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留下了印记。教员的公寓前面都是种着韭菜和大葱的菜园子,校园西侧主路旁,沿着汉白玉的护墙,种的是丝瓜,东侧和小花园后面的前朝旧楼凡是拐角的地方都是鸡窝,西侧几座公寓楼的平顶上是物理系和工程系家属的联合空中菜地,黄瓜和豆科植物的小花儿像公寓五颜六色的头发一样在风中飘摇。负责接待巡视的校领导在他身旁,热情洋溢地详细介绍学校如何自力更生战胜困难,跟随的人一边听一边称赞,知识分子就是有创造性。
独臂吴礼貌地听完了汇报,问他们:
“同志们,可我的大学呢?学校在哪儿?”
有一年国庆节,晚上大会堂举行联欢会,看完电影散了场,独臂吴见到刘立业全家,他看见刘立业拉着一个小孩,就过去跟他们说话。他问那孩子喜欢不喜欢那个电影,电影是朝鲜战争中一位战斗英雄的故事。那孩子说不喜欢。臂吴很惊讶,就问为什么,那孩子说:“最后全死了,不好看。”大家哈哈大笑,独臂吴回头对跟在后面的导演和演员说:“听到了吧,这位虽小,但也是群众。”
那天晚上刘立业单独向独臂吴说了一些事,情况不太好,经济发展不行,这谁都知道,问题是上来的数字太矛盾,北方和南方的数据都是相反的,分析报告,上面不接受,整天派人来主持修改。他们还说了谁也不应该知道的事,最后说了要点:要小心了。 独臂吴点点头,沉默片刻,说:“全民已经委托一人去想,不会想了,你也少想。”
后来他们说的什么,没人知道。
全国的行政系统行将崩溃那年,独臂吴忽然失去理智,他向上面递了一份申请,要求归还他丢失的一只胳膊。上面派人来问病,门口的人不让进,说首长现在怕光,白天不行。晚上又来,但屋里不许开灯,说首长认为灯泡里有鬼,会借着光线溜下来,偷走记忆。他们摸黑进行交谈。独臂吴对来人说:“回去说一声,我要走了,去看大雪,把脑子洗一洗。”
几天后,他进了安定医院。
肇姨路过病房的时候见到了独臂吴,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周围发生作用,但如果这种作用在谁身上失效,她会有感知,会觉得心里有块冰疙瘩,不舒服。
独臂吴患的病是健忘症。这病很固执,拒绝被医治,因此引起了一向不注意任何人的肇姨的注意。
多年来,在客厅,独臂吴想给自己倒杯开水,但是却一直行进在倒开水的道路上, 却喝不到水。每天早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一个空杯子走向屋子对面桌子上放的暖壶,等走到了,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再往回走,走到椅子,坐下来,于是立刻想了起来,又站起来往暖壶那边走,走到暖壶前,又忘了,只好又往回走,再坐回椅子。
他只有坐在那把椅子上,才能想起来他要倒开水,可是一到暖壶前,就遇到了自己的健忘症,只好回到椅子上去取留在那里的记忆,可是离开椅子一上路,记忆又掉进椅子, 没一起去。
这种恶性循环,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那个倒水的记忆,变得越来越苍老和不新鲜,所以后来他需要在椅子上多坐一会儿,才能想起他想干什么,才能想起他忘了什么。他无休无止地这样干,快把自己累死了,每天都在走进自己的疲劳,每天晚上都是护士们把他抬进卧室放在床上。
这种可怕的,决绝的奋斗,连每天轮换在玻璃窗外盯着他看的人都受不了,他们看得口干舌燥,不停地跟护士要水喝,回家以后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发现自己也在盯着暖水瓶看,梦到的都是四面八方走不完的路,后来全都病了,就需要换新人。
护士们意识到,屋里的桌子和椅子,是独臂吴的南北极,对他来说太远,这么走,走不到,就把桌子和暖壶搬到他的椅子旁边。没有用。
独臂吴开始从房间的另一头继续自己往复循环的绝望路程,这回,连椅子都没的坐。他绝不停止,坚决要行走,不知道他记忆里面还有没有倒水这件事,还是因为惯性,他就是要去倒水。所以只好又把放暖壶的桌子抬回原地。护士们给她倒水喝,他不喝,用疑惧的眼光打量他们,让立刻倒掉。他只喝一个亲随倒的水。他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在椅子和桌子的两极之间,进行悲壮的长征,他的大脑忽明忽暗,记忆时有时无,身体倒是结实了许多。
病房的几个护士受不了精神上的刺激,有一位,已经出现早期精神紊乱的征兆,都纷纷要求调换工作岗位。
肇姨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只有她,看到了独臂人破坏人类神经的旅程其实是暴怒。
她一来,他也能感到,像被一记飞镖击中,打个冷战,一道犀利的眼光射向她,又立即熄灭,低下头继续走路。俩个人都看见了对方洞穿人心的智慧。她知道他是谁,正干什么,以前见过,都差不多,有的比这邪乎。
他也知道她是谁,以前见过,在刘立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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