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去割草,背回来,让力工们把草铡成寸段,用来和泥盖房。走之前点过名,回来的时候都让蚊子叮透了,肿着脸,长成了一模一样,遮盖着不让人看。又挨个点名,各自上报割草捆数,点名的排长没法把人名和脸对上号,割草人必须站起来举,通知排长自己是谁。入冬之前,部落已经不存在姑娘,都提前从姑娘的外壳儿里面跳了出来,只剩下一个个女性结实的本体。
生活和劳动以疯狂的方式继续。深秋,居民部落里开始了太阳崇拜,因为连着下雨,身上没有干过,被子湿湿的,狗皮褥子下面凝着水珠。在营地里走路变成了戏法。从帐篷走到食堂着了魔的怪异,需要事先化五分钟看好路,计算先走哪个坑避过哪个坑,从哪块木板走到哪块木板,在哪里跳,在哪里绕,要小心翼翼地确定路线,可是不管怎么仔细筹划盘算,不管用多长时间琢磨过,一上路,一定会掉进泥坑。营地里的泥坑是一张自己变幻的地图,根本记不住,今天这个坑来了,明天那个坑走了,大地是起伏的,把人快气死了。
居民们身上湿得发痒,意识到太阳出来一照,立刻长毛,一方面理解了动物皮毛生长的基本原理,一方面期盼太阳出来结束湿季。
罗汉和以前的同学做梦,男生一律做北京干爽的懒汉鞋,据说女生一律做西非民间传说里的撒哈拉大沙漠,还梦到过从未见过的鹰嘴豆,她们比男生梦得大气的多,更有历史感,更有人类学遗传本能的依据。她们被雨天逼出来的潜意识眼睛,都在梦看到了撒哈拉沙漠南边阳光普照,果实丰盈的萨赫勒,那里,是几百万年前人类先祖站起来往世界上迈进的一个起点。
传说的大地母亲,美丽的名字,不过她现在老是张着很多嘴往上吐湿呼呼的雾。他们一吸进她的气息,肚子里面就发霉,膝盖骨沤得酥软,不由自主想跪,所以开始崇拜大地,是为了恐惧,同时崇拜太阳,是为了舒服。他们每天晚上都走进太阳神的希望殿堂,晚间的政治学习,坐在食堂的长板凳上,闭目心默念各自发明的祷辞。大食堂是教堂,原生地开始出现初始的宗教。
肇姨的萨满教传说:大北地方,天在转,地在喘气,夏天飞舞一片片黑暗,人进不去,进去血就被吸干。这传说的超现实大自然,原来是现实。
也有了历史和传说。他们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地面是平的,是硬的,是干的,空气好像看不见,不凝成瘴,不会飞,不咬人。天上有太阳,衣服一会儿就干。历史在模糊的记忆变成一个神话,从前有个伊甸园,在南边。
同学们现代人的思维回归原始的同时,罗汉却揪着现代科技不放,递交了申请书,要求开始研制一种生物炸弹,断绝蚊虫的繁殖能力,可以借用雨季,跟人造生物雨配合使用。
连长看了申请,用鼻子闻了闻林子里透进来的北风,说:“明年再说吧,冬天要来了。”
营帐外,秋风里,已经响起了女声同声歌颂冬天的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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