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的人,问正卖什么,都摇头不知道,排就是了,有什么买什么呗,但是前面什么也没卖呀,排就是了,也许一会儿就卖了,所以街上尽是一溜一溜横七竖八的队伍,忽聚忽散;城里的人开始登上卡车开往内蒙古,由平原定居民族变成草原游牧民族;春节菜市场里设立急救站,把排队累坏了或因绝望而昏倒的人送进医院;有个同学说:他家的亲戚搬到他家一起住了,根据计算和经验统计学,人越多,吃得越少!
饥荒对于罗汉来说并不陌生,虽然没经历过,却记得古时候常有,但是他所记忆的人类,从来不召唤饥荒,当时他误会地认为天气预报故意念咒招来了饥荒,所以对这件事很不满。
肇姨那段时间也很生气,那天她出去买菜,在后海一带的菜站转了一圈,又在西城区转了一圈,市场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姜,就把篮子一扔回了家。中午罗汉回家吃饭,没有菜,只有一种蒸出来的黑乎乎的长条。罗汉问是什么。“栗子羹” 她说,罗汉吃了一口,像用万能胶粘起来的沙子,根本不是栗子味儿,他放下黑长条不想吃,说:“这个不是栗子羹。”
“就是栗子羹! 吃!”肇姨嘴里,跋扈惯了的格格珍儿说了话。
罗汉吓得缩头,赶紧用力吃黑长条,差点噎出眼泪。罗汉的祖先是发现农作物种植的季节时令,发明太阳历,帮助兴盛农业的人,所以那天他吃黑长条突然对大饥荒从血液里冒出一种天生的职业愤慨,灵光一现,决定发明一个永远吃不完的馒头。
以后的一个月,罗汉把肇姨吓坏了,看见他回家就坐在床上想。 如果是别人,也没什么,但是罗汉这样坐着,老老实实坐着对着墙壁默默地看,太反常了,甚至有些可怕,说明要出大事。罗汉在琢磨他的发明,正在考虑用什么作基本材料:土地能生长出各种吃的,土必然也能吃,听说不是已经有人开始吃土了吗,土很多,不怕吃完,可以永远吃,对,应该用土。。。。。。。
罗汉把自己封闭在人类早期发明强迫症里异想天开。
胡思乱想带他离开了地面,忽然感到思想能像鸿鹄一样开始飞翔,进入另一个空间,在那里,燃烧的思想可以转化成有用的东西。学过的一点数学和化学绝对不够用,需要到它们的外面去找找看,他起身到父亲的书房去找各种书看。后来肇姨发现他的行为越来越奇怪,偷偷吃墙皮,晚上不睡觉,津津有味地玩生活垃圾,偷厨房里的发酵粉,收集蚂蚁和各种小虫子,攒各种药片,收集各种泥土。她不知道,此时,罗汉上古人类的思维已经激活,开始工作,正在干很多事:偷看未知的深处;在法则的迷宫中寻路;在理性的沙漠里迷了路走不出来;穿行可能性的森林;在神秘主义玄学的悬崖上摸索;飞入想象力的云层;卷入灵感的旋风;沐浴顿悟的光明,然后摔在现实结实的土地上头脑发昏,打个滚起来再重来。
一天,他靠着墙根发愣,忽然跟自己商量:“那咱们把二次极限再往前放一放,因为往前就是往后。”
罗汉肯定是疯了。
几天以后,他从后院自己建造的实验室里出来,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餐桌上,跟肇姨说:
“它能吃。”
肇姨看见放在桌上的东西是一个褐色的面包,被人咬过一口,刚想问哪儿来的,只见那面包自己从桌子这头慢慢往桌子那头走,好像有腿,被咬过的缺口就慢慢没有了,它是活的,长得还挺快! 虽然她知道最近罗汉喜欢摆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这次太过分了。
“快埋了,遭天谴,饿死也不能吃妖怪!”
罗汉很不情愿,还想解释:“它要是不能走,就不能长。”
“快去呀!”
到了后院挖坑埋,号院弹钢琴的老太太养的波斯猫早就等在那里,窜下房顶一下子就把罗汉伟大的发明抢走了,发明成了猫粮。
罗汉在深不可测的疯狂中制造的馒头其实不仅是永久性食物,也是永久性青春,吃了可以每天往回长一点,是反方向生长素,所以吃了不会老。
吃不完的饭和用不完的青春,这两样东西都是人类从开始就在寻找的东西,一直没找着,似乎因为某种理由,老天不让这种东西在人世存在。那天这件事,人类历史上没有记载,跟很多古代的发明一样,偶然失去,就堕入虚无。
罗汉很快把这事放在脑后,因为星期日家里来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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