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的胡子,说道:“这老儿不是好人!”苏杭忙道:“那还不想法儿阻止他?”李逍遥伸手一拍苏杭的瘦肩,说道:“既然你这麽有正义感,我又怎麽能袖手旁观呢?办法已经有了,但要兵分两路,咱们三人……啊不对,应该是两个人和一只鬼……须得如此如此!”把计策说了。
女鬼表示赞成,苏杭却犹豫道:“你们两个去六榕客栈,干嘛把我一个人留下?”李逍遥道:“苏杭,你肩上担子可不轻哪!知不知道咱们决定怎麽干?你再复述一遍。”苏杭挖著鼻子道:“计划是这样的:你和淑贞跟著老贼的魂灵去捉奸,预计六榕客栈将有一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仗可打。为了让百里老儿的魂灵回来找不著躯体,由我负责把他的身子从这儿搬走,搬到远处藏起来,让他的魂儿回来找不到……”
漆黑夜幕中,只见苏杭步履艰难地背著百里溪的身子踽踽独行。他在林子里走了一会,觉得累了,便把百里溪的躯体放下来,停步歇息,心想:“估摸著也该走了好远了罢?”用拐杖敲打百里溪的脑袋,骂道:“都是你!害得我这麽累……”突听身後传来细微动静,他转面一瞧,没看见什麽,目光一低,地上不知哪儿跑出来一只小狗,憨态可掬的瞪著他。
苏杭俯低身子,向小狗做各种虚张声势的鬼脸,小狗吓得一溜烟跑掉。苏杭哼了一声,歪著脖子道:“小东西!”树丛中突然犬声四起,窜出好几十头大狗,绿莹莹的眼光一齐瞪过来,苏杭立时变色:“啊?狼!”
“就是这儿。”
王晶家媳妇领著李逍遥到了一家大客栈的院落外,说道:“刚才他就在这儿转悠。”李逍遥沈吟道:“这家客栈好大!咱们怎麽办?”王晶媳妇道:“小李子,大门贴有门神,里边也有驱鬼符,我不敢进去。”李逍遥问道:“那他的魂儿怎麽进得去?”王晶媳妇道:“他不是鬼呀!”李逍遥点头道:“也对。那你在外边等著,我进去瞧瞧……”
王晶媳妇忙道:“不成的!你是见不到那老儿魂灵的,没办法阻止他……”
“我有办法,”李逍遥上前撕掉大门上的门神画,迈脚进门,迎面走来一个夥计,招呼道:“客官是要住店?”李逍遥道:“对!还有上房没有?”夥计陪笑道:“对不起,这几天本店被人包下了,你往别家投宿去罢。”
“什──麽?”李逍遥眼珠一转,望了望四处,并没见到客满的迹象,不禁问道:“谁包了你们客栈?”
“不能说!”那夥计一迳把李逍遥往外推。
李逍遥毕竟也是家中开店的,素知其中门道,连忙掏了一锭银子塞在夥计手里,低声说道:“你就帮个忙吧,大哥!我只要住一宿,睡柴房都成!你该不会说连柴房都有人包了吧?”这锭银子取自百里溪身上,花起来自也大方。
那夥计捏著银子一掂量,约有二两余,四下望了望,眼见左右没人看见,忙把李逍遥拉到一边,低声道:“柴房当然也给那位出手毫阔的大财主一古脑儿包了起来,人家包的是整家六榕客栈哪!”李逍遥道:“那你还收我的钱干啥?”那夥计道:“看在银子的份儿上,我把我自个儿的床让给你睡一宿!他们可没连我的床也包起来哪……”李逍遥笑道:“对呀!”
待要打听包下客栈的是何等样人,那夥计不耐烦地说道:“别多问!我还要喂那几位客官的马呢。”说著,带李逍遥去後院他的住处,经过马厩,那夥计先去添了草料,领李逍遥进了房间,叮嘱道:“别说我不警告你呀,小哥儿。那几位客官可是有言在先,夜里谁敢到处走动,吵著人家,那可是要打断腿的!”
“打断腿?”李逍遥等那夥计离去,悄悄溜出房间,心想:“我倒要看看谁这麽霸道……”惦记著和王晶媳妇的约定,到客栈里四处转悠,见到纸符和门神就撕。
其时夜已深,店堂里空荡荡的已无人影。李逍遥蹑手蹑脚的摸到楼上,四下察看了一遍,听见左首两间房里传出男人的呼噜声,他移步走开,心下暗思:“好像这家客栈没女人哪,难道百里老贼居然要来搞男的?”正自疑惑,突然听见右边有间房里传来动静。他赶紧著地一滚,脑袋撞在门上,这一磕可不轻,“哎呀!”一声跌入屋里,鼻际立时闻到一股迷香的气味。
他赶紧拿出“定神丸”含在嘴里,突然背後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一惊回首,王晶媳妇从暗处闪了出来,以指贴唇“嘘”了一声。李逍遥会意地随它出了那间客房,虚掩著门,低声问道:“你怎麽进来啦?”它说:“别作声!那老儿进来了……”
李逍遥从藏身之处定睛望去,透过门缝,隐约见到床边的桌子上搁著几件男人的衣服,床脚下摆放著一双皮靴子。一阵微风掀起床帘,慢慢褪掉床上那人所盖的被子,那人似已昏睡,贴身穿的月白亵衣被一双无形的手解开扣子,敞了开来,露出里边的一件小肚兜儿。
李逍遥跳了起来,急道:“动手罢,淑贞!”那女鬼早窜入屋中,突然从肚兜中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裂嘴一笑。百里溪的魂刚好脱掉床上那女子贴胸穿的肚兜儿,本以为能看到什麽,哪料肚兜一敞,露出一张狰狞之极的鬼脸。他平日虽然厉害,离体的魂灵却是经不得吓,这一猝然受惊,立时遁得无影无踪。
王晶媳妇迅即收去鬼脸,免得吓著李逍遥,身影从床上一飘落地,闪到李逍遥耳後,悄言道:“只怕他还会回来,我追上去再吓他一吓。”李逍遥刚才没瞧清怎麽回事,忙道:“他怎麽那样胆小?你是怎麽吓到他的……”话未说完,王晶媳妇已经不见了。
李逍遥知道它是去追百里溪的魂,正要跟去,转念又想:“这屋里的女客著了迷魂香,如此昏睡过去,别又遭人所乘。再说长夜漫漫,谁敢说老色鬼的魂儿不会又回来使坏。不行,我得把她弄醒……”拿出一颗还神丹,跳到床上,籍借微弱光线,捏开那人的口腮,把药丸塞了进去。
正要离开,突见枕边这张白玉般的面孔甚是眼熟,不禁侧头细瞧,认了出来。“呃哦!是她!居然是小恶婆娘?”
眼见昏睡在身旁的女子竟然是自己最痛恨的林大小姐,李逍遥一怔之下,抱头跌坐在枕边,愤然想:“天哪!天没眼!没天理!这恶妞儿害我这麽惨,害我折了腿,又被斓姐乘机揩油,名声大损,刚才又几乎成了反贼一党……我居然救她?那岂不是好对不起我自己?”想起断腿之恨,忍不住提起拳头,瞪著林月如酣睡的面孔,心道:“不行!我非打她一拳不可……”
拳头正要打落,旁边有个光头的家夥气喘吁吁的问道:“大哥,你打得下去麽?”李逍遥听出“根宝”的声音,不禁一怔,定了定神,床上仍剩他和林月如,并无别物。李逍遥哼了一下,心道:“幻觉!”眼光一低,见到几滴血珠落在林月如白腻的面颊上,他不由一愣,连忙抬手捂鼻,心下暗恼:“哎呀!老子流鼻血……”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逍遥只得打退堂鼓,一脚跨过林月如身子,正要下床,林月如突然惊醒,两人齐声低呼。林月如看见李逍遥居然在她床上出现,先是一怔,随即发觉自己胸脯赤裸,这还了得!
关键的时候李逍遥又犯了个错误,他竟然拿起那件肚兜想盖回她身上。林月如才不管他是不是好意,这当儿没理可说。她惊怒之下,捏了一个粉拳,结结实实的打在李逍遥脸上。李逍遥又没躲过去,脑袋一仰,血如泉涌。
林月如愤然道:“你这个小色鬼!”提脚将李逍遥狠狠踹到床下,飞快披衣,含泪发出一招“一阳指”。李逍遥跌倒时听见真气“嗤!”的一声急响,情知性命交关,哪敢迟疑,急忙著地飞滚,避到床下。林月如指力所及,一个大瓷瓶“!”的应声而碎。
林月如只道李逍遥半夜里竟来谋她,恨其轻薄可恶,日前李逍遥又曾伤了她的爱骑,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不禁捶床大叫:“出来!我要杀了你……”李逍遥心道:“你都说明了要杀我,我怎麽好出去?”林月如掀翻床板,发掌乱劈,李逍遥本想解释,见她犹如疯了一般又是一阳指又是掴耳光,实是片刻也留不得,急忙著地急滚,打算夺门而逃。不料林家的从人闻声赶到门外,堵住去路。李逍遥胸前吃了一脚,跌回房里。同时听到“哢嚓”一声,那名从人腿骨折断,倒撞到楼下,压塌了一张桌。
另外几名家丁齐呼:“捉淫贼!”撞入屋里,林月如突然掀飞床板,劈头盖脑的又将他们全打了出去。李逍遥心中一怔,旋即明白:“小恶婆娘不愿意让别人瞧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林月如抬手往面颊上一揩,见到手背沾有李逍遥刚才滴在她脸上的鼻血,更是气恼,呸了一口,骂道:“啊,你这淫魔!”李逍遥道:“你不可以冤枉我!我是来救你的……”林月如哪里肯信,伸手拿鞭。李逍遥知道她鞭子厉害,急忙抢先踢掉放在桌上的长鞭。
林月如旋身跃起,凌空飞腿踢来,李逍遥胸口犹如擂鼓般登时吃了七八脚,望後便跌。他体内真气反激,林月如一条腿震脱了臼,跌倒在地。李逍遥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瞧见林月如咬紧牙关伏地喘气,俏面苍白,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抚胸说道:“我不跟你计较了,大家一人断一腿,扯平!”说话时嘴边血溢如线,自也伤得不轻。
正要溜走,突见林月如冷哼一声,抬起那条脱臼的腿,甩动几下,呼的踢出一脚,竟然又自己接上了关节。李逍遥一怔,心中佩服:“哇!好身手……”旋即知道不妙,只见林月如一跃而起,沈脸说道:“你看过了我的身子,须饶你不得!”李逍遥忙道:“你不也玩过我的底笛?我又没和你玩命……”这话此时说出,在林月如听来更是火上浇油,她羞恼之极,出手毫不留情。
李逍遥哪是她的对手,还没看清她在哪里,胸前立时一震,心下急想:“糟!她的‘一阳指’不怕被我震断手……”林月如发出指力,真气激射,眼见李逍遥只是身子一晃,并未倒下。她咬著下唇,伸脚勾起旁边一张桌子,呼的踢到李逍遥身上,双掌劈空,掌力陡吐,远远的推到李逍遥胸前,大桌登时四分五裂,李逍遥从窗口倒撞而出,身在半空,只道要摔死,倏然只见裙影一闪而现,一双冰凉的手从後边托住了他的腰身。
林月如冲到窗前,只见李逍遥身子飞入夜空,迅即不见,她不禁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定睛又瞧了一会,仍是看不到李逍遥的影踪,只觉他刚才并未落地,突然平空消失。
“有没听说过‘鬼遮眼’?”王晶媳妇笑吟吟地飘到李逍遥身前,侧头瞧了瞧他,见他仍显得心神未定,便安慰了几句。“放心罢,现在那家客栈里的人追不到你了。”
李逍遥定了定神,吃了几颗药,运气调息,暗觉没甚大碍,方才放下心来,说道:“淑贞姊姊,你可帮了大忙啦!”那女鬼斜瞪了他一眼,掩口而笑:“是麽?”
李逍遥觉得它眼神奇怪,不禁问道:“有何好笑?”王晶媳妇嫣然道:“没想到咱们救的是你相识的姑娘。”李逍遥摇了摇头,苦笑道:“唉,别提了!她把我当成了淫贼,这事儿可没法说得清。”心下突想:“百里老贼想害的原来是林月如,他多半是为了那天的事,恨极了她。”
转脸看见王晶媳妇面有戚容,似是因他刚才那句话引她心中感触,想起了生前有冤诉不清的伤心事。李逍遥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引开话题,问了一句:“淑贞姊姊,那正牌淫贼哪儿去了?”
王晶媳妇拭去眼泪,强笑道:“吓得落荒而逃了。”李逍遥问道:“咦,他怎麽会怕你?”眼光投到淑贞面上溜转几下,见她虽说面容憔悴,毫无血色,却也生得眉清目秀,非但并不可怕,反而有一种邻家姊姊般的可亲之感。
淑贞听了李逍遥之言,笑了笑,说道:“他终究是人,我终究是鬼。人见了鬼,岂有不被吓到的?”
“那可不一定,”李逍遥绕著它转了转,笑道。“淑贞姊姊,你非但不可怕,反而俊得很哪!”
淑贞含羞道:“他心虚在前,自然经不起吓。”听见这少年夸它容貌,心头不免暗暗欢喜。这是女流的“通病”,纵然是女鬼也不例外。
李逍遥心中好奇之念难以抑止,一路缠著淑贞,非要知道百里溪是怎样给她吓得落荒而逃的。淑贞无奈,只得说道:“他瞧见我这张脸,便吓坏了。”李逍遥左看右看,不觉得可怕,说道:“没什麽呀,我不信!你不给我看一下,我可没心思送你回家了。”淑贞迟疑道:“你非要看?我……我怕你吓著了呢。”李逍遥道:“我才不像百里溪那样胆小,快让我看!”
淑贞袖影从面前一晃而过,李逍遥突然间瞧见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登时骇然而跳,惊道:“妈呀!”
总算他先已知道淑贞是鬼,淑贞变脸时又留了一手,没把太恐怖的面目揭给他看,是以李逍遥虽然吓得魂不守舍,总算没六神出窍。淑贞生怕当真吓死了他,赶紧变回先前那张俏脸。李逍遥心头兀自狂跳不止,颤抖著手拿了一颗定神丸放进嘴里。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定下心神,背後突然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落在肩头,又把他吓了一大跳。
转脸一瞧,只见一个歪脖瘸腿的黑影晃了出来,颤声叫唤:“哥……儿,是……我……”李逍遥一怔,随即恼道:“苏杭,你想吓死我?”
苏杭从草丛里扑了出来,面色惊惶,说道:“吓死我了!”李逍遥问道:“何事惊慌?”苏杭伸手一指,说道:“狼!树林里有好多狼群……”李逍遥道:“狼有什麽可怕的?对了,你把百里溪的躯体藏起来没有?”
苏杭把他们带到林子里,有淑贞在旁,狼群早没了影。李逍遥走了一会,不耐烦起来,问道:“躯体呢?”苏杭在一大丛矮树丛边停下脚步,呶了呶嘴巴。
李逍遥瞪了这小子一眼,咕哝道:“搞什麽鬼?”走到树丛边,突然闻到浓浓的一大股血腥气。李逍遥心中一怔,抓过苏杭的拐杖撩开树叶一瞧,脸色立变。
淑贞听到惊叫声,连忙抢了过来,探头一看,只见草堆里满是零七八碎的血肉,不远处伏著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头却不见了,手也少了一只,好像脚也不大齐整。李逍遥转脸怒瞪苏杭,问道:“搞啥鬼?”苏杭哭丧著脸道:“狼把他吃了,我……我有什麽办法?”
李逍遥抬手乱打,怒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叫你把他藏起来,你却让狼吃了他……”淑贞劝道:“遇到这种意外,苏杭也没法子。还是逃命要紧罢,事已至此,那也无法可想了。”苏吭扁著嘴哭道:“是呀!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我……我若不是爬树快了一点点,自己也比百里老头好不了多少……”
李逍遥顿了顿脚,抱头发楞,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叹道:“这回可麻烦了!百里老贼的魂回头找不著他的肉身,就会变成游魂野鬼!就算它找到了这块残尸,那也活不过来了,多半会变成尸妖!啧啧……”
苏杭心头一凛,不由地转脸望向林外,十里坡妖气冲天。
淑贞的坟墓便在十里坡西侧的荒野中,他们一同摸黑寻了过来,不多时便找到了。那个墓果然遭到不知什麽野兽毁坏,连棺木也露在外边。因见淑贞面容凄惨,李逍遥和苏杭对视一眼,心中皆感难过,不禁暗骂:“王晶这死胖子太没良心了!自家媳妇儿葬在这里,他又住得不远,却从不来修修坟什麽的……”
淑贞抹去眼泪,裣衽拜倒,凄声道:“谢谢两位好心的小哥儿送奴回家,我……”李逍遥忙道:“不用谢,不用谢。大家同乡的嘛!”苏杭也道:“是呀,低头不见抬头见……”李逍遥抬手往他脑袋上打了一下,心道:“这句话不能用在这里。”
黑暗中,棺木突然“格”的一响。两个人和一只鬼皆吃了一惊。苏杭赶紧缩到李逍遥背後,李逍遥躲在淑贞背後,探脑袋乱望,黑漆漆的却没瞧分明。苏杭凑嘴到李逍遥耳後,颤声问道:“是不是野兽?”李逍遥探嘴到淑贞耳後,悄声问道:“谁在你‘家’里?”
淑贞大著胆子走到墓穴之旁,俯身察看。棺材里突然闪出一道弯弧状的凌厉寒光,来势奇快,拦腰将淑贞劈为两半。
李、苏二人惊倒在地,只见棺木倏碎,呼的飞出一个黑影,大衣飘飘,犹如大鸟一般凌空扑落,挥起一支模样吓人的大镰刀,狠狠劈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淑贞断为两半的身影迅即重合,从刀锋下飞快探手把两个少年拉开。
那黑袍人旋身飘落,栖在一块石碑上,乍眼瞧去,状似一只大乌鸦。
李逍遥和苏杭死里逃生,兀自惊魂未定,黑暗中只听一声阴冷冷的笑声犹如枭啼一般钻入耳中。
“原来是两个人、一只鬼!”
李逍遥望著荒草中那个寒鸦似的黑影,眼光瞥见那把蓝幽幽的弯镰,心念一动,说道:“我见过他!他是‘鬼咒’……”
鬼咒嘿嘿一笑,弯镰一摆,目露凶光地说道:“我正好缺少几个鬼奴做帮手,你们三个看样子倒合适!”淑贞见势凶恶,连忙悄声要李苏两人快逃,它挺身迎著鬼咒的凛凛刀锋,说道:“不许伤害他们!”
鬼咒提手捏诀,狠声说道:“你这女鬼,敢不服从我便叫你立刻魂飞魄散,永不得超生!”淑贞脸色大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逍遥拉著苏杭奔不到数步,鬼咒抬起右拳,大麽指向下一翻,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突然破土而起,直挺挺的提刀向李苏二人迎面逼近。苏杭瞧见那尸体上爬满虫子,脸上尽是窟窿眼,连面皮都没有了,委实骇异已极,他不由得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李逍遥嘴里含有定神丸,虽然也全身乱抖,神志仍然未失,後退几步,从那死尸的兵刃上认了出来,失声道:“宇……文……刀!”
那尸体仰著面孔,提刀砍来。李逍遥没等刀光落下,飞快之极的贴了一张茅山符出手,那尸体立时怦然倒地,身上乌蝇乱溅而开。李逍遥著地一滚,突觉背心一紧,却是鬼咒悄然欺身而到,将他揪了起来,把李逍遥的脑袋压低,向弯镰的利刃按落。
顷刻之间,李逍遥只道必死无疑,斜刺里倏有一道劲风呼的拂来,袖影一闪,荡开李逍遥喉下的刀锋。
鬼咒目光急收,听见背後有人说道:“住手!”
李逍遥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卷住镰刀杆的衣袖。夜雾徐徐飘移而开,现出鬼咒背後一个孤独、凄清的身影。
“丁情!”鬼咒拉扯刀杆,竟摆脱不了缠住刀杆的衣袖,目光一沈,哑声说道。“你敢跟我做对?哼,别忘了你的女人在我手上。”
李逍遥心道:“可你现在手里除了揪著我没别人,这话显然狗屁不通。我怎麽可能成了丁情的女人呢?”
丁情垂下目光,涩然道:“一事还一事。你放了他,我自然不和你动手。”
“到现在你还想做大侠?”鬼咒冷笑道。“别忘了你走倒运的时候,谁也没理会你的死活!”
转身正对丁情悄立的身影,相持一会,暗感丁情全身犹如一柄看不见的剑,无隙可乘,但剑气却越距侵来。鬼咒沈默片刻,将李逍遥丢在脚下,卷在他镰刀杆上的那片衣袖立时收回丁情身畔。鬼咒瞪视丁情,哼道:“丁情,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想要回你的女人,用水灵珠来换!”
丁情微仰面孔,怔立一会,说道:“我去山神庙找过了,找不到。”鬼咒变色道:“你是不是不想交出来?”
“我留著它有何用处?”丁情苦笑道。“真的是找不著了。”
鬼咒哪里肯信,瞪眼道:“你休想骗我!你说,你怎麽会把如此重要之物丢在那间破庙里?”丁情摇了摇头,眼中浮出茫然之情,说道:“那时我比这位小兄弟长不了几岁,被人追到这儿,见势紧急,便把水灵珠藏在破庙供案底下的地板缝里,只道回头便可来取,那知一走便是多年……”
鬼咒哼了一声,心中将信将疑,问道:“当时可曾有人瞧见你藏东西?”丁情侧头想了想,摇头道:“我记不清了。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在庙里做什麽……我出来时,外边只有一个几岁大的乡下小童在玩耍。”鬼咒问道:“可还记得那小童的长相?”丁清冷然道:“第一,我未暇瞧清;第二,时隔多年,人的长相会变的。”指了指李逍遥,说道:“好比这位小兄弟,谁会知道他小时候长什麽样?”
鬼咒突然把李逍遥揪了起来,上下打量他几眼,皱眉道:“会不会是这家夥?”丁情冷笑道:“你说呢?”李逍遥眼珠不禁乱转,鬼咒突然又把他丢开,面色颓然,说道:“世事哪有这般巧法!”
丁情叹道:“事已至此,你逼我也是无用。放了我妻子罢!”
李逍遥趁著鬼咒同丁情说话之际,悄悄爬开,掐醒苏杭,两人正要把淑贞的骨坛放进棺材底,突然见到里边躺著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血迹殷然。苏杭以为是具死尸,一惊而跌。鬼咒听到动静,倏地闪了过来,将那女子拎了起来,只手握刀,向李逍遥拦腰横劈。淑贞抢身扑上,将李逍遥推开,鬼咒蓦然探手按在淑贞头上,哑声道:“魂消魄散!”
李逍遥早掏了一张茅山符在手,急念一声:“制!”但见一道金光荡开,鬼咒身体一震,後退数步,淑贞软绵绵的跌倒在旁。鬼咒刚才没来得及下咒驱散淑贞的魂魄,转脸瞧向李逍遥,哑声道:“好小子,原来你也会几下法术!”
“岂止几下?”李逍遥从地上跳起身来。
鬼咒瞪视片刻,哼道:“茅山术!”抬起一拳,五指张开。李逍遥胸前如遭巨石撞击,望後仰跌而出。身子刚落地,脖颈倏然一紧,地下突出一只枯干的死尸手臂,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李逍遥正感喘不过气来,背後泥土乱飞,一具干尸破土而出,仰面暴吼,声震四野。那僵尸手臂发力,正要拧掉李逍遥的脖子,自己的头竟然先掉下地。李逍遥挣扎之际,听见有人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该用茅山符了,没用的小子!”
李逍遥心念一动,反手拈出符纸,施法念咒,那具没头僵尸登时化为一大群嗡嗡乱飞的苍蝇。李逍遥翻身爬起,只见五毒药王不知何时立在身後,眼光却瞪著鬼咒。丁情瞧见鬼咒胁下挟著一个裸露双腿的女子,那女子似已昏迷,黑暗中却瞧不清面容。他只道是自己妻子,急忙抢上几步,喝道:“鬼咒,放了她!”
鬼咒裂嘴一笑,哑声说道:“我还没玩够呢,过几天再还给你罢!”丁情怒不可抑,扑了上来,鬼咒挺刀迎著他的胸膛一搠。丁情竟未理会胸前的刀锋,眼看他就要横遭弯镰破膛,李逍遥忘了自己那只脚仍痛,跳上去猛踢鬼咒後腰,喝道:“丁大哥小心!”
“!!”的一声大响,鬼咒远远的飞了出去,但见血花点点,纷扬而下。李逍遥高抬腿,脚背绷直,不知不觉使上了阿修罗心法中的“气动之术”,真气激荡之下,脚上包裹的绷带裂成无数碎片,裤腿也撕开,鞋尖撑破,脚丫子突了出来。
丁情见状一怔,不禁赞了一声:“好内力!”李逍遥眼见自己一脚就把鬼咒踢没了影,心中不禁得意,随即捧脚乱跳,咧嘴痛叫不迭。
丁情转身展开轻功,想去追赶鬼咒,蓦然只见夜空中跃落三个身穿格子道袍的人影,分守东、西、北三面,挡住去路。李逍遥跳著脚说道:“何方神圣?到我十里坡来露身手也不先通知一下地主……”东面那道士拂尘一甩,朗声说道:“蜀山冯青山。”李逍遥目光瞥去,见这道人年约三十开外,半边脸发青,另半边发绿,隐约有青山绿水之痕。他想:“样子倒很别致!”
西面一个左眉白、右眉黑的道士手摇铃铛,说道:“蜀山方近墨。”李逍遥想:“长相倒也离奇!”
北面一个半边脸皱、半边脸嫩的道士提幡说道:“蜀山彭奇郎。”李逍遥竖起大麽指,夸道:“骨格清奇!”话声刚落,肩头突然按著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李逍遥心中一凛,面孔微侧,耳边先听见噗哧一笑,身後乌发飘扬,露出一张微黑的圆脸蛋。
李逍遥不禁问道:“你又是蜀山什麽什麽哥呀?”身後的女子笑道:“蜀山於文凤。”李逍遥想起那天在山神庙外见过这女子,立时做了个鬼脸,舌头吞吐:“殷敬殷敬!”
“都是蜀山派低一辈弟子,”五毒药王冷冷的说道。“除了厉风行门下,我看别人也教不出这样儿的徒弟!”
这句话中褒贬之意颇堪玩味,那几名蜀山弟子一时未及细想,转面瞧见五毒药王负手立在旁边,虽不知是什麽来历,看样子倒也有几分武林前辈的风范。冯青山是厉风行诸徒中最老於江湖世故的一人,暗想:“师父有事绊身,未能及时赶到。吩咐我几个只须找到丁师哥,将他带去师父面前便可。这汉子却不知是何来历,看他精气内敛,绝非等闲之辈。如若跟他缠上了,只怕节外生枝。”当下打定主意不理会五毒药王言下的冷嘲热讽,但也不敢缺了礼数,转身一揖,说道:“蜀山弟子处理家事,不敢叨扰前辈。”五毒药王仰脸冷笑:“你们处理家事,不是怕叨扰我,是怕我叨扰你们罢。”那四名蜀山弟子面色微变,皆暗暗提防。五毒药王嘿了一声,转身散步,神态悠然,似是有意置身事外。
冯青山便即放心,转面瞪著丁情,说道:“师父命我几个带你前去。”丁情眼光一凛,沈声说道:“我要去救人,恕难从命。”彭奇郎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想去救的若是正派之人,我们会帮你。如果是为了那个邪教妖女,那你是寸步难行!”
丁情拂袖喝道:“让开罢!”提气急纵,想从他们身形间隙冲过去,但他身形方动,冯、彭二人立时抢身拦截。他们与丁情同门学艺,素知对方的武功、脾性,各自所擅的身法也都相去无几,然而内力修为的高低登时显了出来。丁情似欲前冲,中途突然倒身飞纵,彭奇郎只道丁情意欲劫持师妹以便要挟,急忙旋身窜到於文凤之旁,挺幡相护,那料丁情蓦地落到方近墨身旁,方近墨刚抬法铃,手腕立时被扣住,半身酸麻,难以反抗。
李逍遥想:“一边是蜀山派,一边是痴情郎,我不知道帮谁对。”肩上长剑突然一收而回,剑鞘抖落,一道剑光闪到丁情脑後。於文凤喝道:“丁师哥,你别逼我们!”彭奇郎手中长幡同时甩向丁情,口中哼了一声:“你还叫他师哥!”
丁情眼见彭奇郎、於文凤同时来攻,倒也不易抵敌。他後踏一步,提起方近墨的身子一挡,於文凤急忙收刹剑势,彭奇郎却想乘机救回方近墨,长幡仍然甩出,想卷住方近墨的身子,把他拉过来。但见丁情手影急转几下,旋动长幡卷住了於文凤持剑的手腕,又拨转於文凤手中剑锋削碎布幡。几簇剑光闪过,彭奇郎抽身後退,手里只剩下半根光秃秃的杆子,脸色阵青阵白,听见李逍遥在旁说道:“蜀山弟子玩不转仙剑,改耍少林棍罢!”
五毒药王瞧见了丁情刚才所使的手法,突然冷哂一声:“好象不是蜀山派的武功嘛。”
於文凤倒跌几步,倒撞入李逍遥怀里,半天没缓过劲来。李逍遥揽住她腰,免不了要乘机偷揩其油,抚慰道:“没事没事,剑被抢了不要紧。”
冯青山一跃而上,喉前登时被一支长剑指住,眼光微变,说道:“丁情,你想以蜀山派的剑法杀蜀山派的人吗?”丁情并不回答,突然把方近墨推了过来,冯青山眼见方近墨摇摇晃晃犹如醉汉般的撞到跟前,只道他已遭了丁情毒手,急忙伸手把他扶住,定睛一瞧,始知方近墨被点了穴道。
彭奇郎、冯青山正要冲上去合力动手,丁情倏然间後退几步,一剑斩地,大片泥土飞起,犹如风卷飞沙一般,将那两人推得倒跌丈外,摔进坟坑里。於文凤与丁情同门多年,今日才见识了他的武功,只怕比起师父厉风行也相差不远,其余师兄弟绝无一人是他对手。她一惊之下,眼中不由露出惧色。
李逍遥心下佩服,不禁叫道:“丁大哥,好手段!”丁情垂下目光,涩然道:“武功只是末技!”眼光扫到於文凤脸上,拈起她那支长剑,掷到她脚边,长剑插在土中,嗡嗡颤动。
望著丁情的身影跃入夜雾中,五毒药王侧脸沈思片刻,喟然说了一句:“他或许说得对。人到不得不动武的时候,大概也已到了穷途末路。”
李逍遥正想著他这句话,脸上突然火辣辣的挨了一耳光。於文凤从他身边一跃而开,红著脸道:“你这小鬼,占我便宜!”俯身拾起长剑,啐了一口:“若不是看你比我小好几岁,非宰了你不可!”李逍遥道:“明明是你自己撞进我怀里的!我若不用手扶你,你岂非更狼狈?”苏杭歪著脖问道:“为什麽这类好事总是撞到你那边去呢?”李逍遥道:“因为……”
那几个蜀山弟子虽说闹个灰头土脸,却仍然追丁情而去,皆想就算捉不住他,只须跟上去缠住他,师父也不会见怪。
五毒药王突然转身向不远处一簇树丛喝道:“兀那女鬼,别以为你躲了起来就能躲过这场劫数,乖乖的出来罢!”淑贞颤抖的半边身子从树影中露了出来,见到五毒药王脸色不善,赶紧又缩了回去。
李逍遥问道:“什麽劫数啊?”五毒药王说道:“晶合庄王天林老爷子说这里有只女鬼专门出来骚扰路人,请我来收它。你两个小子让到旁边去!”苏杭飞快凑嘴到李逍遥耳边说道:“王天林就是王晶他老爸……”
李逍遥忙道:“前辈,高抬贵手!你就放过它吧……”淑贞眼看逃不脱,只得跪下苦苦哀求。五毒药王冷笑一声:“要我放过妖魔鬼怪?废话!”脚尖挑起地上一只坛子,左手挟住,右手发符,念了一声咒语,那女鬼哀鸣一声,倏地化为一道青气吸入坛内。五毒药王用符封住坛口,眼光在李逍遥、苏杭脸上一扫而过,厉声道:“你两人已中了鬼咒的‘腐尸降’,不想死就跟我走!”
两个少年大吃一惊,皆问:“你说什麽?”
“腐尸降是邪降之一,”五毒药王朝地上那具沾满苍蝇的腐尸瞥了一眼,转身而行,话里的每个字却像锥子一般深深刺入两个少年心底,将内心深处的恐惧释放出来。“你们中了这门降头,眼下是脸色发青,三天後腹腔腐烂,长出无数尸虫,慢慢的吃光五脏六腑,七日之後整个人开始干枯,全身充满尸虫挖出来的无数小洞,九天之後变成僵尸……”
李逍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了不在苏杭面前示弱,兀自强笑道:“没那麽夸张吧?我看你不过想骗我们跟了你去,难保不被你当羊牯给卖了。对吧,苏杭?”转脸一瞧,身边哪有人影?
李逍遥抬眼望去,看见苏杭跟在五毒药王身後,招手说道:“逍遥哥儿,你还是别硬撑了罢!我知道你比我还要害怕……”李逍遥本想跟上去,听见苏杭这般说,反而不乐意了,又想到五毒药王刚才不顾淑贞苦苦哀求,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将它收了,心头著恼,哼道:“那鸟汉又没说明了一定救我,何况谁也说不好他有没本事解掉鬼咒下的降头,要我求他救命?门都没有!”但也担心万一五毒药王说的是真的,暗想:“与其求他,倒不如去找斓姐。对,还是斓姐跟我有交情些……”
苏杭转脖还要劝说,看见李逍遥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他不由一愣,往回走了两步想去找李逍遥,但又害怕体内真的长出尸虫,他先前被五毒药王整过一回,委实吓怕了,对此人之言再无半点怀疑,迟疑了一下,眼见五毒药王已走了好远,忙道:“等等我!”追了上去。至於李逍遥跟不跟来,那也顾不上了。
“前辈,你为何要我跟你走?”
“因为我需要煎药童子,需要找些少年来试各种新药的效力。”
“都是补药吧,前辈?”
“对。都是大补的药。”
“比方说?”
“比方说补脑药‘三尸脑神丹’、壮阳药‘我爱一条柴’,都需要试验方知威力如何……”
“太好了!”
李逍遥往山坡下走了一段,不停的回头,却没瞧见五毒药王和苏杭转来找他。李逍遥心下懊恼,想起五毒药王刚才那番话,肚里就象真的爬满了尸虫一般。他转回身子,暗思:“算他们行!唉,我还是回去跟著那鸟汉罢……”
走没几步,突然听见林子里传出打斗声。他忍不住走到林边,躲在一株树後,探头一瞧。只见晨曦中有许多骑马的人影在林间闪来闪去,一时瞧不清楚。林中的兵刃交击和叫喊声却不绝於耳。他大著胆子再往前挪动身形,听见一人沈声喝问:“老纳鸠摩罗,不敢请教诸位骑马的朋友是中原哪一门哪一派?”李逍遥耳朵嗡嗡乱响,心道:“这老僧不是中毒了吗?怎麽还在这里同别人打大架?”探头多瞧一会,渐渐了然。
林子中数十骑围成一个大圈,圈内却分成两拨人,左边有七八个番僧持杖护著一个黑脸老僧。那老僧自是鸠摩罗上人无疑。右边八骑围成一个小圈,圈内有个大网,网中兜著三个人。李逍遥看不清那三人是谁,但见那张网乌光鳞鳞,紧紧箍著那三人的身子,几乎深陷肉内。李逍遥暗想:“好像不是寻常的渔网……”
圈内八骑之中有人柔声说道:“鸠摩罗上人,看得出你也想带走丁情。也看得出你手上的毒伤与鬼咒有关。我没看错罢?”李逍遥心道:“是个娘儿们的嗓子。”放眼乱望,却没瞧见那些骑马的人当中有女子。
鸠摩罗上人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何人?”李逍遥随著这老僧的眼光瞧了过去,只见一匹青骠马上坐著一个长发披散的人。那人的身形相貌分明是个青年男子,话声却是柔柔糯糯,像个苏州少女一般。这人手摇小扇,眼波流转,柔声说道:“我姓楚。”
网中一人冷冷说道:“鸠摩罗上人,此君乃是林天南门下第三徒,侠客山庄楚二公子。”网中说话的声音传入李逍遥耳中,他心中不由一怔:“丁情!”
“不管你是谁!”鸠摩罗冷哼一声,踏上两步。“老纳要把人带走了。”
“你行吗?”楚二公子抬扇掩齿,吃吃的笑道。“你以前或许是行的。可你眼下……眼下显然中了鬼咒下的剧毒,恐怕不能跟人动手过招罢!”
鸠摩罗上人被他看破玄机,不由得脸肌一阵抽动。楚二公子悠然道:“这样好了,我把鬼咒交给你,你老人家要解药只管要去。可是丁情嘛……我得带走。”小扇一抬,话声突尖。“没有商量余地,知道吗?”
鸠摩罗上人心中大是不甘,暗思:“我追踪丁情多日,却被你半道里杀出来捡了便宜。”可是以他眼下的情形,动起手来不免要吃大亏。一时心中为难之极,沈脸不言。那楚二公子瞧出鸠摩罗无力硬斗,转面吩咐从骑,低声说道:“三九,你去告诉大小姐一声,就说遵照她的吩咐,咱们已经捉住了丁情和那魔教女子……”
李逍遥一听到大小姐的名儿,只想拔脚就跑,惟恐又给她撞到,难保不遭毒手。他刚要挪步,那张大网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厉尖叫,却是鬼咒所发。众人皆是一怔,低头瞧见丁情拿住鬼咒的死穴,大声逼问:“我妻子呢?你把她藏哪儿去啦?”鬼咒嘶声叫道:“你杀了我也没用,找太婆去罢!”丁情一怔:“你说什麽?”鬼咒突然破网而出,闪身纵向树梢,嘶声大笑:“丁情,想要回你的女人,去求太婆开恩罢!”身影倏忽消失,在场不乏好手,竟无一人来得及阻拦。
鸠摩罗和众番僧一怔,随即省过神来,纷纷飞身急追。
李逍遥心中暗奇:“网里头不是还有个女人吗?”定睛一瞧,隐约辨情那女子面孔极肿,显是被马蜂蛰伤,却只有一臂,上身衣衫全烂了,两只眼翻白,似已断气。这女尸绝非宋香柠,但李逍遥也是认得的。一个念头在心里未及转过,丁情从那张破网的裂洞里迅捷之极的钻了出来,身影在群骑底下倏闪倏没,马背上的人接二连三的倒栽下来,身子僵硬,皆被点了穴道。
丁情身形奇快,几乎令人难以分辨他的所在,谁也看不出他使的是什麽身法。突然间他翻身上了一匹空骑,迎面却蹿出一匹青骠马,打横拦住去路。楚二公子双手连甩几下,李逍遥只听到许多急密、微小的破风声,却看不见暗器。
但见丁情在鞍上连挥数掌,似想以掌风打落那些雨点般射来的微小暗器,霎间两骑同时翻倒,丁情和楚二公子落地急滚,面对面的跌坐下去。李逍遥抬手摸摸脑袋,没瞧明白。
只听那楚二公子喘息著说道:“我……我发的落雨神针,被你打回了大半,厉害!不过,还有那一小半,你……你毕竟没办法躲过去……咳咳!”丁情见他嘴角不断溢下血丝,冷然道:“所以你身上插的毛毛针比我多,中的毒也比我深。”
楚二公子抬扇掩齿,笑道:“能躲得开落雨神针的,天下不乏有人……咳咳,可是能把楚香玉发出的暗器打回楚香玉的身上,恐怕只有你一人。”眼光突然一凛,低声说道:“你的武功不像是在蜀山派学的!”丁情也压著声音说了一句:“落雨神针好像也不是林天南的家传武功。”
“看来你我旗鼓相当嘛!”楚香玉吃吃笑了几声,凑嘴到丁情耳边,悠然说道:“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我中了自己的有毒暗器,可是我有解药啊。”笑容一敛,撇了撇小嘴,说道:“可你没有!”
李逍遥突然在他背後探脑袋问道:“你确定自己还有解药吗,楚小姐?”说著,後退几步,拿出几个小布包在楚香玉眼前晃了晃。楚香玉变色道:“你……我的解药怎麽在你手里?你……你快还给我!”
李逍遥又後退了几步,笑道:“你先亲我一个,咱们再商量。”楚香玉怒道:“找死!”本想起身,忽又转念:“不成啊,我中了自己的有毒暗器,可不能运用真气,否则就算抢回解药也没救了。”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
李逍遥把那几包从楚香玉身上偷来的东西扔下山坡,双手一拍,笑道:“好啦!这下你两位真正是‘旗鼓相当’了。”楚香玉瞪著他,嗔道:“多事!”突然皱了皱眉,问了一句:“你也是蜀山派?”李逍遥道:“我哪有资格?不过,我跟你们林大小姐有过节,所以帮他不帮你。明白了吧,小妞儿?”探脸过来一瞅,讶然道:“咦,你好像长胡子……”
话未说完,脑後风声陡至,随即脖子一紧,气息顿窒。林中马蹄声大作,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大夥儿快过来扶三师哥上马,别让丁情又跑了。”数十骑四下奔近,一名从人问道:“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林月如道:“我还有点儿私事要办,不跟你们一起走了。”楚香玉忙道:“这可不行,师父知道了会怪罪的……”林月如没耐性听人劝说,勒转坐骑,长鞭一扯,李逍遥立时倒地。大小姐两腿夹蹬,吆喝几声,用鞭子拽著李逍遥急驰而走。丁情中了暗器,全身僵木,没法相救。楚香玉眼望林月如捉著李逍遥不知去了哪里,怔了一怔,苦笑道:“那小子看来凶多吉少!”
大小姐拖著李逍遥冲出林子,上了一道斜坡,又冲到谷底,见到一条小溪,便把李逍遥甩到水里,将他淹得半死。来回折腾了数趟,眼见李逍遥已经翻肚,大小姐跳下马,走到溪边俯身瞧了瞧,见他昏了过去,肚皮鼓起,显是呛饱了水所致。
大小姐踢了几脚,见他没醒,她等不耐烦了,转身找了一块趁手的圆石,拿到李逍遥鼓涨的肚皮之上,闭上眼睛,把手松开,耳边听到“咚!”的一响,那块石头落下,李逍遥惨叫一声,跳了起来,口中脏水乱喷,大小姐的脸上登时泥水淋漓。
李逍遥捂腹翻滚了一阵,忍痛说道:“你……你太狠了吧?”林月如上前一脚踩住他肚子,叉腰说道:“我狠还是你坏?你居然是个采花的小贼,那就非杀不可了。”李逍遥吐著水道:“我没采你的花!”林月如脚上使劲,哼道:“被你采著那还了得?”李逍遥痛呼道:“我真的……没采……”林月如反手掴他几耳光,说道:“你是没采著。”李逍遥被她打得老羞成怒,愤然道:“我……我要想采就采得著……唉呀!你别用力踩我下面……”说了那句话的代价便是一连串痛呼。
林月如蹲下来掐他脖子,恨道:“你一定乱摸过了。我……我掐死你!”李逍遥挣扎著分辩道:“没……有……”林月如反手给了他一拳,心道:“你不摸才怪呢!”眼看折磨得也差不多了,起身问道:“我问你,投不投降?”李逍遥忙道:“投降!”只道林月如会减轻处罚,但见她拿起鞭子,说道:“我平生最瞧不起投降之徒,好!抽你一千鞭,你如果死不了,我便饶你一条狗命!”
李逍遥惊道:“不行!你抽我一千鞭,我连尸体都剩不全了……”这绝非夸大其词,因为林月如手劲既大,她的鞭子又是长满倒!,打在身上不出一百鞭便是铁板做的汉子也活不成,何况一千鞭。林月如摇头道:“那是你的问题。”扬鞭欲打,李逍遥心念急动:“她讨厌投降分子,那我就不投降,说不定她会因而敬我是一条硬梆梆的好汉。”忙道:“我不投降,你要怎地?”
林月如道:“好,你有种!我敬你是一条好汉,怎能再折磨你?那就给你一刀痛快的罢!”李逍遥本以为压对了宝,随即见她拔出刀子,不禁惊呼:“也要杀?”林月如踩住他胸膛,手腕微沈,刀尖毫不含糊的划向他的咽喉。
李逍遥原以为她无非是打打就算了,待得见她当真要他的命,大惊之下,猛然将头一歪,抱住她的腿,使出一招不知谁教给他的倒摔功夫,他情急拼命,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林月如武功虽说远胜於他,猝然间也闹个措手不及,但她绝非等闲脚色,李逍遥本想抱著她一块儿摔进水里,不料摔她不动,胸前反挨了一道指力,跌入溪流之中。
此时天还未明,大小姐找他不著,生怕遭他暗算,没敢下水,气恼之下,把刀子朝水中一掷,跺了跺脚,上马走了。
李逍遥张开眼睛时,发觉自己趴在一间草屋里的炕上,臀部一痛,旁边有人从他屁股上拔掉一把刀子,瞧了一瞧刀的形状,搁到桌子上。李逍遥咧开嘴巴,方才知道林月如投刀扎中了他,幸好没伤著要害。
他身上又痛又乏,昏睡了一天才再次醒转。躺在床上运气一会,调顺内息。所幸他的内力已有相当火候,林月如的“一阳指”虽然点在胸口,性命却是无碍。想起这丫头出手之狠,李逍遥不禁又恨又怕。就连作梦也梦见一会儿是林月如追著他打,一会儿又是他骑著林月如抽鞭子,但还是梦见挨打的时候多些。
他躺在炕上再无睡意,听见屋後水声潺潺,心想:“原来有一户人家住在小溪边的树林子里,以前我好像没注意这一带有人住。”感到腰下有物硌得生痛,伸手一摸,原来是那个小小的不倒翁,如此折腾竟未丢失。他拿著不倒翁瞧了瞧,借著窗外的光线,看见不倒翁的背後刻有符咒,底下还有字。这个不倒翁看样子已经很陈旧了,色泽暗黑,底座的字几难辨认。他细瞧了半天,依稀认出是几句咒语。他不晓得此物有何用处,想起孟行远与周星也在茅山学堂那番对话,虽说这两人一疯一傻,说话颠三倒四,但从话中揣摩,这个不倒翁多半是件宝物。
他想起五毒药王之言,心念一动:“那鸟汉说我中了降头,或许这个不倒翁揣在身上会帮我转凶为安。周星也那句话怎麽说的?”他想到这里,眼睛一亮,再瞧那不倒翁底座所刻的咒语,终於辨认了出来,不觉念道:“不倒降,降不倒。无限极,盖世宝。天反覆,人不倒。”腹中一团郁积之气,随即消尽。李逍遥把不倒翁攥在手心,隐隐明白此物的用处:“似乎我带著这个不倒翁,别人对我下降便不管用。就算我被降到了,只要还没发作,也能籍此救命,依法念咒化去降头……”
一个老妇端粥走了进来,见李逍遥已醒,喜道:“老头子,小恩公醒了!”李逍遥把不倒翁揣回怀里,转脸瞧那老妇显得面生,不由得一怔,愕然道:“你……你是谁啊?”心里暗奇:“怎麽到处都有人认识我呀?”
那老妇说道:“小恩公,你不记得我啦?说起来,那天若不是你投了一个蜂巢赶走了那些歹人,老身夫妇……”说著,叹了一口气,目光中却满是感激之意。
李逍遥总算想了起来,一拍额头,喜道:“哦,瞧我这记性!大娘,你们搬到这山谷里边来住了,好哇!那些坏人别想找到你们了……”原来这对老年夫妇便是李逍遥上仙灵岛之前无意中帮助过的,这段事儿他倒没忘记,只是求药的经过总也想不起来。脑中翻来覆去的只是六具深入脑海的阿修罗像,以及神像上的武功心法。若非他当时修练过六具阿修罗像的内功,只怕也记不起来。
那老妇叹道:“小恩公是贵人多忘事,我那口子本来好好的,一上了岁数竟老来痴呆了,你瞧他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又整天念叨,唉!”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端著碗喂李逍遥吃粥。李逍遥忙道:“我自己来。”接过粥碗,那老妇凝视著他,不由叹道:“唉,我那孩儿死得早,要不然孙儿也该和你一般大了。”李逍遥几口喝完粥,说道:“反正我住在不远,往後我会常来看望你两位老人家。”老妇嘴上说:“那倒也不用。”神情却甚是欢喜。
李逍遥起身下床,走到外屋,那老妇看他腿伤未愈,跟在後边叮嘱了几句,然後进厨房忙碌。那老儿显然患了老年痴呆病,立在一幅画前念念有辞,李逍遥走过去打招呼,那老儿瞠目良久,竟想不起李逍遥是哪个。但这老儿倒也热情,拉著李逍遥坐下来同吃花生,李逍遥也不客气。
两人坐了一会,那老儿问道:“小凤,我有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你听不听?”李逍遥转头乱望,心道:“小凤是哪个?”那老儿扯他衣衫,瞪眼道:“叫你呢,小凤!”李逍遥一愣,忙道:“我不叫小凤。”那老儿愕然道:“啊?那你是谁呀?”李逍遥道:“我是逍遥儿。”那老儿点了点头,问道:“逍遥儿,我有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你听不听?”李逍遥笑道:“我选择不……”那老儿叹道:“不听就算了。”李逍遥“听”字缓缓出口,还故意拖得老长。
那老儿喜道:“你相不相信老夫就是十多年前叱吒江南的名捕,人称‘北铁面,南神鹰’两大名捕之一的‘铁臂神鹰’郭国英?”李逍遥笑道:“我选择不……”那老儿叹道:“不信?啧……那就算了。”李逍遥“信”字缓缓出口,还故意拖得老长。
那老儿一怔,随即大力拍李逍遥後背,喜道:“哈哈,好姑娘!终於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了……”李逍遥皱著鼻头问道:“你自称是‘南神鹰’,那‘北铁面’是谁啊?”郭老儿道:“济南的鲜於通办案虽有‘铁面无私’之称,武功却比不上我……小凤,不是老夫在吹牛,十多年前,老夫曾手擒四大寇中的东江虎游天霸、西淫鼠大悲父、北神通黄过萍。这‘铁臂神鹰’的名号便是先皇亲口御封的,唉……可是老夫在追捕南盗侠李仙风时,却犯下此生最大的错误,使得老夫自此退隐江湖!”
李逍遥从小向他婶婶问起父母亲的名讳,婶婶只说他父亲名叫李大,母亲娘家姓花,其他情形如何皆不肯细说。李逍遥追问多次,均不了然,後来也只好不了了之。只是从旁人的言谈间,晓得他父母亲大概也出自武林门第,只是他婶婶深以此为忌讳,别人若是在李逍遥面前提到这些事,她便会翻脸骂人,李逍遥也难免大吃苦头。是以直至今时今日,他仍不晓得自己父母亲的真实情事,脑中原有的一切,莫不出自小孩子的猜想。当下,他也只当郭老儿说的是旁人之事,而这老儿老是叫错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性别也分辨不清,李逍遥自是不把此翁的话语当成了真,随口敷衍一句:“哦,是什麽事情害你老人家退出江湖这麽严重?”
郭老儿仰面回忆道:“说来就惭愧……老夫不但数次败在南盗侠夫妇的手下,还欠下他们一份永远也无法还清的恩情。当年,老夫为了修练烈鹰毒爪,长期用断肠草汁液浸泡十指,却因而毒性侵入腑脏而不自知,直到当年老夫性命垂危之际,李仙风夫妇却不计前嫌,远赴苗疆,从苗人那里偷来一颗毒龙胆解去我身受之毒。虽然我捡回一条命,但一身武功却也废了!当我想要报答他夫妇时,却听说南盗侠夫妇双双亡故,年幼的儿子也不知所踪。而江湖中关於李恩公夫妇之死也有各种传说,真伪莫辨。有一种说法是,据蜀中唐家的人说李恩公夫妇是因为盗走苗人的圣物而被诅咒,所以才会突然暴毙。”
李逍遥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看我像不像你恩公那个不知所踪的年幼儿子?”说著,把脸凑上前去,咧开嘴笑。
郭老儿翻了翻眼白,吹胡子道:“怎麽可能嘛?”
“可能!”
走近自家门口的时候,李逍遥已把各种可能等待著他的情形全都想过了几十遍,迈步进屋的刹那间,心里还是没底,暗暗犯愁:“可能吗?你说我这样回家,老婶可能不拿锅铲狂敲我脑袋吗?我编的七十二种谎言、三十六道理由,能混得过去吗?”
然而各种能让他想得到的可能发生的情形均没发生。就在他要进门的时候,村里一个小童赶牛经过,看见了他,便叫道:“逍遥哥,你婶婶不在家,吃喜酒去啦!”李逍遥心中一宽,转身问道:“吃谁的喜酒去啦?”那牧童道:“哦,是秀兰姐出嫁了。怎麽你不知道吗?”
李逍遥不由得愣住,半天没缓过劲来。
李逍遥边走边想,心头阵阵莫名其妙的惆怅,仿佛又像从前那般攀著树爬到墙头,看见秀兰身穿淡紫色衣衫,在院里撒谷喂鸡,那件衣衫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就像熟透了的石榴果一般。她随手撒著谷粒,口中轻轻哼著小曲儿……
那日的情形恍惚浮上心头,李逍遥仿佛听见秀兰低声说道:“小心!”他蹲在墙头,问道:“小心什麽?”记得她只是摇了摇手。李逍遥歪著头道:“你说什麽?要我小心啥?你爹这时候又不在家……”话没说完突然脚底一滑,却是踩著了一大片青苔。“噗!”的一声跌入院里,肩上的衣衫被旁边的柴禾枝搭了一下,立时破了个口子。她从屋里取出针线和药油,教李逍遥在旁边坐著,看他手肘青了一块,不由瞪他一眼,蹙眉道:“鸡笼子坏了可以另做,人摔坏了可就……可就……”脸蛋一红,神情似羞似嗔,默默的拿了针线缝他肩上破了的衣衫。
记得他临走时,她在墙下说道:“李家哥哥,我……我在家里熬了一锅腊八粥,你和李大娘要是有空,晚饭後就过来一趟吧,尝尝我的手艺。”李逍遥道:“好呀,当然……秀兰姐煮的点心是出了名的。我婶婶说啊,上回吃了你请的红豆汤,嘴巴直甜到现在呢。哈、哈、哈!”秀兰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嘻……一定要来喔!”
李逍遥脑中犹然回响著当日秀兰嘴边念叨的那一句“过会儿记得跟大娘来喝我熬的粥罢。”不知不觉又走回自家客栈,稀里糊涂的爬上楼梯,胸前突然被人重重一推。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看见自己房间门口立著两名苗人,一个穿青衫,一个穿蓝衫,正是先前来住店的客人,只是那黑大汉却不在其中。那个长黑痣的蓝衫苗子见李逍遥目光投向旁边紧闭的房门,便挺身挡在门前,瞪眼道:“贼头贼脑的瞧什麽?没有吩咐不准靠近这个房间!”另一个青衫苗人手持竹杖木然而立,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目光射过来时,李逍遥就像被一条毒蛇舔了一舌头,不由得退後几步,心想:“看这架势,不用说必是老婶把我的房间租出去了。”
他没心情生事,转身下楼,打算去婶婶房里睡一会。到了楼下,突想:“才两三个苗人就连我的房间也霸了去,搞什麽鬼?”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见那两个苗人如临大敌般的守在门口,满眼警戒之色。李逍遥侧头暗思:“我房里还有好多宝贝没带在身上,可别拿了我的。不行,我得……”
到茅厕门口探头一瞧,里边刚好没人。他捏著鼻子,钻进“秘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自己房间。房内门窗皆闭,光线昏暗,屋中并无人影。李逍遥从床底下爬出来,突然绊了个嘴啃地,幸好没叫出声来。
他定了定神,伸手一摸,原来床脚边放著一个鼓鼓的麻布袋。
李逍遥眼珠转了转,把脸贴近布袋听了听,觉得里边有些动静。他暗暗称奇,忍不住割开紧扎的袋口,探手一摸,眼睛立时瞪圆。
“哎呀,别咬我!”
李逍遥忍痛拔出手指头,向後一缩,歪著头瞧了一阵,看见袋口慢慢露出一头乌亮的秀发,秀发之下隐约见到一张俏丽难言的脸蛋。
李逍遥心头大跳:“哇!是位大姑娘……咦!好像在哪儿见过?”怔了一怔,忍不住凑眼过去瞧了一瞧,心中一阵迷惑:“真的好面熟!”
那少女伏地不言,神态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李逍遥生怕惊动外边的苗人,悄悄探嘴到那少女耳边,小声问道:“你是谁?干嘛在我房里?”那少女纤肩微动,却没吭声,既不抬脸也不起身。李逍遥怔了一下,隐约瞧出一些端倪:“哦,看样子像是被人点了身上穴道。”
穴道他全都认得,只是不会解穴和点穴。他没敢乱试,只好凑嘴到那少女耳边,低声问道:“你被点穴啦?自己会不会解?”那少女仍是没多少反应。李逍遥侧头看了一看,见她眼皮微阖,俏靥苍白,似还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是吧?”李逍遥搔搔头发,想起自己身上有药,便找出两颗药丸,一颗是定神丸,另一颗是还神丹。喂那少女服了药,等了一会,她仍未清醒。李逍遥一怔,侧头想了想,钻到床下找出一张压箱底的观音符,心道:“再不灵就见你的鬼去吧!”
观音符化为一缕薄烟飘开,那少女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李逍遥心头大喜:“搞定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往那少女肩後一拍,这本是平日拍惯了苏杭的老动作,只不过这少女不是苏杭,这一掌拍下来的结果也就不大一样了。
李逍遥的手刚碰到那少女肩头,突觉那少女身上生出一大股吸力,立时把他的手心紧紧粘住。他一怔之下,倏感真气从掌心激涌而出,猛然冲进那少女体内。李逍遥大吃一惊,嘴巴不禁张开,那少女身子一震,突然坐了起来,见到旁边有生人,她眼中登时闪出一丝惧意,不由得缩到墙角。
李逍遥用力缩手,其时那少女身上的吸力已消,他不明其中究竟,一时使力过大,手掌反打回来,重重的拍在自己胸口,旋即弹开,一交跌坐在地,半天没缓过劲儿。那少女刚才其实是运用一门合体奇术,引导李逍遥的真气冲开了她身上被封的穴道。此中缘由一时自不待陈,当下,她生怕旁边这少年欲图不轨,悄没声息的伸指一戳,李逍遥猝不及防,那少女的手指已抵胸口,点的正是他的死穴。只须轻轻发出真气,李逍遥糊里糊涂地便没命了。
忽然,那少女瞧清了李逍遥的面容,手指微微颤抖,竟凝住不动。
李逍遥抬头瞧见她眸子里倏地泪光闪烁,原本苍白不见血色的脸蛋霎间红了,却不明是何缘故。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道:“姑娘,这是怎麽一回事?那些人为什麽把你抓来……”
那少女浑未听见他说什麽,或许此刻不需要他再说什麽了。她眼角的泪水终於淌了下来,樱唇微颤,低唤一声:“逍遥哥哥……”
李逍遥愕然道:“你……你是谁?你怎知我的名字?”
那少女不禁一怔,咬著嘴唇,妙目中闪动著的泪光里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痛之情。她凝睇著他,轻轻的说道:“我是灵儿。”眼见李逍遥仍是满脸茫然之情,她眼光一黯,泫然垂眸,心头一阵又一阵的痛。“你忘了……不记得灵儿了……”
李逍遥惑然道:“不……不是很忘,只是……只是有一点点想不起来,你是谁啊?”
这个名叫灵儿的少女在他脑海中仍然是一片空白。
“逍遥哥哥不记得灵儿了……”
她喃喃的说了这句柔肠寸断的话语,“嗒”一声轻响,泪珠在地上溅得粉碎,碎了的泪无影无踪,就像他记忆中的她……
两人默默地相对了一会,灵儿突然想起一事,纤身一震,急道:“姥姥……我要回去救姥姥!”李逍遥忙道:“嘘!别大声……”
门外的两个苗人冲了进来,瞧见了李逍遥,均是一怔。蓝衫苗汉变色道:“你是怎麽溜进来的?”事已至此,李逍遥只得硬起头皮说道:“喂,你们把这位姑娘绑来这里到底作何居心?”
那蓝衫苗人脸孔一沈,说道:“我们雾月教的事你最好别管!”李逍遥脑袋一歪,顺势从衣襟里叼出一根裹得又粗又长的纸烟,心下暗思:“雾月教?什麽门派?”脸孔微转,向身後那姑娘瞥了一眼,看她楚楚可怜,他的嘴便硬了起来,哼了一哼,说道:“嘿,这是我们家开的客栈,我当然非管不可。”
那蓝衫苗子狠声道:“你找死!”正要动手,旁边那一直不吭声的青衣苗突道:“吓吓他就死了,何必动手?”李逍遥皱眉道:“吓我就死啦?你试试?”话音未落,蓦然只见青衣苗趋身探头,那张脸霎间变大,映入李逍遥眼里的赫然是一张七只眼睛环绕血盆巨口的狞恶鬼头。
这情形突然出现,委实恐怖之极。李逍遥张嘴大叫,同时飞手贴了一张早攥手心的茅山符在那恶鬼头上。
“!!”的一声,那青衣苗倒撞在门上,震塌门板,恶鬼相迅即消失。
李逍遥把含在嘴里的定神丸用舌头顶出来给两个苗人瞧清楚,哼了一声,说道:“想吓我?门都没有!”
蓝衫苗子扶起那青衣苗,目光射到李逍遥面上,凛声道:“茅山术?原来你小子是茅以降的徒子徒孙!”李逍遥叉腰道:“既然听说过茅以降这个连鬼都怕的名字,你们就该晓得我是会降术的。”眼光一扫,见那两个苗人四目相觑,只道这下子把他们镇住了,便挺了挺胸,瞪眼道:“怕啦?”
突然间“簌簌簌”之声不绝於耳,屋中丝影交织,李逍遥心念未转便觉手脚倏紧,犹如一个大粽子般全身缠满了厚厚数十层细丝,急剧挣扎,丝线反而陷入肉里,非但挣不断,竟然缚得更紧了。
李逍遥转头一瞧,看见灵儿也同他一般全身缠满丝线,就像突然间变成两个大茧,只露出脑袋。他心中暗慌,倏见窗户破开,迅速之极的跃进一个涂大花脸的独臂苗子,倒身疾蹿,绕著他们两人身旁急转一圈,口中发出各种怪声。
光影蓦然间低迷幻化,那苗子双脚急蹬,踏著柱子倒身蹿上了屋梁,双手一分,左手断腕所接的大铁!微抬,右手牵动万缕乌蚕丝,将李逍遥和灵儿的身子紧紧缠住,裂嘴一笑:“降术?我也会!”
先前入屋的那两个苗子身体一绷而直,眼球翻白,面肌乱抖,像僵尸般直挺挺地跳了过来,四臂齐伸,死死地按住了李逍遥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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