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突然一震,众人登时东倒西歪。但见数名黑衣人窜身跃出,挺剑急刺而来。李逍遥大吃一惊,望后便跌,脑袋重重的撞了一下。爬起来时,却置身于荒野之中,他不由得摸摸脑后,原来在树根上磕个大包。他暗觉奇怪:“难道是作梦?”背后突然发出异声,李逍遥猛地回首,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一晃,倏然变成一只爪影张舞的妖魅。他心头登时一凛:“世上真的有妖!”
那只妖魅作势欲扑,李逍遥后退一步,心道:“看我的!”信手而指,一道剑光“嗖”的从后背“大椎穴”闪出,半空激转数圈,向那妖魅射去。魅影应声消失,却化做一缕黑气逸向西北天空。李逍遥心道:“我已经变得这么厉害,能不追吗?”手指微点,一柄长剑停在脚下。他立在剑上,伸手一指前方,说道:“追!”长剑立时升空而起。
李逍遥平生初次尝到了御剑飞行的滋味,不由意兴风发,心下一乐:“我终于成为剑仙了!”穿云乘风,不多时已飞过千山万水,到了云端之上,前边出现一片山峰,缥缥缈缈的迎面而来。李逍遥一路飞去,但见峰头云雾缭绕,隐隐约约现出一个洞口。他想那妖魅必是逃进此洞无疑,立时御剑飞入洞内。眼前一团漆黑,他在洞内乱飞之际,突然一头撞到石壁之上。
“叭!”的一声,他掉了下去,浑身在洞底的硬石上摔得生痛。但见一只老妖立在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李逍遥大骂:“老妖婆,我可不怕你!”正要挣扎起身,老妖唠叨不停地招来了一群其状有如大狼狗般的妖兽,将他团团围住。
李逍遥心中顿生绝望之情,老妖猛然凑近,厉声大叫:“李逍遥!李逍遥!好你个小混蛋……”李逍遥哪敢睁眼,口中乱叫:“哇哇,作恶多端的罗刹鬼婆,小爷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不用多说……”突然脑门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敲。
他一惊而起,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那张凶恶的脸孔凑到眼前,骂道:“李逍遥,你皮痒啊?成天睡懒觉也还罢了,叫你起床,竟敢骂我是老妖婆!”伸手掐他耳朵。
李逍遥揉揉眼睛,瞧清了站在面前的原来是婶婶,不由一怔,忙申辩道:“不是呀不是呀,我骂梦里那个……”李大娘道:“又作白日梦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疯疯癫癫的,也不学学做正经事!”李逍遥爬起来摸摸后脑勺,心中一阵迷糊。他本是好端端睡在床上,这时却躺在床前的地上,想来必是李大娘又像往常那般悄无声息的摸进他房间,冷不防用锅勺把他敲了下来。他摸着头上的大包,不禁苦着脸道:“婶娘,你不要每次叫人起床都拿锅呀、铲呀乱敲一通,会吓死人的!回回都这么折腾的话,别说是这张一点儿也不牢靠的木床,就是整间房子也要被你拆了。”
李大娘道:“不这样叫得醒你吗?好歹你也跟村里林师傅学过几个月木工活儿,床不牢自己动手修一修不就好了?就只会削些木刀木剑玩儿,整天学你爹舞刀弄剑,没个定性,这么游手好闲,将来哪家姑娘肯嫁你做媳妇?”
“那倒也不一定,”李逍遥道。“我爹不是娶了我娘吗?江湖上谁不羡慕他们这一对‘鸳鸯侠侣’?将来我也像他们那样武功高强,行侠仗义……”
李大娘没等他说完就“当!”的一声给他脑袋上来一锅勺,瞪眼道:“想得倒挺美!像你那爹娘咱李家就真绝了。想当年,你娘随你爹回家生你,倒也住上一阵子,却和你爹一个样儿,女红针绣一概不做,就只会跟着你爹疯。说是夫妻俩出门闯荡江湖,结果丢下你这惹祸精,一去不回。还不是我这老太婆省吃俭用的开了这么一家小客栈,才把你拉拔到这么大,谁料养出一个懒鬼……哼,你又想学他们那般不务正业,老娘岂不是白替你爹娘养你这么多年?”
李逍遥抬手猛擦头上敲痛之处,心道:“你是怕我一走了之不养你,才故意编这堆话来吓唬人。我爹娘绝非你说的那样……”李大娘一面替他整理床上乱糟糟的被子,一面数落道:“睡到日上三竿倒也罢了,起了床也是啥好事也不做就知道疯疯颠颠,有书也不去念,活儿也不帮我干,嗨!你今年都十八岁了,还是这般教人操心。瞧人家李小明,媳妇儿娶了孩儿也生下了,小明他老娘多省心?还有邻村的萧大奋,乡试之后又去赴京赶考,赶明儿中了状元回来,不定有多风光?又比如王小虎……”
李逍遥忍不住道:“别比如了。不是我不肯念书,你知道的,那书塾实在不是人去的,远在十里坡以北还走十八里,一路上不断被妖怪整,到了那儿又得挨先生罚这罚那,你不晓得去念一趟书简直比唐三藏上西天取经还辛苦。至于李小明,你瞧瞧他娶的是啥样儿的媳妇,他那媳妇看起来比你还显老!生的小孩跟菩提老祖一般!我没办法祝贺他。还有那萧大奋,虽说书念得好,可他要是不请我当一趟儿保镳,别说上京赶考什么的,到了村外准得往乱葬岗上葬……”李大娘反手往他头上“咣!”的又敲一锅勺,说道:“不是我说你,就你事儿多。就算不比读书、娶媳妇儿,人家王小虎那份孝心你也没法比!”
李逍遥眨了眨眼道:“王小虎?”李大娘道:“你别欺他年纪小,他可比你强太多了。老王生重病那会儿,大夫们都没辄儿了,小虎这孩子听人说海上有一仙岛……”李逍遥接口道:“岛上住着仙女,仙女有灵丹妙药,小虎为了替父治病不惜冒死出海,结果讨得仙药回来治好了他老爸的病对吧?这种故事你们都编得出来?就算全村人都信我也不信。”李大娘“当!”的又敲他脑袋一勺子,瞪眼道:“小虎可不是你!他说的话当然比你可信太多了。何况老王的病真的痊愈了不是,大宇说这都拜小虎求来的仙药所赐,大宇的话你都不信?唉,换作是我生病,那也甭指望你……”李逍遥笑道:“指望归指望,那也得看人家仙女给不给我面子。”
“就知道嘻皮笑脸!”李大娘眉毛一竖,呼的一勺子拍了过去。这下李逍遥早有准备,侧头闪过,但见铁光一闪,锅勺反兜而下。李逍遥道:“我闪!”斜身避开。李大娘叫声“嗨呀!”追着便卯。李逍遥道:“我再闪!”一斤斗翻上桌子。李大娘横拍一勺,李逍遥足踝一痛,登时站立不稳,李大娘提勺等着他一头栽下来,但见他情急之下,突然窜上了屋梁。
李大娘仰面说道:“你有这本事早该帮我修房梁了。”李逍遥坐在横梁上,笑道:“这是被你逼出来的,婶婶。”李大娘哼了一声,道:“老娘逼你做别的事儿怎么不做?”李逍遥翘腿一晃,悠然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事儿。”
李大娘道:“你呀,游手好闲是出了名的,要不是这回我忙不过来,才不指望你这懒鬼来帮忙呢!今儿客人不少,你帮不帮忙啊?”李逍遥道:“给多少工钱?”李大娘恼道:“亏得老娘含辛茹苦一手把你这没良心的拉扯大,叫你帮着做点儿事,居然跟我算价钱?”李逍遥笑道:“开客栈哪有像你这样儿的?连个小伙计也舍不得请,大大小小的事儿全归咱俩包干,末了还不免挨你锅勺,这就难怪咱一年到头没几个客人了,婶婶。”李大娘道:“就是因为这样,今儿咱们才得好好招呼呀。快些下来帮忙,省得客人不高兴。我先出去忙活儿了,你赶紧来就是。”
见她匆匆走了出去,李逍遥不禁寻思:“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对于俺们这僻远小村来说,还真是稀客。却不知是怎么个稀法?”抱着墙柱一溜落地,对镜一瞧,铜镜里立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十八、九岁少年。李逍遥嘿嘿一笑,心道:“没想到我原来是这般帅!”脑袋微摆,只见头上竖起一根乌亮的小辫子,摇摇晃晃的垂到脑后,他不禁叹道:“这个年代男儿都留发髻这叫流行,偏偏婶娘给我弄一个这样与众不同的造型,摆明了是教我在小妞们面前糗到没话说。”
虽说发型越瞧越觉不趁心,他却懒得解开另结,伸手到镜子后边摸了摸,取出自己的诸般物事,无非是止血草、木鞋、净衣符等物。又到床铺底下乱翻一会,找到的杂七杂八细小物事全倒桌上。粗略一瞧,东西倒不少,这些年来四处顺手牵羊,银子到手便光,其他有趣的物品都收集在床底的小箱子里,诸如还神丹、驱魔香、忘魂花、还魂香、雄黄、弹弓之类,前些时候还有一本什么《击剑歌》,大概是小时候得来的,还有一块满是油腻的布巾,没怎么翻就搁一边不去理会,后来再打开箱子,居然被虫蚁啃得没法看,只得丢掉。其中却有个小袋子,记得这是自己数年前随婶婶出门回来身上就有了的,但怎么都想不起如何得来。他也懒得动脑子,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很是陈旧的木剑,随手比划了几下,心想:“婶婶总说这把木剑是我小时候削的,我却不记得自己啥时削过这把木剑了。小时候玩得疯,许多事情记乱了,好比那颗水灵灵的弹珠就不记得丢哪儿了……”把木剑放回去,顺手拉开床底下的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洞口。
李逍遥笑吟吟的探头瞧了瞧,心道:“跟老林学木匠活儿最大的好处谁也想不到!却不是削些没用的木头玩意儿,而是造机关。老林大概也想不到。嘿嘿,不如就从这里溜出去罢……”他本想钻进去享受一番自己忙了几晚上的杰作,突听婶婶又在外头叫唤,催他赶快到楼下帮手,他随口答应了一声,掩回洞口的木板,心道:“有了这个秘道,今后我每晚往外边溜,就不必再走楼梯以致惊动住在楼下的婶婶了。现在先不忙用它,等夜里从这秘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婶婶耳朵再贼也休想在楼下堵我回来睡觉……嘿嘿!”
他换了衣衫走到房外,只见婶婶在楼下店堂里笑脸招呼客人:“唉呀,客官你老还真是有眼光有格调,瞧咱这家客栈既干净又舒适,连店小二的造型都这般独树一帜……逍遥,你还楞着干嘛?”
李逍遥答应了一声,楼下一人粗着嗓门说道:“方圆几百里也就只有你们一家客栈,想挑也没得挑呀。”李逍遥心下不禁暗笑:“其实原先邻村也有一家,却是萧大奋他老爸开的‘潇洒庄’。婶婶生怕他们从路口那儿抢走了生意,整天发愁。还是我有办法,三更半夜溜去扮了一连三晚上的鬼,吓得他们连门都不敢开了。”
他下了楼,见店堂里坐了四五桌外乡人,不由暗暗纳闷:“怎么突然到了这般多人投栈?”瞧这些客人衣着神态显然不是同一路的,虽然身边各带包袱,却也不像寻常行商。他正要多瞥几眼,有个客人突然阴恻恻的说道:“这个店小二怎么贼眼溜溜的只会盯着人看,连声招呼的话都不会说?”
李逍遥垂下目光,却已瞧见了说话之人是个翘下巴的瘦子,身穿一件宽大的葛衫,两只手大如蒲扇一般。和他坐在一桌的另外两人头裹青巾,目光阴森的瞪了过来。李大娘陪笑道:“客官您别见怪,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一点规矩没有……小二,给客人斟茶!”
李逍遥“噢”了一声,提壶斟茶,一边暗暗留意另外几桌客人的样貌。左手边那一桌有五人,全是黑衫大汉,坐在那儿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右手边的一桌只有两人,乃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脸色如同朱砂一般,另一个却是脸色发青。
一双筷子突然夹住了李逍遥的手腕。他心中不由一怔,手上的壶嘴微偏,热水登时斟离杯子。但见一人嘬口微吹,杯子突然自己移到壶嘴之下,堪堪接住了斟向桌面的水箭。李逍遥瞧见那人是个头挽方巾的三十来岁文士,这人虽说衣着文雅,相貌也算英俊,脸上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斜斜划过半边面孔,从右额直伸到左颔。伸筷夹住李逍遥手的却是坐在文士身旁的一个褐衫少妇,她生得甚为清秀,脸上除了几粒浅浅的雀斑,并无其它疤痕,只是右边衣袖空空荡荡,少了一条手臂。
那褐衫少妇伸筷夹着李逍遥的手,瞧了一眼,冷冷的说道:“这只手生的倒是好看得紧!”李逍遥想把手缩回来,那知纹丝不动,心中不由暗奇。正不晓得这妇人想做什么,门外传来马蹄声。褐衫少妇放下筷子,说道:“莫非点子到了?”旁边那五个黑衣汉子不由得把手摸向身边的包袱,李逍遥瞥了一眼,见那些包袱既长又鼓,显是藏有兵刃。
李大娘迎将出去,只见两个锦袍男子一齐飞身下马,负手仰望门额上“李家客栈”的牌子。李大娘忙道:“唉呀,今天真是什么风吹的!两位客官快请里边坐,逍遥!啊不,小二!快出来帮客人把坐骑牵马厩里去伺候着……”李逍遥想:“马厩?咱有吗?”慢吞吞的走出来,正要牵马,突然一道劲风背后拂来,他双腿一麻,不由得跌倒。
但见一个白皙面孔的锦袍男子微振袖袂,正眼不瞧他这一边,哼道:“不必了。”另一个锦袍男子干咳一声,说道:“各位朋友都到齐了吗?”店里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点子没到,我们来了又有何用?”
李逍遥想:“原来他们全是一伙的,却在这儿等什么人。哎呀不好,可别在我家打架!”那锦袍男子说道:“适才在道上遇到海盐帮的人,说是有人看见点子在萧家庄外出现。”说完,两人已坐回马背之上,扬鞭而去。
李逍遥爬起来朝他们背影唾了一口,只听那褐衫妇人说道:“咦,该不会是走漏了风声,点子有了防备罢?”李逍遥转身进门,但见那面有疤痕的文士目露思索之色,哑声说道:“他既然应约而来,十里坡山神庙之会自是不能不露面。”
一个老者问道:“宇文先生,你是说那厮怎么都得露面了?”那文士沉吟道:“我最大的担心倒不是为此,山神庙之约防的须是对方另有布置。”那阴恻恻的声音道:“不错。咱们这便先去候着便是。”几桌人纷纷起身离去。
李大娘见这干人说走便走,居然连店也不住了,脸上不由露出失望之情。李逍遥望了望门外,心下暗思:“十里坡山神庙会有约会?那可是我的地盘……”转回身子,李大娘的手伸了过来,瞪眼道:“拿来!”李逍遥问道:“拿什么拿?”李大娘提手便卯,骂道:“休想瞒过老娘的眼睛!刚才你往旁边这一蹭,我可全都看见了。拿来!”李逍遥只得拿出一个荷包,笑道:“原该孝敬你先。”李大娘接过荷包,眼圈突然一红,骂道:“你这小贼真不知好歹!虽然茶水钱没得收,我心里也是窝火得很。可你怎能偷人家客人的钱呢?待会别人回头找上来看你怎么办……”
话没说完,脸色突然变了,两眼盯向门口。李逍遥连头也不必回,瞧见地上有数条黑影徐徐移近,心下不由暗叹:“乌鸦嘴就是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来老子今儿得练练挨扁的功夫了……”先抱住脑袋,慢慢转身,眼光由下往上移,只见门口高高低低的立着三个人影,站在最前边那一个身形既高且粗,脸庞黝黑,目露精光的瞪着他。
李大娘一脸堆笑的迎上去,甜甜的招呼道:“哎哟我说!难怪呀难怪,难怪今儿院里喜鹊叫得特别欢,原来真有稀客大老远的光顾咱这方圆几百里内独树一帜的李家客栈……逍遥,啊不,小二!”
李逍遥瞧着这几个衣着怪异的外乡人,眼见并非先前那一伙,虽然放下了心,却是不迭的暗暗称奇:“稀奇稀奇真稀奇!不知这是哪国人?”李大娘百忙中飞快探头到他耳边说道:“手脚给我放干净点,别招惹了这些苗子,到时哭都来不及。”脸上笑容不改,手帕乱拍的说道:“三位大爷,快里边请!”
那三个身穿黑衣衫的苗人目光警惕地将客栈上上下下扫视几遍,随即瞪着面前这一老一少。为首那黑大汉口齿含糊的咕哝了一句:“两间上房。”口音甚是生涩怪异,就像很少和别人说话一般。李逍遥见他们满身挂着数不清的铁片和大大小小的银环,每走一步便叮当乱响,正看得眼直,李大娘在旁拍他一掌,说道:“快领人家去看房呀,还楞着干什么?”
李逍遥问道:“我领人看房,那你干什么?”李大娘瞪他一眼,道:“我去厨房准备饭菜啊,这会儿天快黑了还能干啥?”李逍遥道:“好啊,顺便连我的早点也一并搞定就妥。待会儿我下来吃。”转身招手道:“上楼吧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对了,楼梯有没见过?”黑大汉先迈出一步,后边那两个青衫苗人慢慢跟在后边。李逍遥见他们三个行走的姿势古怪,心下不由暗笑:“没见过!像是刚学会直立行走似的……”
到了楼上,李逍遥故意放慢脚步,看着那苗人大汉直挺挺的走向东面最后一道门,他才叫道:“那间是我住的。”苗人大汉直挺挺的转身瞪着他,后边那两人也跟着直挺挺的转身。
李逍遥信手一指:“这间和这间,你们的。”苗人大汉直挺挺的走进其中一间,李逍遥道:“这间是大房容易迷路,熄灯后可别找不到床噢。我还是替你导游一下罢……”正要跟入,门突然关上了,险些磕扁了他的鼻子。
李逍遥呆了一下,转回身子,那两个苗人瞪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李逍遥眨了眨眼,问道:“要导游吗?”两个苗人面无表情的瞪眼而视,半天没有反应。李逍遥只得转身欲行,突见一只手从后边伸了过来,提着一吊微微晃动的钱。
李逍遥飞快转回身子,眼睛瞪着钱说:“声音悦耳,光彩夺目。不知客官有何吩咐?”一个腮长黑痣的苗人面无表情的说道:“这间客栈我们包下了,除了老板和伙计,其它不相干的人全都给我请出去。”李逍遥眼睛盯着钱道:“小店今天没别的客人,各位客官……啊,不!请问各位大爷们还有啥吩咐的?”那苗人道:“以后没有我们的吩咐,不许闲杂人等上楼来,知道了吗?”李逍遥道:“是,这容易。有我住在楼上鬼都不会来。”那苗人点头道:“很好,这些银子你拿去,往后这几天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办事,赏银不会少了你的。”李逍遥飞手接过那吊钱,说道:“好嘞!”把银子在手中一掂量,差不多有五百文,他不禁心花怒放:“哈哈,真是遇到财神爷了!”苗人又道:“记住,没我们分付不许进来。”李逍遥点头:“好的。”看着两个苗人直挺挺的并肩走进房门,李逍遥心道:“这样走法不挤死你们!”但见两个苗人的身子本来决计不能并排的进那道门,却不知如何已到了门内,直挺挺的并肩而立。李逍遥正自探头探脑,婶婶却在下边叫唤。
他跑下楼来,瞧见李大娘在门口向一个满身酒气的化子叫嚷。他连忙翻身跃过几张桌子,落在门边,问道:“婶婶,你又欺负人啦?”李大娘气呼呼的说道:“谁欺负谁?天下焉有是理?这老酒鬼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赖在这儿讨酒喝,却又没钱给。不给他酒喝就躺着不走,老娘拿大扫把拍都拍不动……”李逍遥道:“你给他不就结了?”大娘瞪眼道:“你请客?你掏钱我就给。”李逍遥道:“今儿你生意做得这么大,不如还是你请。”大娘摆手道:“去!总之我不管啊,你摆平!”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摆平就我摆平,”李逍遥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瞧着躺在门边之人。但见此人长得奇瘦,一身长衫其脏无比,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光景,两眼半睁半闭,脸色甚是难看,若不是口中喃喃说话,简直不像一个活人。李逍遥伸脚在那张死样活气的脸上一踹,说道:“天下焉有是理!你没听见大娘说吗?焉有是理!”
那酒鬼有气没力的咕哝道:“酒……我只要一口酒!一……口……酒……”李逍遥跳起来一脚踩下,那酒鬼毫无反应,只是来来回回的咕哝那些话,而且含糊不清。李逍遥想:“不痛?唉,看来这疯子只要酒不要命。没办法!”伸手抓住酒鬼便往外拽,打算先把他丢门外再说。本以为这酒鬼全身上下没几两肉,管保一摔便飞,那知他怎么拽都无济于事,就是使出吃奶的气力又拉又抱也纹丝不动。
李逍遥累得一交坐倒,吐了舌头不住乱喘,心下大奇:“怎么钉住了扯都扯不动?”但听那酒鬼呻吟一阵,突然大叫道:“酒!给我一口酒喝!”李逍遥走开了片刻,拿了个瓶子回来,小声说道:“喝吧,别给我婶婶瞧见。”那酒鬼忙不迭的抢过瓶子,张口便是一通狂饮。
李逍遥捂口大笑,满脸得意之情,心道:“酒是吧?昨晚老子也喝了一宿,连撒出来的也都是黄汤罢……”那酒鬼脖子一扭,“噗!”的一喷。李逍遥登时满脸尿水的呆在那儿。只听那酒鬼满地乱滚的叫道:“酒……求求你!我只要一口……不然就死了……”
李逍遥正要跳上去多踹几下,大娘却在厨房里叫他。他只得去了厨房,先探脑袋到水缸里洗了洗脸,只听大娘说道:“先别理会那酒鬼。把桌上的饭菜给楼上的客人端去罢。记住别偷吃啊!”
李逍遥端了酒菜上楼,敲那黑大汉的门却没开,只得端进另两个苗人的房间。那两个苗人伸手抓了一把饭菜塞入口中,连声称赞好吃。李逍遥道:“那是没错的。婶婶当年差点儿被大行皇帝选进宫当厨师,只是不幸被我三叔先下手了,才没法儿去京里。她的手艺那自然是没法说……”两个苗人点头称是,其中一人拿了李逍遥送来的酒尝了尝,皱眉道:“什么酒这么难喝?一点味道没有!”李逍遥道:“哦!大爷有所不知,此酒乃本地名产桂花酒,出品人乃是本店老板娘李桂花,清香甘醇无比……呃,我指的是酒的味道,连当朝的贵妃娘娘杨玉莹都爱喝的不得了呢。嘿嘿,所谓清酒清酒,味儿就是淡淡的……”心下却在暗笑:“清你妈酒!这是我昨晚偷吃时兑上凉水的货色,能好喝才怪!”
苗人丢了酒瓶过来,说道:“汉人的酒没法喝!还是喝咱们自备的好了。”李逍遥接住酒瓶,见一苗子从身上摸出个黑皮囊,拧开塞子,香气扑鼻。他不由得凑上去道:“好香!看来苗人酿的酒的确有些门道……我可不可以也尝一口?”
两个苗子对视一眼,道:“可以。”把皮囊里的酒倾了一些在李逍遥手心。李逍遥定睛一看,手心里的白酒中赫然爬着一条蜈蚣。
他一溜烟逃下了楼,半天没缓过劲来。想着刚才见到一个苗人居然手抓蜈蚣放进嘴里大嚼,他不由的汗毛直立,扭头朝楼上骂一声:“变态!野蛮人!”迈脚便行,突然“啊!”一声摔了一交。爬起来瞧见原来是那酒鬼躺在地上绊着他,李逍遥不禁恼道:“你还赖在这里?”
那酒鬼奄奄一息的说道:“酒……求求你……没酒我一步也走不动,想走也走不了。只要一口就行……”李逍遥一脚踩在他肚子上,道:“有种再说一句?”那酒鬼口吐白沫的说:“喝一口就……就走……求求你……”李逍遥无奈,拿出那瓶苗人不喝的掺水酒,说道:“怕了你了!”
那酒鬼伸手来抢,李逍遥却闪了开去,说道:“就一口啊,你自己说的。喝了就滚,可别耍赖!”那酒鬼连声答应,李逍遥便给他酒瓶。谁知这酒鬼脑袋一仰,瓶子就见了底。李逍遥接了空瓶一瞅,恼道:“这样也叫一口?”
那酒鬼突然神采奕奕的站了起来,大笑道:“说是一口就一口,我酒剑仙向来说话算话,可没多出一口。”李逍遥陪着嘿嘿两声,说道:“不过我有被耍的感觉,你说该怎么办?”
“好办,”那酒鬼笑道。“我喝了你的酒,这条老命就算保住了。怎么说都得谢谢你,不过我酒剑仙从不欠人情,既然喝光了你的酒,又没钱可付,总得给你留下一样东西才说得过去。”
李逍遥警告道:“可别跟我耍花样呀,告诉你!三更半夜要我去这去哪这类放鸽子之事最好休提。还有,别骗我说你有绝活儿要传给我,年年都有酒鬼这样说,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那酒鬼笑道:“除了喝酒打架,我哪有什么绝活儿可传?看在你是个小机灵份上,这样罢,正好老道身上有件小玩具,送了给你玩儿罢!”
李逍遥正想说:“老子可不是天天盼玩具的小孩儿。”突见酒鬼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打开时里边居然有一枝小白剑。他不禁“咦”了一声,凑脸细看。那酒鬼说道:“这是老道儿时之物,如今一大把年纪了也用不着,你为人虽不怎么样,给我酒喝总算我的救星,便送给你罢。”
李逍遥道:“我要这玩意有啥用处?这把剑小得跟牙签似的,给婶婶刮脚毛都使不上……”那酒鬼哈哈一笑,道:“蜀山的飞剑可不是用来刮脚毛的,日后你有危难时,只须默念一句:“飞剑何在?‘便可缓解一时之厄。不过可别丢了。“李逍遥一怔,不禁眨眼道:“什么什么?蜀山?”那酒鬼突然间已到了外边,漫声吟道:“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剑仙。“李逍遥奔到门口,那酒鬼却已人影不见。那只黑色小匣子留在桌上。李逍遥不禁朝门外唾道:“滚你的罢,千杯醉不倒?老子没和你比试过,牛你先吹着。“转身拿了那个小匣子打开一瞧,小剑还在。他想拿出来瞧个明白,谁知怎么使劲也没法取出匣中小剑,倒也倒不掉。李逍遥既奇又恼,丢了匣子在地,用脚乱踩,那支小白剑犹如牢牢铸在匣底一般,始终不动分毫。
李逍遥想起酒鬼之言,心下不禁暗骂:“说什么飞剑何在,准是骗老子。这玩艺一点用没有!”本想丢出去,忽听婶婶又叫他,答应了一声,将匣子随手揣怀里。
“小混蛋,”李大娘坐在灶前忙活,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帮我买几斤新鲜的虾回来。要是市场买不到,就向打鱼的船家们问问看。”
李逍遥本来面露难色,正想托故推掉,却见婶婶拿给他五十文钱。李逍遥不禁低声说道:“呼……还好。”大娘瞪他一眼,问道:“你在嘀咕什么?”李逍遥揣了钱道:“没事儿!我马上就去……”大娘叮嘱道:“记得哦,要新鲜的才买。”过了一会,见李逍遥还在旁边玩火,她不禁皱眉道:“别愣在这里,帮点忙罢。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逍遥出了门,心下盘算:“怎样才能既有虾拎回来,又不花这五十文钱呢?”经过井边,那几个洗衣、喂鸡的村妇见了他,不免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李逍遥想:“一定又没好话。不是说我怎么怎么坏,就是说李大娘如何如何苦,懒得理你们!”突然眼睛一亮,瞪着一个穿木屐喂小鸡的绿衫少妇,心道:“头一回看到阿珠不穿袜子,原来她的肌肤这般白……”不由的走了过去。阿珠嘬口叫唤:“咕……咕……快快吃,快快长大喔……”李逍遥见她红樱桃般的嘴唇呶起来甚是好看,不禁童心忽起,脚尖微挑,地上一块鸡屎飞了过去,粘在阿珠脚背上。
眼见阿珠忙不迭的提起裤腿去井口洗脚,李逍遥捧腹不已。来福婶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问道:“嗨,小李子,你婶婶还在店里头忙啊?怎么没见她来洗衣服……”李逍遥假意帮阿珠提水冲脚,随口答道:“是啊……今儿一大早就来了一伙人要住店。”来福婶叹道:“李大娘真是劳碌命啊!”李逍遥道:“是呀,洗白白。”故意将手一偏,把凉凉的井水倒在阿珠裤子上。
阿珠身子一激灵,连忙挽高了裤腿。李逍遥正要得寸进尺,听见旁边洗被子的旺财嫂说道:“喂,你知道吗?听说卖盐的老王上个月生了一场怪病,所有大夫都说没得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来福婶道:“怎么了?老王还活得好好的啊!我跟他买盐巴,可没少算我一文……”旺财嫂道:“那是他的儿子小虎跑到仙灵岛上,死求活求的,结果岛上的仙女给他一颗仙丹,老王吃了仙丹,病马上好了一半。”来福婶道:“真有这种新鲜事?呵,看不出来,小虎子还真行哪。”向李逍遥瞟去一眼,李逍遥忙着往阿珠身上倒水,没工夫理会。旺财嫂道:“常言道,好人有好命,而且老王平日一向乐善好施,应该是老天有眼……哎!哎!我说小李子,你这是干嘛呢?甭在哪儿拿我侄媳妇寻开心……你还来!”抓了一张板凳作势要丢过去,李逍遥这才一溜烟跑开了。转身往另一边走,迎面又见三五个大婶坐树下编草绳,也在那儿叽叽歪歪,眼睛直往他这边瞪。不消说又是在非议他了。
李逍遥装做没听见,仰了面只管大摇大摆的走路,无意中踩到一只脚,那人“啊”的一声弯下腰去。李逍遥低头瞧见一个穿蓝裙子、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他不禁讶然道:“李香兰?”那少女蹙眉道:“唉呀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李逍遥飞快的朝四下望望,赶忙把蓝衫少女扶到草屋后边,那少女红着脸道:“你……你想干什么?”李逍遥笑吟吟的望着她,低声说道:“让哥哥帮你看看痛在哪里好不好?”那少女笑骂:“全村人都说你坏,你呀,是坏得可以了。又想趁机使坏是不是?”
李逍遥瞪眼道:“什么叫‘又想趁机使坏’?亏你说得出,香兰。咱俩可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不说‘青梅竹马’,总该‘两小无猜’。你怎么能够苟同世人对我的误解呢?”香兰推了他一下,说道:“不跟你说了,我要帮我爹干活去。”李逍遥不禁叹道:“看着你一年比一年长大,就快没人陪我玩儿了。”香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知道玩。”李逍遥拉住她手,笑道:“别忙走,不如陪我去捞虾?”
香兰道:“那可不行。我家还有好多活儿没人做呢,谁能像你这么闲?我大姊今天天没亮就起了个早,烧了一大锅甜粥,也不知是弄给谁吃的……”正要走开,想了一想,又招手叫李逍遥过来。李逍遥凑过去,在她耳边笑道:“回心转意了?”香兰红着脸迟疑了一下,瞥他一眼,说道:“回头你来找我,有一样东西送你。”说完便要逃走,李逍遥连忙说道:“不如现在就给我罢,省得吊我胃口……”旁边一扇窗子突然打开,有个老者叫道:“小李子,你在跟我说话吗?”
李逍遥掩回窗子,转脸寻不着香兰的身影,本想走开,却又转念,瞅瞅四下无人,便从窗子溜入屋中,正自翻箱倒柜,那老者摸索着走过来说:“小李子,是你吗?”李逍遥知他是个眼睛不行的,便没理他。那老者在他身边找一张椅子坐下,边咳边说:“哦,我说逍遥老弟,你有没有看到我家小虎子啊?这孩子又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这么晚了还不知道要回来……”李逍遥翻不着值得一拿的东西,懒得再寻了,心想:“这村里哪一户没给我光顾过几百次,有得拿早不拿光了?”转身往窗外爬,听那老王头在里边说道:“小李子,看见小虎帮我叫他回来啊!”
李逍遥边走边想:“到底香兰要送我一样啥东西呢?”不知不觉走到一户人家墙外,听见里边有人轻声招呼小鸡,他心中一动:“原来她在家里。”忍不住攀着树爬到墙头,往里一瞅,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衫的少女在院里撒谷喂鸡。那少女年纪比香兰大了一、二岁,皮肤白皙,身段也显得更见丰满,那件衣衫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就像熟透了的石榴果一般。
她随手撒着谷粒,口中轻轻哼着小曲儿,突然听见墙头传来“嘘、嘘”之声,抬头一瞧,看见李逍遥趴在墙头望着她。
那少女不禁低声说道:“小心!”李逍遥索性蹲在墙上,问道:“小心什么?”那少女只是摇了摇手。李逍遥歪着头道:“你说什么?要我小心啥?你爹这时候又不在家……”话没说完突然脚底一滑,却是踩着了一大片青苔。“噗!”的一声跌入院里,肩上的衣衫被旁边的柴禾枝搭了一下,立时破了个口子。
那少女连忙扶起他,抿嘴道:“瞧,我说什么来着?”李逍遥不顾疼痛,笑道:“原来你叫我小心是要我别摔着……哎哟,压坏了你新编的鸡笼。”那少女从屋里取出针线和药油,教李逍遥在旁边坐着,看他手肘青了一块,不由瞪他一眼,蹙眉道:“鸡笼子坏了可以另做,人摔坏了可就……可就……”脸蛋一红,下边没话了。
李逍遥拿了药油自己搽,笑道:“打什么紧?我又不是第一回摔……不过,我是头一回为了看你而摔着。”见她垂下眸子,神情似羞似嗔,李逍遥心中大乐,暗想:“手到擒来,手到擒来!”那少女默默的拿了针线缝他肩上破了的衣衫,却没多少话语。李逍遥想:“秀兰和她妹子性情全然不同,她妹子自小和我最玩得来,她却总是跟大人一起干活,没香兰那般玩得,可是两姊妹对我一般的好,这是没说的。”
秀兰咬断线头,问道:“今儿怎么没往村外玩儿去?”按往常这个时候,李逍遥自是不大轻易在村内露面,是以她微感奇怪。李逍遥把婶婶要他买虾之事告之,秀兰说道:“天不早了,赶快去罢。别让大娘在家等着。”想了想,又道:“李家哥哥,我……我在家里熬了一锅腊八粥,你和李大娘要是有空,晚饭后就过来一趟吧,尝尝我的手艺。”李逍遥道:“好呀,当然……秀兰姐煮的点心是出了名的。我婶婶说啊,上回吃了你请的红豆汤,嘴巴直甜到现在呢。哈、哈、哈!”秀兰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嘻……一定要来喔!”李逍遥又爬上墙头,秀兰在底下叮咛道:“过会儿记得跟大娘来喝我熬的粥罢。”
李逍遥想:“粥,有啥好喝的?”跳下墙头,没走几步,突见香兰立在面前。他不禁一怔,香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李逍遥眨了眨眼睛,道:“堵你呀。”香兰绷着脸道:“但好像是我在堵你哎。”李逍遥忙道:“谁堵谁还不是一样?对了,香兰,你说有东西要送给我,在哪儿呢?”香兰瞪他一眼,道:“这会儿我没空。”
李逍遥见她又要走开,忙跟上去道:“那啥时才有空?”香兰边走边说:“我家既要耕地,又种西瓜,还要晒谷,还有好多好多事儿,我爹年纪又大了,家里就我和姐姐俩个,哪儿忙得过来啊?”李逍遥道:“我家那么大客栈还不是我跟大娘俩人搞定?”香兰道:“是吗?谁不知道这些年来你家的所有活儿全是大娘一个人忙乎,你呀!在家里干的活儿还不如我姐姐去帮忙做的多呢。”李逍遥道:“话不能这样说吧?没我保护大家,十里坡的妖早就把你们全村人全搞定了。”香兰笑道:“十里坡哪有妖?我天天去打柴,怎就没撞着?这会儿林师傅正在哪儿修篱笆呢,说是夜里有野兽咬坏篱笆,不定是你弄坏的。”
李逍遥叹道:“大家对我的误解实在是太深了,除非下一场六月雪,方能洗清我的冤曲……”香兰瞟他一眼,说道:“我爹说,你就是这样的了。”李逍遥问道:“还说了我什么?”香兰道:“哪有工夫说你?他说呀,得赶紧给我和姐姐找个有力气、能干活的,以后我俩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李逍遥寻思道:“有力气、能干活的?该不是你家要买牛吧?”
抬起眼皮,香兰已去得远了。他迈脚便行,突见树下堆着几个西瓜。眼见左近无人,他正想抱一个就溜,瓜田里有人大声咳了一下。李逍遥立时皱起了脸,转身时却是面带欢笑,说道:“李大伯,早啊!”瓜田里一个老头儿直起身子,哼道:“天快黑了你还早?小李子,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应该勤快些,可别学人好吃懒做。李大娘也真辛苦,守这么多年寡,自己一个人经营这间客栈,还把你一手带大,你啊!应该好好孝顺她……”李逍遥一边倒退而行,一边点头称是:“是,李大伯,我知道啦。”那老头又道:“不是我爱说你,你也这么大了,还整天不正经似的,该找份活计,老老实实做人才对。”
李逍遥道:“是啊是啊,你老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我过得还可以,不劳大伙儿费心。”正要走开,瓜田里那老头儿瞪眼道:“我看你是没药可救了!臭小子,你别老是来勾引我那两个丫头,我可是只有这两个女儿。”李逍遥道:“我没有哇!李大伯,你别老来糊涂了,是你那两个宝贝女儿常常来巴结我和我婶婶。我只不过是看在邻居的份儿上,逢场作戏、逗她们开心而已……”李老儿气呼呼的道:“啊?你调戏她们?再让我看见,哼!”一锄头猛然落下,深深的刨出了一个坑。
李逍遥后退几步,心道:“威胁我?好,今晚月黑风高之时,我就来勾上一勾,一勾不够还要再勾……”走到村口,树上突然蹦下一人。李逍遥伸手一揪,将那人提了过来,说道:“快让我打一拳。”那人问道:“为啥?”李逍遥道:“不为啥,只是心烦。”那人说道:“你有啥烦的?瞧我一整天在这儿摘果子,摘了还要挑去卖,多辛苦!”李逍遥从旁边篮子里抓了一把果子,说道:“原该先孝敬我。”
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道:“孝敬你是可以的,可别多拿。要知道一把能卖三文钱呢。”李逍遥捏那小孩的脸,说道:“小虎子,我常跟你讲,英雄好汉不讲钱。”那虎头虎脑的小孩道:“不讲钱他们吃什么?”李逍遥提那小孩耳朵,说道:“抢到什么吃什么,明白了?”小虎子道:“小李哥哥,其实你用不着抢劫我。果子嘛,请你吃就是,反正你也吃不了几个。”
李逍遥点了点头,伸手多拿了一把,揣入怀里,笑道:“既然你这么热情请我吃,我怎么好意思太客气呢?”小虎子道:“小李哥哥,你教我做秘道好不好?”李逍遥捏他鼻子,说道:“请我吃几个果子就套我这么高级的本领,亏你想得出!”
“不是呀,小李哥哥,”小虎子忙道。“我有情报跟你交换啊。”
李逍遥放开他,说道:“先说来听听。”小虎子低声道:“今儿萧家托了媒婆向李大伯提亲,听说大伯打算把秀兰姐许给萧家大儿子……”李逍遥摆手道:“再说一条有价值的来听听。”小虎子愕然道:“啊?还有一条……听我爷爷说,阿牛的老娘近日常找李大伯,像是要给香兰姐姐说亲事。”李逍遥道:“这种消息有啥价值?说不定阿牛的老娘找李老儿只是为了买西瓜便宜点儿……”小虎子道:“我觉得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为了西瓜的事儿……”李逍遥伸手往小虎子脸上一推,说道:“我看阿牛的老娘找李老儿是为了他俩自个儿好,这样就可以把李老儿家的西瓜变成她家的。总之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儿我不感兴趣,走啦。”摆了摆手,径往村外而去。
但见树丛后有半片蓝色裙裾微微一晃,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李逍遥不由一怔,抬手揉了揉眼,那人突然闪了出来,轻手向他肩头一拍。李逍遥奇道:“香兰,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是说回头有东西送我吗?怎么转眼就‘纠’的一声蹦到我面前来了……”
香兰笑吟吟的瞟了瞟他,说道:“这么急着要哪?嘻嘻,你看……这件是我亲手缝制的布靴,你穿着看合不合你的脚。”突然脸上一红,从手提的小篮子里取出一双崭新布靴,飞快的塞给他。李逍遥讶然道:“干嘛给我一双鞋?”香兰低了头跑开了。没跑几步又停下来,转头说道:“你不可以跟我爹爹和我姊姊说我替你缝制布靴的事喔。”
李逍遥摸摸后脑勺,望着她的背影,心道:“莫非她说要送给我的东西就是这双鞋子?”低头瞧了瞧手中新鞋,忍不住坐下来试穿,虽然紧了些,比起先前他脚上的草鞋,行走之际倒是舒服得多了。他飘飘然的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朝香兰远去的身影望了一下,心头不禁暗暗欢喜。旋即想到李大伯之言,没来由的竟有些怅茫。
草丛里突然有人唱道:“小李子,志气高,想学剑仙登云霄;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李逍遥转头问道:“谁这么了解我?”
几个少年一齐从道旁蹿了出来,为首的一个翘鼻斜眼之辈仰面打个哈哈,说道:“李逍遥,你小子踩进我的地头了!”李逍遥不由后退一步,变色道:“高手?”本想拔脚就溜,不料背后早有两人挡了道,其中一个小辫子笑嘻嘻的说道:“小李子,见了高手哥还不赶快趴下磕几个响头?”李逍遥挺了挺胸,道:“怎么说我也是李家村的成名人物,趴下磕几个响头之类的动作不如还是由你们来代劳罢。”
高手挖着鼻孔说:“不磕头也可以,我最不爱勉强别人了。这样罢,李逍遥,把你身上所有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如何?”李逍遥不禁皱了眉头,暗忖:“高手仗着个儿比我大,帮手又多,每次在这条路撞见他,我都讨不了好去。平时还可以想个法儿开溜,今天却一定得过去才能有虾买。唉,他们摆明了是要抢光我身上的东西,抢完了也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谁叫我跟他是死对头呢?”
这帮少年来自邻村,李逍遥每到村外玩耍总是免不了遇到他们。其他人倒也罢了,唯独那浑号“高手”的跟过几个师傅练了些武艺,父亲又是大户人家当护院的,自是难以招惹得起。当下,他们眼见李逍遥面有难色,生怕他溜了,一面笑嘻嘻的围上来,一面留意封住他的退路。
李逍遥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高手哥说得对。好东西合该拿出给大家分享,正好我这儿有些果子,不如大家排排坐,吃果果……”高手没等他说完就一巴掌将他打得团团转,下巴一扬,旁边几人立时把李逍遥揪住。
高手冷笑道:“看看你今儿带了什么好东西出来。”抓住李逍遥衣襟猛然一撕,突见几吊铜钱叮叮当当的掉到地上。几个少年登时大声欢呼。李逍遥急想:“这是买虾的钱……”连忙挣扎,那几个少年急于抢钱,没把他抓牢,李逍遥猛然挣脱,说道:“别拿我的钱……”高手提膝一撞,李逍遥躲避不及,下巴上顿时重重的挨了一下,不巧咬住舌头,几乎痛晕了过去。
那几个少年眼见李逍遥流了满嘴的血,好像连牙齿也掉了一颗,不由一齐笑了起来。李逍遥晕头转向的扑到高手身前,高手将他劈胸揪住,往脸上唾了一口,说道:“你不是自称李家村一霸吗?怎么这般狗熊?”探手从李逍遥怀里摸了一阵,搜出一个小黑匣,皱了皱眉,咕哝道:“这是什么玩艺?”
李逍遥情急之下,突然想起那酒鬼所说之言,心中默念:“飞剑何在?”高手打开匣子,瞧见里面有一支小剑,却拿不出来,心下正自烦躁,眼角瞥见李逍遥念念有词,猛然抓起那小匣子照李逍遥脸上一拍而下,骂道:“竟敢暗咒我?”
李逍遥“啊”一声仰面朝天倒地,鼻血长流。高手拿了那小匣子,向李逍遥面前一晃,说道:“下次再遇见你高手哥,记得多带些好东西来,不然见一次打一次!”反转手掌,在李逍遥脸颊掴了两下,率着那几个抢到了钱的少年扬长而去。
李逍遥晕晕呼呼的爬了起来,心下大骂那酒鬼骗他,眼见钱没了,那干人又不知去了哪里,就算高手一伙还未走远,他追上去了又能怎么样?
他到道边水沟洗去脸上的血迹,慢慢的转身想回村里去,但又生怕婶婶责骂,呆立了一会,只得又往渔村方向走去,心下盘算:“钱被抢光了,怎么买虾?”到了集上,天已不早。他想了想,无计可施,只好先到林师傅的铁匠铺,打算老着脸皮讨几个买虾钱。林师傅的学徒远远见他走过来,立时把门一关。李逍遥敲不开门,站在窗外大叫。那学徒在窗内没好气的说道:“林师傅不在家,你来做什么?”
李逍遥问道:“他不在家,你为啥见了我来却不开门?”那学徒道:“怕丢东西,师傅回来怪罪不起。”李逍遥抬脚往门上一踢,怒道:“什么意思?”那学徒在屋里说道:“你回回来,这儿便丢东西。就算林师傅嘴上不说,方圆百里内谁不晓得你小李哥神憎鬼厌?”李逍遥又提脚踢门,怒道:“开门!”那学徒说道:“你再踢我便告诉林师傅,管保你婶婶转眼就知道。”李逍遥无奈,只得恨恨的说:“有你的!”转身便行,一路走一路见什么踢什么,不觉又到了集上,百无聊赖的蹲在道边看着地上几条手指头大小的死鱼。
想起林师傅的徒弟那番话,他不由越来越恨,跳起身来,心道:“不开门是吧?”又回到林师傅屋外,这回却并不作声,只是悄悄猫腰转到屋后,捡了个小木盆,又找来一只桶,往树上瞧了一阵,想:“记得林师傅家这儿有个马蜂窝。”
他爬到树上,找着了那个蜂巢,小心翼翼的用木盆掀落,拿桶接住,猛然一盖,飞快溜下地,心道:“老子把蜂巢往屋里一丢,看你开不开门?”因见背后蜂群追至,他赶忙缩着脑袋,快步抄到林师傅窗下,伸手推窗,不料那学徒为防他在外边捣鬼,早把窗子关严了。
李逍遥正自设法开窗,突觉后脖蛰痛,耳边嗡嗡之声大作,他知道蜂群涌至,骇然而跑。蜂群哪里肯舍,大举追赶。李逍遥提了桶子一路乱奔,眼看决难逃脱,情急之下,瞧见旁边有间屋子窗户半掩,他赶紧蹿过去把桶子连同里边的蜂巢丢入窗内,然后抱头钻进屋角的草料堆中。
只见大群马蜂犹如黑烟一般涌入那个窗子里,屋内顿有女人大声尖叫。李逍遥在草堆里暗暗侥幸,心想:“幸亏老子急中生智,使了这招‘声东击西’。不然这会儿就是我在叫唤了……”从草缝向外一望,那屋子的门轰然撞飞,几个人影急窜而出,其中一人叫道:“郭老儿,算你命大!哎哟!”大片蜂群乱扑而至,那几人抵受不住,一路叫唤着逃掉了,蜂群自是穷追不放。
李逍遥摸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着一把干草,提在手中,方敢钻出草堆,眼见屋前蜂群已少,他挥动火把驱开几只嗡嗡飞近的马蜂,正要走开,但又转念,瞧了瞧倒在地上的门,心道:“屋主多半给蜂群追得一时半会没胆回来,不如瞧瞧里边有啥好东西可拿。”
他摸进屋中,翻到五文钱,立时揣入怀里。再寻一会儿,只得一张净衣符,别的便都不甚值钱。他正要往里屋寻去,黑暗中有人颤声说道:“不知是哪一位英雄仗义相救?”李逍遥吓了一跳:“屋里有人?”正要逃出门外,那人又说道:“老朽夫妇险遭不测,多亏了英雄赶走那些歹人。唉……”李逍遥听见叹息之声似是一老者,显是从里屋传出,隐约还可听到一老妇低低的抽泣之声。他定了定神,在门口停下脚步,暗思:“瞧一瞧也不打紧。”摸到里屋,火把一照,床边坐着一对老夫妇,手脚被绑着,兀自惊魂未定。
李逍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那老头叹道:“躲终究是躲不过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了……”李逍遥那火把照了照,见那老妇脸庞奇肿,显是刚才挨了蜂蛰之故。他忙解开绳子,帮着把老妇放到床上,顺手一摸,又得十文钱。那老头取出药油,转身时李逍遥已不动声色的把钱揣入怀里,因见老头双手抖个不停,几乎拿不住药瓶,李逍遥便帮他给老妇搽药,接着又给老头搽了脸上的蜂蛰之处。
老头儿连声称谢,说道:“今天真是多亏了小英雄出手相救……”李逍遥脸上竟闪过一丝惭愧之色,说道:“也不算什么出手了,只是丢了一个马蜂窝……”老头儿道:“若非如此,也不足以退敌。唉,如果我这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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