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火焚身诀传了给你。”
乌天鹊怔立半晌,调顺内息,刚才他面对“火云刀”,晓得此种奇门武功的厉害之处,不得已只好以全身真气运使巫术中的驭火诀,虽然将那五人赶走,却也大耗内力和体力,一时间脸色火红,大汗淋漓,说不出话来。若非对方是“侠客山庄”中人,乌天鹊也不会冒险手下留情,法术点到为止,饶了他们性命。他这一念之仁反使自身受到君天“火云刀”内力的撞击,运气之际暗知自己也已受了内伤,目光一低,瞥见半边衣袖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炙痕。
那驼子背著老人转身便走,乌天鹊脸色一沈,在後边说道:“黎长老,我救你出来,是要你跟我回去。”
李逍遥暗思:“原来他们全是‘雾月教’的。一个是长老,另一个是堂主。”
驼子背上的灰发老人两眼翻白,喃喃说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他突然吟出一句汉人的词,李逍遥不禁一怔,只听那乌天鹊说道:“你是本教三代长老,地位极尊,在外边流浪了这许多年,还是回去罢!”
“如果我想回去,当初就不会离开总坛,”驼子背上的灰发老人两眼翻白,喃喃说道。“你回去告诉主子,我黎弩四海为家,家乡早已无可留恋。”
乌天鹊说道:“如果我不带你回去,主子就会派圣手晨雷来。”那驼子脚步不停,黎长老也不回头,只是喃喃的说道:“你已经被火云刀所伤,带我不回。”乌天鹊眼神微变。“主子这次派我出来,并非为了找你。但你不跟我回去,圣手晨雷早晚会来。黎长老……”
他还待再劝,驼子却已去得远了,黎长老在斜阳中语声沧桑地吟道:“走自走,来自来,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终须散,从来英雄悲寂寞,冷暖在人心!”
乌天鹊呆望那驼子的背影在海天一线之处终於消失,突然面孔微侧,凛声喝道:“你们鬼鬼祟祟的看够了没有?”
李逍遥暗吃一惊,急忙将灵儿身子按低,放下头上披著的帆布,心头兀自扑通乱跳:“糟了,被他发现了!”情知这苗人大汉十分厉害,绝非客栈里那三个可比,惊慌之余,又忍不住把头上的篷布微揭,向外一望,只见岸上林梢一阵乱晃,闪出数道人影,却是向後山急掠而走。看那几人的背影,李逍遥突然心念一动,认得这好像是十里坡见过的那几个白苗女子。
乌天鹊身上挂了彩,并不追去,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缓缓而行。李逍遥同灵儿对视一眼,皆感松了口气,暗道:“幸好……”
张四重新升起备用的副帆,渔船渐漂渐远,不一会已离开了浅湾。李逍遥脑中仍想著刚才所见的情形,心下暗思:“连火云刀这麽厉害都不是苗人的对手,那雾月教又是什麽来头,怎麽我先前没听说过……”转面瞧向赵灵儿,满腹疑团。
赵灵儿垂眸说道:“你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捉我。”李逍遥心中一怔,暗暗纳罕:“她怎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麽?”搔了搔头,说道:“哦,是这样的……我只是不觉得那黑大汉像是那种拐卖少女的小毛贼罢了。这其中一定有缘故,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到……”
灵儿望著茫茫大海出了一会儿神,说道:“外边的世界乱糟糟的,原来一点儿都不好玩。”
张四把船靠岸,目送这一对少年男女上了仙灵岛,暗觉不放心,叮嘱道:“快去办完这档事儿,早点回家罢。这座岛阴阳怪气的,在里边多留一会,心里头也是毛毛的。”李逍遥答应了,陪著灵儿往岛内走去,眼望前头云雾萦绕,林木蓊翳,想起许多传说,心下不禁暗暗嘀咕,突然间脚下一绊,跌在沙滩上。
灵儿转身搀扶,无意中瞧见李逍遥脚边的沙地里露出半截黑木,伸手拔了出来,李逍遥顿时满脸惊讶之情,失声而呼:“我的木剑!奇了,它怎麽会在这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便伸手接过来细瞧,认得这支色泽暗黑的木剑确是自己那一支。
他不由得转脸望了望灵儿,搔头道:“它怎麽会在这里?”其实他上次为了求药前来仙灵岛,身上便带著这把木剑,当时坠海浮沈,被大浪冲到沙滩上,把木剑弄丢了,如今失而复得,只是丢失的记忆并没随著这把木剑一起找回来。
灵儿说了一句:“你什麽都忘记了。”挂念著姥姥的安危,没工夫多解释,领先便行。
李逍遥把木剑往腰间一插,随她走进林中。突然之间,树影一阵乱动,蹿出数只模样怪异之物,将李逍遥团团围住。李逍遥变色道:“岛上真有妖怪!”急忙拔出木剑,灵儿却不慌不忙地走上几步,瞧了瞧树影中那些妖瞳,娇叱一声:“通通退下!他是我的朋友,你们不可以乱来!”素手伸出,纤指捏诀一挥,不知使了什麽咒术,随著一阵“吱……咕……嘎……”乱叫,树影中那些小妖兽纷纷缩了回去。
李逍遥探脑袋四下里乱望一阵,眼见那些异物在灵儿娇喝之後全没了影,他不由讶然道:“原来它们听你的话。”灵儿向他悠悠的瞥了一眼,淡然道:“我是仙女嘛。”李逍遥听出她话里似是微有戏谑之意,便笑了笑道:“我觉得也是。”等灵儿转动身子,他突然暗生一念:“但也可能是妖精变成人样来晃点我。”越想越不放心,悄悄摸出一张天师符,默念诀咒,趁灵儿走在前面,偷偷地把符贴在她背上,赶紧睁大眼睛,提剑戒备,看她会不会现出原形。
灵儿走了几步,转面瞧了瞧,见李逍遥没跟来,她不禁蛾眉微蹙,问道:“你怎麽了?”李逍遥突然失声大叫:“妖怪!”一交跌进草丛里,猛烈打滚,却摆脱不掉附身之物。灵儿忙抢了过去,定睛一瞧,只见李逍遥背後有个独角小兽状似猿猴,正用两只疙疙瘩瘩的长臂紧紧的抱住他的脖子,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灵儿忙道:“要不要帮忙?”李逍遥挣扎著说道:“要!快叫它走开……!,勒得我!”灵儿打了半天手势,那独角小妖并不理睬,她无奈之下,嘟著嘴道:“没用的!这一个只听我的笛声使唤,别的法都不管用的。用法术也对它没效果的,它很怪!”李逍遥吐著舌头说道:“那你还不快吹你的笛子?我快断气啦……!,憋得我!”灵儿摊开手,摇头道:“我没带呀。”李逍遥脸色蹩胀有如一块在盐水里泡久的猪肝,翻白了眼呻吟道:“你背後有一张符,快拿给我用……拜托快点!”灵儿扭脖一瞧,随即反手摘下那张贴背的符纸,奇道:“咦,怎麽会有一张符在我背上?”瞧了一眼,递给李逍遥。没等他接住,她却向後一跃,拿著符退开了。
李逍遥看出了她眼光里的俏皮之色,突然省悟,恼道:“你……哦,我明白了!是你故意让这只小魔怪来整蛊我对吧?快叫它放手!”灵儿说道:“是你先整我的。”说著,把纸符撕掉。李逍遥变色道:“啊……那我投降!投降还不行吗?”灵儿吐舌头做了个可爱之极的鬼脸,李逍遥一怔,突感脖颈一松,那只小魔怪放开了他,却用双手掩著脸一溜怪叫地跑掉了。
李逍遥奇道:“没想到它会受不了你扮鬼脸。”灵儿淡然道:“一物降一物嘛。”李逍遥起身喘息,笑了笑道:“你的鬼脸如此可爱,我却喜欢瞧呢。”灵儿瞥了瞥他,转了身子,背对著他,说道:“逍遥哥哥,我不喜欢你乱起疑心。”
李逍遥知道刚才的举动委实冒犯了她,暗觉过意不去,心想:“灵儿姑娘天仙般清纯的人儿,我实在不该疑她是妖。”走到灵儿身旁,恭恭敬敬的向她一揖到地,赔罪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请灵儿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总之我知道错了。灵儿姑娘是李逍遥心目中的仙子,绝无半点虚言。”
灵儿听他说得诚恳,对他刚才贴符的冒犯之举便不再见怪,心中却仍不开怀,转面瞧了瞧他,幽幽的说道:“我不要当什麽仙子。我……我只是你的……你的……你的灵儿妹妹。”本想说的是“你的妻子”,她虽然天真烂漫,这话毕竟难以明说,虽改了口,俏脸仍然不禁飞红,转身急忙跑开了。
李逍遥望著她美丽的背影,愕然想:“仙女就是仙女,随便说句话就令人如坠五里云雾中。”
灵儿领他抄近路进入岛内,一路但见山林幽隐,风物如画,李逍遥眼中露出茫然之情,心里暗暗惊奇:“在我一个梦里,好像也是这般的景致。”
天黑时他们到了桃李掩映中的水月宫。一进门便有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灵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李逍遥点起火把,二人环顾四周,只见水月宫内一片恶斗痕迹,满墙皆血,大香炉裂开,滚在殿门旁,香积灰撒了满地。大殿上供奉的观音像也歪倒在神龛一侧,塑像的脸部不知被什麽撞得凹陷了进去,旁边的随侍龙女和童子也坠地破碎成许多小块。
李逍遥跟随灵儿进殿察看,一路走进去,但觉脚下又湿又滑,竟是踏血而行。水月宫里的人皆倒卧於血泊之中,没有看见一个活人幸存下来的迹象。李逍遥心中暗惊:“天啊!好惨……”
两人寻了许久,突然听到丹房发出细弱的动静。李逍遥暗暗戒备,生怕还有危险在暗处蛰伏。但以他此时的本领,就算心里有了十二分的防备,倘若遇到强敌那也无法抵抗。他心里隐隐想到:“不知是哪一路仇家干的?能把水月宫搞成这样,对方决计是我从所未遇的狠角……”殊不知灵儿心里更是震惊已极,水月宫在仙灵岛上的方位本已极为隐秘,又藏在岛上峰回路转的天然迷宫深处,她想不出世上竟有人能够闯过迷宫进出自如,纵然是当日那个糊里糊涂闯进来求药的李逍遥,虽说进得来,却也困在其中,如果不是碰巧遇见了她,李逍遥此生也绝难脱身。这麽多年来从没想象过的事,突然间发生了。
灵儿强抑惊恐之情,寻声走进丹房。李逍遥正要跟她进去,突觉黑暗中有一物倏地从背後蹿了过去,他後颈一阵发凉,陡然间起了大片鸡皮疙瘩。转头乱望,隐约看见一个状似婴儿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躲到了长廊另一头的暗处。
李逍遥感到血腥气越来越浓,用火把一照,地上留有一行小小的血脚印,歪歪斜斜的伸向前方。他忍不住寻了过去,心中暗暗奇怪:“怎麽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裸体婴儿?”
转过墙角,李逍遥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歪著脖子斜靠在墙影中,拿火把一照,见是一个满身鲜血的老道姑,两眼翻白,已然断气。李逍遥被血腥气味熏得头晕,一手掩鼻,用另一只手拿著火把乱照,除了这具尸体,并未瞧见别的什麽。此处已是走廊的尽头,除去他来时的那条过道,三面皆墙,并无别的出路。他心里不禁暗感纳闷:“刚才我明明看见一个裸婴跑来此处,怎麽没找到半点影子?难道是眼看花了?抑或是幻觉?”
丹房里突然传来了灵儿的哭叫声:“姥姥!”李逍遥赶紧转身奔回,一路只觉有物在暗处窥伺,不禁後背发凉,乱冒鸡皮疙瘩。他隐隐觉得背後有异,奔到门边转头一瞧,漆黑中又没瞧见什麽。他喉头发干,暗想:“麻烦了,麻烦了!有这种怪怪的感觉真是麻烦!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当我有这种怪怪的感觉,多半便要‘中奖’……”
只听灵儿在丹房里叫道:“姥姥!姥姥……你不能死!不能死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微弱地叹息道:“唉……十年了!终究躲不过……”李逍遥举著火把走近,籍著跳动的火光,看见一个老婆婆萎顿在地,灵儿泪流满面地跪在旁边扶著她。李逍遥暗想:“这位婆婆多半就是所谓的姥姥了,怎麽有点儿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婆婆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把灵儿垂落在颊边的一绺头发撩了上去,眼中流露出无比慈爱之情,说道:“灵儿,姥姥……不能再……保护你了。以後……咳咳……以後你自己一个人……唉,千万要坚强。”
灵儿哽咽道:“不要……灵儿不要……姥姥不要丢下灵儿!您是灵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您要是走了,却教灵儿怎麽办……”姥姥眼光在灵儿脸蛋上凝望一会,缓缓转动而过,瞧见李逍遥站在一旁,她眼中不禁浮出欣慰之情,轻轻抚摸灵儿柔顺的头发,说道:“还好,还好……姥姥虽然没办法再陪著你,天可怜见,从今以後你还有一位亲人。”目光投到李逍遥面孔之上,声音低弱地唤了一声:“小夥子……”
李逍遥一愣。“唔……我?”
姥姥注视著他,缓缓说道:“你过来……来姥姥身边。”李逍遥依言走近,蹲了下来,心中一时难以明白。姥姥突然抬手按在他头上,这一下竟是出乎李、灵二人意料,两个少年一愣神,李逍遥的性命已在姥姥掌控之下。
灵儿惊道:“姥姥,不要……”李逍遥心中扑通乱跳,只见姥姥虽说目光凌厉,眼里却无丝毫杀气。他正自眼珠骨溜乱转,姥姥突道:“我已经活不成了,以後……灵儿就托付给你了。”李逍遥吃了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给……给我?”不由把眼光转到灵儿面上,见她垂下眼眸,香腮泪凝,神情楚楚可怜。他心头一阵迷茫,暗想:“给我?”突然间脑袋一震,眼前金星乱冒,姥姥掌心绵绵不断地有一股真气灌入他体内。
姥姥的语声虽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他心底里:“你的功夫太差,老身委实放心不下,这便把毕生修行一并交了给你,盼你不要辜负了灵儿对你的一片真情!”
李逍遥方知姥姥把真气和灵力输给自己,便不运功相抗。过了一会,姥姥突然身体一震,手从他头上弹开,喘息未定便即满脸讶然之情,瞪视著李逍遥,奇道:“你……你身上的内力哪儿来的?”
原来姥姥刚才全神传功之时,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因怕这少年承受不了,正要教他调息炼化之法,传送到一半,突感李逍遥身上仿佛生出一块巨大无比的磁铁,将她输送过来的内力全数吸去无余,消化得无影无迹。姥姥心中不禁吃了一惊:“这少年的内力远胜於我!”
李逍遥不晓得该怎麽回答,因为他自己也稀里糊涂,不明白自己从哪里修得这一身深厚内力。姥姥愕然而瞪,说道:“你的内力似是……似是普渡慈航一路,可是普渡慈航早就不在人世,也没听说过他老人家有传人……”李逍遥懵懵然的问道:“普什麽航?”
姥姥自知命在顷间,能撑到此刻全凭了凝住一股毕生修得的真气,这股真气行将消耗净尽,她没有时间多解释,转面瞧向灵儿,说道:“他身上的灵力……是你这傻丫头给的?”灵儿红著脸道:“是……是灵儿不对。”那日她偷偷把一半灵力转移到李逍遥身上,也知道此举乃是师门禁忌之事,只道姥姥会责怪她私下里犯了门规,不想姥姥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也好,姥姥不会怪你。这少年不是外人,就算……就算你师父在世,她也不会反对你将本门武功秘术传给自己人。”
灵儿纤身微震,樱唇一动,说道:“姥姥是说……”姥姥转脸瞪著李逍遥,问道:“你有没有拜过师父?”李逍遥一怔,搔头道:“木工师傅算不算?”
“那就是没有了,”姥姥把脸转向灵儿,面色和缓下来,说道,“你自己决定罢。”
李逍遥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不明白姥姥言下之意何指,只见灵儿含泪垂眸,并未吭声。姥姥喘了一阵,眼光渐渐涣散,说道:“黑苗族的人不可能就此罢休,十年来……他们千方百计,就是要找到灵儿。”李逍遥听到这里,心念一动,忍不住插了一句:“难怪他们捉了灵儿姑……灵儿妹子。”他本想说的是“灵儿姑娘”,但见灵儿小嘴又嘟了起来,急忙改口称她为“灵儿妹子”。
姥姥转脸瞪著李逍遥面上,说道:“以後……你可要好好保护她,不然我做鬼也不饶你!”李逍遥见她目光一凛,喘息急骤,忙道:“好好,我明白……你放心去吧。”姥姥方才松了口气。李逍遥心中却暗暗叫苦:“惨了!这下子可惹出个大麻烦上身了……”想到那些黑苗人手段厉害,以海边所见,单是一个乌天鹊已是难缠之极,不知还有多少惹不起的大麻烦在等著他。他越想越不安:“早知道会这麽麻烦,我还不如跟著茅山学堂造反去,带一队泥腿子打天下都比带一妞儿在身边省心。唉,从此我还能像以前那麽逍遥快活吗?”
他倒是想得挺美,殊不知姥姥话中的意思绝非让他带著灵儿,恰恰相反,是要他跟著灵儿一生一世,只是把话说得委婉一点罢了,也算给足了他面子。
姥姥在灵儿耳边低声说道:“你年纪太小,收别的徒儿我原也放心不下,教教自己夫婿也可勉强对付得过去了。”灵儿红著脸道:“不……不好。”李逍遥在旁边疑惑地看著她们,没听清她们在说什麽,只是觉得心乱。
姥姥话声渐弱,显是气力不支。灵儿连忙运起“冰心诀”,并用观音符帮姥姥吊住一口气。过了一会,姥姥才又缓过神来,心里还有一件大事放不下,转面对李逍遥说道:“还有……你要带灵儿回故乡,找到她娘亲的下落。”
灵儿心中一震,问道:“娘还在人世?”姥姥喘了一阵,说道:“嗯……你师父生前曾回苗疆打听过夫人的下落,後来打听到……大理的白苗族有你娘的衣冠冢和石像,但从没有人见过夫人的遗体。”李逍遥暗思:“咦,灵儿的娘怎麽会在苗疆?难道……”
姥姥喘著气又说道:“也许……只是老身的猜测,不论夫人是否尚在人世,至少这是你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也是老身最後的一桩心愿。”灵儿哽咽著点了点头,说道:“是……孩儿遵命。”李逍遥暗想:“幸好我的爹娘早就确定无疑是‘挂’了,不然我还要找他们,却上哪儿找去?找完一个又找一个,岂不是好麻烦?”
姥姥说完这番话,自知大限已至,但她口唇仍在微微翕动,显是还有话要说,却再无力气发出声音。李逍遥生怕姥姥又要交代下新的难办之事,不禁皱了脸想:“省省吧,别再一桩一桩的把麻烦塞给我们了。”灵儿看出姥姥尚有未了的心事,便俯低身子,把耳边贴在姥姥嘴边。李逍遥只隐隐听到“千手缠”三字,姥姥便断气了。灵儿抱住姥姥的身子大哭,李逍遥见她哭得悲戚,心里不禁也有些凄伤之感,望著她孤独柔弱的背影,他不由得暗生怜惜之意,呆坐一旁,等了一阵,抬头望了望四周,目光转回灵儿身上,柔声说道:“别难过了,先把她们安葬吧。”
灵儿毫无主意,只是紧紧的抱著姥姥的尸身,舍不得放开。生怕一放开手,自己就真的从此孤零零一人剩在这个陌生、烦恼的世上,没有人疼她,没有人怜她。她从小失去爹娘,除了师父便只有姥姥是她最亲的人。她师父生前却是严厉冷酷,对她殊少了一层慈母般的关爱之情,惟有姥姥对她才是真正关心呵护得无微不至,谁知一时间不仅姥姥撒手而去,就连水月宫里其他看著她长大的一班道姑全都不在人世了。这样的感受,李逍遥自是体会不到。
他劝了几句,见她呆然不应,心想:“挖坑埋尸之类的粗活只好我来包干了。唉,有什麽办法?”起身走向门外,鼻际又闻到浓浓的血腥气,他不禁又想:“好多具死尸,不知要挖多少坟?”
灵儿抬手拭去眼泪,突然听见李逍遥在门口大叫。她一惊而起,生怕他遇到了什麽凶险,急忙一跃而出,抢到他身边。只见李逍遥举著火把在走廊上乱照,声音微嘎地喝问:“谁?出──来!”
灵儿借了火把跳闪的光芒四下扫视,却没瞧见什麽,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凉意。李逍遥提著木剑朝黑暗中乱挥,说道:“真的有个裸体小孩在附近神出鬼没,刚才我又看见了。满身是血,真是好诡异!”
灵儿凝神片刻,低声说道:“逍遥哥哥,小心些。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李逍遥突感後背发寒,一个箭步闪回灵儿身边,低声问道:“有何不妥?”灵儿提手捏诀,垂目静思了一会,张开眼睛。刚才她进来之时因见宫内惨状,不免心神大乱,此刻两人面临看不见的凶险,她平时的修炼渐生回神宁定之效,一旦静下心来,便即感应到了水月宫中尚有潜伏的凶机。
当下,灵儿拉著李逍遥退进丹房,怔立一会,语声微颤地说道:“逍遥哥哥,水月宫的人不是被人杀害的。”李逍遥惑然问道:“你说什麽?”灵儿咬著没了血色的嘴唇,说道:“妖气好重!”
火把的光一跳而灭,黑暗覆临之际,李逍遥变色道:“那就是‘中奖’了?”
仙灵岛在海上经历了无数风浪,唯独今夕这一场暴雨却是突如其来。满树的桃花乍放,转眼间就变成了遍地落英。
暴风雨中隐隐传来了水月宫中从未有过的许多杂乱脚步声。
灵儿和李逍遥在黑暗中四目对视,皆从各自的眼光里看见了惊疑之情。火把已灭,其实丹房里有灯,灵儿却忘了提醒李逍遥点上。黑暗中他们都觉得门外杀机暗藏,两人身子相挨,在无可依靠之时唯有相互依靠。
天地惊变,更显出人的力量竟是那样渺小。风雨中飘流在溪水中的落瓣,湮没在泥尘里的枯叶,仿佛在无言诉说著生命的脆弱。
许多说话的声音渐渐响到了前边的观音殿里。李逍遥不禁转面去瞧灵儿,目露探询之意。但见跳闪的火把光芒穿过长廊,门外的墙上忽明忽暗。灵儿也是满心疑惑,想不出水月宫中怎会突然来了许多外人。
这些人是如何穿过岛上的迷阵呢?
李逍遥低声问道:“咱们要不要出去瞧瞧?”灵儿摇了摇头。她不想见到不相干之人。
李逍遥又问:“要不找个舒服点儿的地方躲一躲?”灵儿不舍得离开姥姥的遗体。她见李逍遥显得坐立不安,似是心中慌乱,便低声说道:“这间房子是师父生前常来闭关的地方,有咒法守护的。姥姥受了重伤之後,要不是躲进了这里,她也等不到我们回来。”李逍遥心中方始释然:“也就是说咱们在这里算是安全的。”
“这里很不安全!”外边有人惊呼一声,说道。“好多死人……”
灵儿和李逍遥对视一眼。只听几个人接著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麽,李逍遥见灵儿目露询问之色,他也听不懂,但不愿在这小姑娘面前显得不懂,便胡乱猜测道:“他们多半是来这里避风暴的渔民,突然发现了尸体,所以大惊小怪……”
“有什麽大惊小怪的!”先前说汉话的那人粗嗓哼道。“死在咱们刀下的人比咱们看见的死人不知多了几百倍!有什麽呀?”
灵儿瞪著李逍遥。李逍遥仍想自圆其说:“哦,这年头很乱!某些不安分守己的渔民有时也会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就算他们沦为一帮海盗那也没什麽奇怪的是吧?”
又有几人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麽,李逍遥见灵儿目露询问之色,便翻译道:“他们看见了尸体,多半是想开溜了……”
先前说汉话的那人粗著嗓子问道:“娄小耳,告诉我。咱们的新夥伴在发表什麽高见?”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嘈杂中说道:“他们在察看尸体,觉得这班道姑的死状很蹊跷……”李逍遥和灵儿不禁对视一眼。外边的人显然证实了灵儿先前的判断。李逍遥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别看这小姑娘啥事不懂,有时也会偶然让我惊奇一下……”
“有何蹊跷之处?”外边那粗嗓子的又问。
那细声细气的声音过了一会才答道:“他们说,要把尸体送到船上去等验明了才知道。”
“娄小耳!”那粗嗓子的说道。“你告诉他们,老子还有许多大事要办,没工夫陪他们验尸。”
李逍遥不禁暗思:“他们会有什麽大事要办?”听了一会,心念突然一动:“有一年我在渔港码头见到几个扶桑船民,好像就是这般叽哩咕噜的说鸟话。”
外边那粗嗓子的说道:“早听说仙灵岛上有名堂。那人如果没骗咱们,这里多半真会有宝藏,赶紧搜上一搜,休要耽搁!”
李逍遥和灵儿相互对视,皆想:“他们想搜什麽?”听著外边的动静,灵儿不禁低声说道:“共是十三个人。”李逍遥一怔,问道:“你怎麽知道?”灵儿说道:“我听到十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八人穿木屐,三人穿草鞋,还有一个人穿铁履。”
李逍遥暗暗惊异,但仍半信半疑,想了想,说道:“穿木屐的多半就是说话像鸟叫的扶桑人,至於另外几个却不知是什麽来头……”灵儿问道:“扶桑人……是什麽?”李逍遥道:“亦即倭仔,又名倭瓜,俗称倭寇。来自东瀛小岛,《山海经》说的矮人国就是他们。”
灵儿想:“原来是这麽回事儿。”听著外边的动静,又道:“奇怪!外边有十三个人的脚步声,我却听到十四个人的呼吸。”李逍遥见她蹙眉发怔,因道:“这不奇怪!你该不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吧?”
“很奇怪!”外边那粗嗓子的说道。“娄小耳,我好像听到海风中隐约传来许多惨叫声。你有没听见?”
那夥不速之客在观音殿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李逍遥简直可以想像得到他们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和灵儿在里边的屋子里却没听到海边有什麽动静,只听一个细声细气的话声说道:“好像夹杂著厮杀声……”
“不好!咱们的船……”那粗嗓子的突觉不对,失声叫了起来。
那细声细气的话声里也顿时充满了惊惶之情。“谁在袭击咱们的船?”
李逍遥和灵儿对视而想:“怎麽会这样?”只听那粗嗓子的说道:“瞧瞧去!”杂乱的脚步声急促地抢向门外。灵儿咬著嘴唇,暗思:“这些人竟能来去自如,难道仙灵岛的机关已经被人破了?”但想外边那夥人并不像有本事破解岛上迷阵的人,此中的缘故实是难以想通。
李逍遥不禁担心起来,低声说道:“不好!张四哥还在海边等咱们呢……”话声未落,突然间从观音殿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惨叫。
“噗!”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一锅粥般泼落,在雨泥中溅得血水乱飞。那夥人刚奔到观音殿的门口,冲在最前边的就险些给这具突然砸落的烂尸绊了一交。後边的人急忙刹住身形,一时你挤我、我撞你,在门口乱做一团。
那粗嗓子的挤到前边,问道:“是谁?”忽见雨地上掉了一只木屐,那夥海寇皆是一愣。突然间身後又有人惨声大叫,“噗!”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一锅粥般泼落,在雨泥中溅得血水乱飞。
混乱中,观音殿外的雨地里转瞬已丢下了三具烂尸。那夥海寇突然省过神来,发觉自家同伴刹那间少了仨。走在最後边的那三名穿屐的扶桑人变成了最前边的三具死尸,这等情形委实匪夷所思。
剩下的海寇纷纷抄家夥,扶桑话的叫喊声中夹杂著那粗嗓子的汉人海贼的怒叫:“什麽人干的?”混乱了一会,那细声细气的声音才颤悠悠的说道:“没……没瞧见!”
李逍遥不禁望向灵儿,满心惊疑之情。灵儿面色凝重,盘腿调息,并不说话。
这时外边又传来第四个人濒死的刹那间发出的惨叫。那干海寇疑心观音殿中有异,赶紧奔到门外,然而刚蹿到雨地里,跑在最前边的两人突然间大声惨叫,离地飞起,从那干人头顶上方倒扑而过,犹如两团烂泥泼在他们背後的墙上。
余下的发一声喊,忙不迭地退回殿里,在殿角挤做一团。黑暗中但觉外边险相环生,殿里也是杀机四伏。那粗嗓子的大叫著骂道:“我操他祖奶奶!看来这回咱们是中了圈套啦……娄小耳!”
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在人堆里问道:“大哥有何吩咐?”那粗嗓子的怒道:“谁在乱踩老子的脚?妈的,好痛!”那细声细气的声音过一会答道:“大哥,你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在踩你。”
那粗嗓子的怒道:“我当然知道!你还不快翻译?快叫那倭仔把脚挪开,不然老子铲了他……”话声刚落,人堆里又发出尖厉之极的惨叫。
好几把倭刀立时架在那粗嗓子大汉的脖上,李逍遥听到外边一团混乱,也以为那粗嗓子的汉子居然说到做到,当真杀了一名扶桑客。待得听见那粗嗓子的忙不迭喊冤,观音殿里惊呼连连,始知那粗嗓子的不过只是虚声恫吓,然而人堆里血花乱溅,居然真的又有一人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灵儿望见门外墙上人影乱晃,火把的光接二连三的暗了下去,不禁扭转脖子,不想再看,但是外边的惨叫声仍然不断的传入耳中。她的樱唇微颤,心中不忍,暗思:“水月宫原本是修身养性之地,如今却变成了邪灵肆虐的杀人屠场……”突见李逍遥霍的长身而起,手握木剑想往外走,灵儿也随他走出丹房,出门之际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逍遥哥哥,万一有咱们对付不下的凶险,你别理我,只管往海边跑。”李逍遥点了点头,心道:“废话!”
灵儿垂下眼眸,默默地跟著他往观音殿摸黑走去,心下却委实不安:“以姥姥的本领都敌不过那只邪灵,我和逍遥哥哥这时只要走出这道门,必有想像不到的凶险。倘若撞上了,我只好全力缠住它,好让逍遥哥哥有机会逃生……”此时她已经断定水月宫里藏了一只外来的凶灵,姥姥和那班道姑便是惨死於那只凶灵之手,此刻凶灵又开杀戒,他们就算躲在丹房里任其逞恶,早晚也逃不出一死。灵儿自忖以眼下的法力绝难除掉那只凶灵,而这只凶灵多半受人遥遥以法术驱使,与其说是跟眼前的邪灵交手,毋宁是与那个看不见的驭魔人斗法。
李逍遥情知黑暗中必有凶险蛰伏,若是没做准备,他也不敢冒险走出。到了观音殿里,只见一个火把打著旋儿掉在地上,除此而外一团漆黑。
他俯身正要捡起火把,突然几张脸从黑暗中冒出来,恶狠狠地瞪著他。
李逍遥吃了一惊,把头向後一仰,脖子上突然多了四五支明晃晃的兵刃。
黑暗中有人粗声叫道:“总算逮著了!”
李逍遥还没来得及分说,几把刀竟不由分说地乱剁下来。危急之际,有一只小手从後边抓住他的衣服,迅速将他从刀光下拉开。
李逍遥立足未定便拍了拍心口,想起刚才若不是灵儿见机得快,只怕他这时便成了一只糊涂鬼了。他立在灵儿身旁,犹有余悸地说道:“我有时候忘了人才是最危险的。”
灵儿的眼光从他面孔上缓缓移动而开,借著地上跳闪明灭的暗弱火光,只见五六个人影各挺兵刃立在面前。其中有几双穿木屐的脚从斗笠蓑衣的影下露了出来。那几个脚穿木屐的扶桑人手上的兵刃也与中原的武器显然相异,刀不像刀,剑不似剑。
这些人的眼神皆很凶悍,但原有的锋芒已然变成了饱受惊吓後的狐疑和绝望。
“好,既然现身了,那就决一死战!”黑暗中不知是谁粗嗓哼了一声,殿内人影骤晃,寒光急闪,那夥人蹿高伏低地各挺兵刃向李、灵二人扑了过来。李逍遥只道海盗没什麽厉害,容易打发,突然间头顶一凉,心中待要後悔已迟。
灵儿武功不弱,却没多少临敌应变的经验,她师父生前教那班道姑以中原各派常见的武功与她喂招,平日里拆招无数,灵儿对中原武功家数早就了然於胸,就算遇上了中原八大派的好手,她也自不足惧。然而此刻不是喂招,面对的也不是中原武林中人。那几个扶桑人刀法幻化诡谲,出手之际全是有攻无守的亡命相搏招数,黑暗中更有一名扶桑人蹲在刀光背後不断发暗器偷袭,灵儿闻到暗器的风声中隐隐带著异味,显是淬毒的暗器,她要避开暗器时乱刀逼近,待要避刀时又被纷至沓来的暗器乱了身法,心中一慌,急使一个“飞燕回翔”,倒身急掠,堪堪从乱刀和暗器交织的网中避了开去,飘身跃上高墙,背贴墙壁,脚跟紧紧抵著墙上的石缝,在那干人愕然而视的眼光中犹如贴在墙上的画中美人一般。
眼见灵儿年纪虽小,突然间显出了如此美妙难言的轻身功夫,李逍遥不禁率先发出一声赞叹:“型!真是太‘型’了!”那干海客愣了一下,转面瞧见李逍遥站在旁边,看样子比那墙上的小姑娘好对付,发一声喊,各挺兵刃扑了过来。
灵儿见状大惊,正要跃下来搭救,却被两名扶桑人不断发暗器逼得难以靠近。
乱刀劈近,只见李逍遥脚下一滑,旋身急蹿,出其不意地从一条大汉背後钻了出来,手中木剑抵住那人後腰,喝道:“先别动手!搞清楚再说……”一干海客见状皆没敢贸然逼近,只持兵刃将李逍遥和那大汉一块儿围住。
那大汉头戴大草笠,原本低著头,这时缓缓抬脸。李逍遥见他身影微动,忙道:“别动啊,当心我用‘利’剑搞死你……”那大汉哼了一声,面孔微侧,突道:“你的身法好像是蜀山派的‘醉仙望月步’,可你使剑的手法又不是蜀山派。”这人话声虽粗,心却极细,一下就看破了李逍遥的门道。
李逍遥不禁一怔,问道:“怎麽……你比我自己还清楚?”话声刚落,那大汉所披的蓑衣突然一掀,背後飞快之极的探出一只手,掐住李逍遥的脖子,五指收紧。李逍遥呼吸顿窒,只听蓑衣里发出一个细声细气的话声:“原来你是庄无涯的徒弟,妙极!”虽说“妙极”,话中竟透出一股戾气。
李逍遥不禁变色道:“妙在哪里?”那大汉未及掐断他脖子,突然间头顶上方劲风陡落,灵儿飞身来救。她身形刚动,立时便有数十枚铁蒺藜飞射而来。灵儿虽说单纯却并不蠢,她这一跃身显得似是要往下跳,却突然半空中一个转折,从一棵大柱子後边闪身斜掠而过,只听扑簌簌一阵乱响,扶桑人的暗器如影随形,却悉数打在柱子上。灵儿飞身一跃,足尖在一个海寇头上一点而过,顺势蹬翻旁边的一人,脚底又在另一名汉子肩头踩了一下,扶桑人见她跃在自家同伴当中,为免误伤,便没敢乱发暗器。但见灵儿身形所到之处,已有三人被她点了穴道,呆立不动。
灵儿出其不意地跃到那大汉身子侧面,娇叱一声,出指点向那大汉胁下。她手法精奇,点穴的方位拿捏极准,那大汉未及动作,灵儿的指头便已戳中身体。李逍遥忍不住便要喝彩,但听“叮”的一声,灵儿的手指重重的撞在铠甲上。她不禁痛得缩手不迭,只听那大汉嘿嘿一笑,双手齐出,抓住了灵儿的两只手腕,与此同时还有一只手正掐著李逍遥的脖子。
李逍遥不禁变色道:“你到底有几只手啊?”话声未落,蓑衣下又见手影急晃,“啪!”的打了他一耳光。灵儿急飞一足,踢向那大汉脸上。那大汉见她腿法美妙,不禁赞了一声:“小丫头身手挺俊!”这一脚本来极难闪避,谁知那大汉蓑衣下突然探出一只手,出乎意料地点中了灵儿腿上的“曲泉穴”。
眼见灵儿跌倒在地,李逍遥错愕之余,失声叫道:“有没搞错?”直到这时,他还搞不清楚这大汉究竟有几只手。遇到这种诡异之极的情形,纵想不认栽亦不可得。
那大汉背後的蓑衣突然掀起,露出一张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两只鱼目般的小眼瞪在李逍遥脸上,细声细气的说道:“酒剑仙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年把一对留恋故乡的好兄弟逼得不得不背井离乡、流亡海外?”
李逍遥心中一怔,随即说道:“我……我不认识什麽酒仙剑仙。”脸上啪的又挨一耳光。那大汉粗声说道:“想赖你是赖不掉的,老子认得你蜀山派的身法!”李逍遥眼珠乱转,说道:“蜀山?蜀山有那麽多人,不一定非要认识酒剑仙呀。丁情不行吗?”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又吃一耳光。那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从蓑衣下倏地冒出,冷笑道:“醉仙望月步分明是庄无涯这老酒鬼自创的身法!”
李逍遥忍痛说道:“那也保不准他不会教给自己师侄丁情呀?”脸上啪的又挨一巴掌。那大汉粗声喝道:“不论你小子怎生抵赖,只要你是庄老鬼的传人,哪怕不是嫡系,我们‘松柏双雄’也要宰了你!”
灵儿忍不住说道:“喂,你们不许打逍遥哥哥!”啪的一响,李逍遥脸上又挨一记耳光,那尖下巴的小脸一沈,哼道:“这小子是你什麽人?”灵儿红著脸道:“不……不告诉你!”李逍遥脸上又挨一耳光,那大汉粗声说道:“那就打到说!”灵儿看不得李逍遥挨打,只得垂低了眼眸,低声说道:“他……他是我的……我的朋友。”觉得那夥人露出不大相信的神情,她心中一慌,忙添了一句:“真的!”
李逍遥脸上又吃一耳光,那披甲大汉哼道:“蜀山派果真是个多情之士聚居地,先有廉刑为麽指魔女所惑,继而听说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丁情迷上了拜火教的女人,原来这里还有一对……”灵儿怒道:“你们别再乱打人了!”
那大汉哼一声道:“你这小妞儿莫非也想分担一点蜀山派的烦恼?”李逍遥见他提掌作势要打灵儿,忙道:“要找人出气不是?打我罢!两位前辈自称‘松柏双雄’,打女人算什麽英雄好汉?”那大汉转面瞪著他,哼了一句:“你说什麽?”李逍遥被这大汉一张满是疮疤的丑脸上那对毒蛇般的目光瞪得心头一寒,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我说,英雄好汉不欺负女人,不欺凌弱小……”脸上登时连吃好几记耳光。
那大汉甩著手道:“臭小子不但嘴硬,脸皮比披了墨金锁甲还厚!哼,松柏双雄自然不会欺负女流之辈,不过……”眼光往灵儿俏脸上一瞟,随即扫向旁边几个扶桑人,脸上露出一丝歹毒的笑容,说道:“这些扶桑人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李逍遥心头一凛,急道:“我听说英雄好汉也不会任由坏人欺凌弱小……”那大汉掐住他脖子的手指一紧,冷冷的说道:“蜀山派的弟子什麽时候变成了只会用嘴来行侠仗义?我不妨教教你,要做英雄好汉除了须得有足够的本事之外,还得学会让自己的女人难过。你懂了吗?”
李逍遥道:“你们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有人因为打不过蜀山派的前辈高人,是以把怨气撒在旁人头上……”那大汉粗声怒叫:“什麽?我们打不过庄无涯那老酒鬼?”正自暴跳如雷,那细声细气之人突道:“大哥,这倒没有说错。”那大汉怒道:“怎麽你也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那细声细气之人叹道:“唉,这麽多年了,如果不是因为怕了庄无涯,咱们又怎麽会有家不得回?”那大汉怒道:“等咱们找到了打败庄无涯的法子,那时不就可以重回中原了?”那细声细气之人苦笑道:“可是我们在海外已经流浪了十年,真的能回去吗?大哥?”
李逍遥暗想:“原来他们如此害怕庄无涯……”听见那大汉哼道:“想不出破他的招数,那又有什麽法子?小耳,这些天你怎麽老是念叨著要回去?”那细声细气之人迟疑片刻,说道:“人是要落叶归根的,大哥!”那大汉哼道:“娄小耳,我知道你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女人。哼,当年若不是因为她,咱们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李逍遥突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话声居然是从同一人身上所发,不由得一怔。那大汉身後的蓑衣一掀,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又探了出来,向李逍遥瞪了一会,眼中突然露出悲哀之情,抓在李逍遥脖子上的手也放开了。就在这时,门外电光一闪,耀得李逍遥眼前一亮。他突然瞧清了这披蓑大汉後腰上竟然长出另外一个瘦骨嶙峋的连体人,那多出来的半个人除了没脚以外,上身倒与常人大抵无异,只是相形之下显得小了一半。这等情形委实说不出的诡异,他不禁惊呼一声:“妖怪!”跌坐下去。
那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微仰,悲声说道:“老天爷没眼!我们这麽帅,居然一生下来就是连体婴。连我心爱的女人也把我们当成了妖魔鬼怪……其实,不就是连体婴吗?”
李逍遥强抑心头惊奇之情,安慰道:“连体婴没什麽不好,除了玉树临风、长相不俗之外,至少你们不论在何种情形之下都不孤独。能长成这样成双成对真是令人羡慕得没话说……”一边随口敷衍,一边想爬起来,身子居然僵木,始知那对连体怪人刚才点了他的穴。
那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微低,说道:“这小子令人厌恶!大哥,我比你更想杀了他,不过……咱们能不能重回中原,希望或许便在这小子身上。”那大汉一怔,问道:“跟这小子有什麽关系?”那尖下巴、凸门牙的小脸细声说道:“此人虽说武功低微,毕竟出自蜀山一脉。从他身上或可找出庄无涯武功中的破绽……”那大汉一拍头额,喜形於色,说道:“不错!只要破解了‘醉仙望月步’,以咱们今时今日的武功杀庄无涯就不难了。”
李逍遥暗思:“庄老道於我总算有一点恩,我可不能让他的仇家找到破绽去对付他……”眼下的情形却极是棘手,他和灵儿命悬这干恶人之手,黑暗中更不知还有什麽凶险在等著择人而噬。饶是他平时智计甚多,真到了火烧眉睫之际,却是束手无策。他一边暗转心念,一边随口问道:“两位前辈对武学的追求真是太值得後辈学习了,可惜江湖上没人提过两位前辈的大名,不晓得该怎麽称呼才合乎身份?”
那大汉哼了一声,说道:“蜀山派怎麽没人跟你提过我们‘松柏双雄’?想当年,庄无涯与我们对掌不能取胜,便用话挤兑我们跟他比兵刃,说好谁若败了便远离中原,结果我们不小心上了他的当……”那细声细气的连体儿叹道:“庄老道在内力和拳掌功夫上不敌我二人,但到了比试兵刃时,他就胜在身法和剑术上了。”李逍遥不禁暗想:“比内力和对掌,人家双拳难敌四手,怎麽能玩得过你们连体婴?”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原来两位便是松前辈和柏前辈……”那大汉抬脚乱踢,瞪眼道:“放你的屁!”李逍遥不知错在哪里,忙道:“那就是松大侠和柏大侠,要不就叫松老和柏老……”那细声细气的连体儿说道:“松柏二字只是形容我们两兄弟外形上的玉树临风,其实我们另有名字。我大哥乃是‘雪舟子’方连辛,我是‘潇湘子’娄小耳。”李逍遥问道:“怎麽你们哥俩一个姓方,一个姓娄?”
“雪舟子”方连辛怪眼一瞪,粗声说道:“非要同一个姓才是亲兄弟吗?”李逍遥生怕又挨揍,没敢多问,那“潇湘子”娄小耳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大哥跟爹姓,我随娘姓,有何不妥?”
此时观音殿内只剩一根火把尚能照明,火把攥在一个头扎格子布巾的矮子手中,“松柏双雄”正要盘问李逍遥有关蜀山派的武功细节,突然间听见好几人大声惊叫。转头瞧去,那几个扶桑人尤其显得神情激动,各皆望著一处黑暗所在,叽哩咕噜地指指点点。“松柏双雄”却没瞧见什麽,出声一问,那个手拿火把的矮子说道:“好像有个小娃娃在那儿窥探。”
“松柏双雄”暗觉不对,“雪舟子”转脸瞪著李逍遥和灵儿,粗声问道:“怎麽会有个小娃儿在左近?与你们有何干系?”娄小耳细声细气地说道:“莫非是你们两个躲在这儿私生的孩儿?”
灵儿大羞,嗔道:“才不是呢,你们净会乱说!”李逍遥生怕“松柏双雄”还有更难听的话儿在後头,连忙澄清道:“绝对不是我们生的!怎麽可能嘛?我怀疑你们见鬼了!”雪舟子抬脚便要踢落,怒道:“竟敢说我们活见鬼?”
这一脚还没踩落,蓦然间一大坨粘糊糊的血肉洒开,溅到“松柏双雄”以及那几个扶桑人身上。众人顿时一惊而呆,只见那支火把连同半根断臂打著旋儿落地。刚才拿著火把的那个矮子眨眼间已变成了随地乱洒的一堆烂肉,血淋淋的甚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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