的旧东西好。
刘立业在太阳沉渊楼的史书里纵览光阴,越走越远,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来到一个地方,一边是海,一边是陆地,陆地上没什么人,也没有房屋。晚上天空中星星太多了,挤不下了,就挤得直往下掉,天边有很多燃烧的陨石往下落。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女子,正从水里走出来,头上顶着一个陶罐,她眉毛上涂着两道明亮的黄色黏土,嘴里叼着一个野橘子。她看见他,就走过来,把嘴里的橘子吐在他手里。
他明白了,最开始的时候,地上人太少,所以见了面都很客气,陌生人见到,也不必自我介绍,知道是同类,不用废话,不像后来的有一段时期,非要先问你是谁,或者见了就摸家伙准备要了对方的命。
她领他走到北边一个瓦蓝色的湖边,就下了水,他估摸着,她想邀请他一起游个泳,后来才知道,她是在邀请他一起共度良宵。
她看见他横在水里像青蛙一样地游泳,哈哈大笑,觉得他笨得可以,她能在水里走,两条腿一会儿化作人鱼的尾,一会儿变回来,那是她时代的特征,可是他自己只会近现代的游法。那天晚上在湖里,他和她一起在水里玩,第一次和一个女人有了滚烫的交往,虽然差一点被水呛死,还差点得了肺气肿,却很是高兴,知道世界又向他开了一扇门,里面的惊艳无与伦比。后来她仰面躺在湖里看月亮,看着看着,睡着了,他爬上岸边坐着琢磨:也许她的家族以前是鱼?
第二天告了别,他就走了。那女子目送他远去,有所领悟,看看天,看看地,又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世界’的想法,觉得‘世界’无非就是上面下面和中间三个最主要的东西:天、地、还有那行色匆匆的男孩,于是出现了第一个世界观,天地人。她偶遇了她不可能看见的未来,结果成了东方思维的始祖。
刘立业在历史和神话世界的交界地带,见到过用眼光搬运东西的,用耳朵计算距离的,用手掌预测未来的,用鼻子分辨善恶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氏族。不同地方的人,按照本地自然环境的要求生存,生长出不同的特征。
他知道,人艰难地活在世界上很久了才能这样,比在书里能看到的久远得多,只是后来吃的东西多了,用的东西多了,日子好过了,方便多了,以前的本领用不着了,人们才变成一样的品种,并且变得很快。他想不明白,都变得一样,人类种族的那些花样奇巧、异秉才具和各自的绝技,都让舒服和方便消磨没了,挺没劲的,这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他跟一些写了他看过的书的人聊过天,常常是聊过以后觉得很糊涂。
有的作者说,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他误会了;有的作者说,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书里还有他看到的东西,自己怎么不知道?所以有时,他需要再看一遍,可是越看越糊涂,发现有时书里的意思也不是作者想写的意思。他后来到处去问有学问的人,这是为什么,魏晋有个学者跟他解释:“那是因为人们看不见他们正在观看的东西。” 这个,刘立业是真的听不太懂。
后来,关于发生过的事情的书看完了,他没的干,没处去,就开始看关于器物,变化,文字,音律,医理、药学、礼仪,典章,天文、训诂等等方面的书,起初是看一本,后来是同时看,也是纵身一跳,同时进入不同的世界,在里面乱逛。这样一来坏了事,眼花缭乱,出现精神分裂,把常识摧毁得一干二净,经常是几个世界叠在一起,眼中出现很多莫名其妙自相矛盾的双影儿。他看见一个东西在那里,同时又不在那里;他看见的东西都生出来相反的东西。
古代的文字也把他搅得昏天黑地,每个字都代表很多意思,以至于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有很多种语言和文字已经死了,它们代表的想法也跟着死了,但又好像还没死,活在别的语言和文字里。那段时间他脑子乱极了。
后来他猜测,世事大约都是如此,在很多维度中生灭,不知道这是多年之后量子力学思维的觉醒。
一天,他瞬间领悟:在与不在,活着和死了,其界限,时有时无,中间没有一道线。那个瞬间,刘立业神形飞升,内心明澈,眼前一派光明,超越了认知的底线,获得了不用看就能见到,不用学就知道,不用走就能到达的能力,他就看见了大哥罗剑之。
罗剑之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正打瞌睡,他走过去把大哥推醒,委屈地问他:“你跑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也找不着。”
罗剑之看见他,咧着嘴笑,跟他说:“亦之,别再追了,啊。追不上,连我都不知道我在哪儿。现在的我,无非是场神话,无在无不在,无所不在。”
刘立业找到了罗剑之,有所领悟,立时从第二次死亡的马拉松中醒来,他走到寺庙的后院里去见老住持,问他:“我多大了?”
那句话不小心说的是梵文,因为后来他实在没的看了,就看印度版的佛经。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长时间,又像一秒钟,又像很多年。老和尚也说不清他几岁了,却是个洒脱的人,就说:“看着像多大就多大吧。”
刘立业在池水中照了照脸,决定自己十五岁,又问老和尚:“现在我去哪里?”老和尚无所谓,说:“爱去哪里去哪里。”
刘立业走出庙门,下了九十九级石阶,在地上转个圈儿,四下看,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边走,老家的亲人都没了,跟他的那个明代祖先一样,回首观望,世上已无存身的家园,想起祖母以前曾说过,北方的人们常年住大雪底下,都很年轻,因为他们的年岁冻住了,不会老,就决定到那边去看看。
没有实际年龄的刘立业,穿着和尚的衣服鞋袜,看了一眼太阳的方位,抬脚往北方走。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时代已经变了,日本投降了,但还在打仗。
跨过南方最大的河流,在北方最大的河流之滨,他遇到了一个活着喘气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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