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神话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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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2)
望能解释坏的做法吗?可问题是,如果没有理想,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而为了这个理想,死了那么多人,说得过去吗?我有必要再活下去吗?

    这个进退两难的逻辑,好像确实也不太好颠覆,从此,每逢战事,他就出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拼命,其实他是在找死,但就是死不了,也不受伤,他觉得实在没什么太大意思,就重操旧业,玩儿炸弹,成了业余爱好,反而让隐秘的希望差点实现,做炸弹的时候一不小心,炸弹爆炸了,崩掉了自己一条胳膊。

    他过了黄河才遇到共和军李家骧李大帅的军队,自己的军队被打得抱头鼠窜,吓得往后跑了一千八百里,以前基本上算白打了,自己也被俘了。

    李大帅是前朝的举人出身,接见了这位天下皆知的名将,跟他聊了一会儿,就把他放了。李大帅没跟他谈什么正事,俩人早上一起喝粥,吃咸菜,只是闲聊。

    李大帅说:说来可笑,有一回他去打曹将军,曹将军是他令尊的把兄弟,所以见了面还得叫四叔,包围曹将军之前,给他送去了老家自制的几坛子咸菜,因为他老人家爱吃这个。“天下是天下,世谊是世谊,没办法,”李大帅说。

    独臂吴说:以前在法国呆过好些年,听说那边古代的骑士也有这样的,打归打,礼敬归礼敬。

    李大帅说,朝廷没了,国家没有了政治中心,天下就乱了,都想得天下,谁也不让谁,那就打呗,结果日本人高兴了,咱们一乱,他就有机会了。其实国人谁打下来都行,就可以赶紧开始建设。

    独臂吴后来建立起一所学校,自此都叫他吴校长,他要培养有新思想的‘新人’。 当时眼中闪耀不同理想主义光芒的青年都去他的学校学习,希望建立自己所想的新社会,在以后的年代里,学生们分成两派,还开了战,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拼命想消灭对方。两边的人都管他叫‘校长’,路过的时候也来看他。那时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学生,也搞不清谁是哪边的,只能凭卫士的军装去辨别他们的思想倾向。后来他闭门谢客,不再看报纸,开始酗酒,拒绝见任何一方的任何人,最后,有意识地要把他们都忘记掉,包括自己以前的事情。

    他非常努力去去使劲忘记,坚决不承认自己和他自己以前那段历史有任何关系,为了这个,大量喝酒,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记性果然如愿以偿,变得非常坏,昨天的事情记不住,但是早期的事情能想起来,忽然想起他从前是造房子的,于是开始画画,重操久远的旧业,画建筑设计图,但最不爱用红色,认为像血,这时的他,已经有些痴呆。

    抗战时期,日本飞机把他的学校炸平了,他从浑噩中苏醒,去了陪都。当时的政府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抗战末期,中日双方都耗尽了最后的财力,他代表政府到美国去买黄金,以便应付席卷全国的经济危机,付了钱,黄金运来了一些,剩下的就不再来,少了十分之九。他去美国问为什么,美国说,这就是交易的全额。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力不好,弄错了,一查谈判记录与合同,根本没有错,原来是美方在起运黄金吨位的数字上少写了一个零,是办事人员的疏忽,财政部和外交部的人羞得脸通红,无地自容,说要不你们把太平洋战争用过的装备先收回去,算抵付,但是这没有用,也办不到,已经晚了,国内的通货膨胀开始爆发,老百姓很愤怒。后来内战爆发了。

    他两手空空回国,汽车行走在被战火摧毁的城市道路上,背靠座椅,看着街道两旁站在米店排长队的人群,想到了自己那个一生为之奋斗的美好愿望,非常悲哀。他和他的同志们现在都坐在汽车里,着洋服,抽雪茄,而大街上什么也没有改变,该要饭的要饭,该卖 淫的卖 淫,太荒唐了!他想笑,笑出来的声音是一阵嘶嘶作响的抽泣。大街上的景象太可笑了,人们背着装满钞票的麻袋买米,但是没有米,街上行走的全都是笑话,嘲笑他一生拼命在做的事。

    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拍着司机的肩膀问道:“嘿,我叫什么来着?”

    人们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山里一所学校的课堂上,他在哪儿当学生,学习一些外国的思想理论。后来这个地方的最高领导知道自己以前的老师在课堂上当学生,就赶紧过来找他,诚惶诚恐地向他道歉:“哎呀校长,真是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是您来了。”

    独臂吴成了自己学生的学生, 他的命运很古怪,总是奔向与起点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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