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以前没有人干过这种缺德事,恶意招引野蜂蜇人,但似乎也没有违禁,因为氏族历史上也没有不许这样干的规定,此事纯属文明世界的道德问题,不是原生世界的法规禁忌, 长老们跟那位追踪者商量了一会儿,就把他放了。
那天晚上,李玉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正暗自庆幸躲过了一劫,出乎意外地被一个落下来的身体猛然扣在下面,经历了一场缠绕的焚烧和炎热的压榨,把他体内多年以来住在破棚子里让阴冷、湿气、秋雨沤出来的风湿和关节炎全祛除榨尽,干干净净治好了。黎明醒来,看见脸上刺青的那位正在身边睡觉,仍能感到她的体温像篝火的余烬。
李玉麟是个读过私塾的人,讲的是礼,当时五内俱焚,悲痛欲绝,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平白无故让人给强暴了!想起以前还做过噩梦,新婚之夜让人给冻死了,这回好了,差点烫死,真是岂有此理,荒诞不经!
他站起来走到山崖边,大声对天问话:
“你大爷的,想当个小学老师就是不行是不是?”
李玉麟,李老师,命里出现的两个女人一个太凉,一个太烫,现在要继续走向天涯,去追求简单生活的幸福。
告别部落以后,他走到半山坡上,回头摆手道别,脸上刺青的那位冲他一乐,抬手弯弓一箭,射穿他的裤裆,准得居然没伤到要害,他赶快疾走几步,内心骤然明白,这个地方,没有情殇,没有离恨,只有为氏族健康繁衍的坦然,忽然有些怀念起那个离火缠身的荒诞黑夜。
他在长距离跋涉引起的昏乱中继续行走,好几次越过各国的国境线,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有时又在这边,在有蓝色河床的清澈溪流里喝水,迷失在绿色的远方寂寞,发现了一个真理:世界没有方向。
遇到过拿枪的人被拿刀的人追着跑,被反 政 府游击队错认为秘密派来协助的军事顾问,参加过听见枪声双方立即同时转身逃跑的看不见人的战争,旱季跟着游击队,雨季跟着政府军,后来不知被哪边抓起来关在树顶上的竹笼子监牢里,遭了夏季暴雨的一记雷劈,掉到地上,摔得一团漆黑,对现实和梦想都丧失了意识。
他醒来看见有很多人正围着他看,在说话,他一时忘记了,他们说的语言就是自己的母语。
“大帅回来啦!”他们回头喊。
那些人在大声喊叫往后传话,不断由后面的人再向后面传递,声音震荡山谷,泛起回声。有个人从后面跑上来,扒开众人挤进来往他脸上看,吓得连连后退,大叫起来。
“老天爷真把您送回来啦!?”
他们是李玉麟的祖父李家骧的一支队伍,当年被国内错综复杂转的太快的战争车轮甩出了国界,沦落在异国自生自灭。李玉麟相貌酷似他爷爷,前额宽,络腮胡子,超然世外的眼神,这些残余的部下错以为他是李大帅再世。他们也没说错,他从树上掉下来,确实也算是从天而降,来负责他们将来的命运。
李玉麟站起身,听他们说了半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问:怎么觉得像走进了一本小人书?他伸伸腰,定定神,放松一下差点被摔散了的骨头,看看天,心里说,既然如此,只好逮住什么工作干什么工作吧,从此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此时的他,心中一动,眼中出现的是他祖父凛然的眼神,看着周围面黄肌瘦的人群,冲他们问话, 而他们听到的是李家骧的声音:
“怎么回事?都拿着枪,还他娘的混成这副样子,啊!?”
李玉麟带着这支在山谷密林深处偶然拾起的武装,在三不管的地区横行圈地,建立起自己的地盘。
那一日,他坐在河中一块翡翠原石上看一本连环画,从书里飘出一片纸,他捡起来,闻了闻,自得其乐地闻到了一个北京小学校的味儿。他微笑着,细看纸条上的字,是一套化学计算公式,立刻惊得变色,弹身起来站到石头上,站不稳差点掉进河里。
“这不是人工幸福散的完整配方吗!”
那是罗汉以前为了治疗父亲的失眠症,阴错阳差发明的‘金丝鸟牌安眠药’配方。
很多年后,李老师在世界上有了一个看不见边界的无形疆域,也不知道哪里是自己权力的边际,变得无法无天。
起初,支撑这个天下的是枪,翡翠和一种晶体药剂,以后,世界上有了他各种合法的生意。在他的城市里,开设了大型娱乐业连锁俱乐部,那里有‘人工幸福电影院’,每个人都可以从那里进入理想人生,从头至尾亲身经历由化学制剂量体裁衣定制的另外一场生活,一场自己希望的生活,当一个自己想当的人,从拯救世界的英雄到小学代课老师,什么都行。那里的生活不可想象的精彩和快乐,产品优化以后,成立了‘人生故事进出口公司’,在全球出售幸福,行销各类成套的幻觉系列。
再后来,干脆从一开始就把预制的生活史芯片直接植入人体,原来的那个生活不要了。
李玉麟用迷幻人的化学建立起的帝国,建筑物上有他金色的雕像,到处有宣扬快乐的教堂。 后来有一天,他的电视台用小人儿书的语言宣布:“人欺负人的时代结束了,谁也不用动手去抢的幸福时代到来了。”
正当李老师走进南方的绿色迷雾,让原来的自我在世上蒸发的时候,罗汉去了洁白的北方。
学校里,从北方边界来了俩个人。边界线将要开战,需要年轻人。全校的学生基本上都必须去。罗汉临行,到安定门精神病医院探望肇姨。
他问肇姨:“那个地方是你的家乡吧?”
肇姨说:“不是。太遥远。没有路。没听说过。”
后来是沉默。
她的沉默中有大风呼啸,眼睛里有一片荒凉,当时她那双眼睛像一扇窗户,这寒冷的消息一来顿时蒙上一层绉纱状的冰霜。
九月艳阳天,美丽的早晨,罗汉上火车。站台上送行的人海里,到处情感失控,哭闹得一塌糊涂。他往车窗外看,看见杨丽丽在一个柱子后面也看着他,车上车下没法说话,他们用眼睛告别。
火车开动的时候,罗汉记起,以前做过一个梦, 和现在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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